——幼时——
“我是认真的，爸爸！走廊里真的有鬼，我看见它了！”
“又是这个吗，我的小甜心？”
男人蹲下身，平视着女儿气鼓鼓的小脸，语气里满是习以为常的温和。
“别担心，爸爸给你请的保姆天团个个都是高手。要是鬼真敢来伤害你，她们分分钟把它的腿打断，挂在晾衣架上晒成干，当柴火烧。”
“可是——”
“小甜心，”他轻轻按住女儿的肩膀，“你身边有保姆天团二十四小时保护，没有人能伤害你。明白吗？”
“我没撒谎！真的有鬼！我真的看见了！”
女孩的声音拔高了，眼眶里开始泛红。
一只大手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甜心，我当然相信你。所以我才让保姆天团来保护你呀。”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至于那个鬼……就交给爸爸来解决，好不好？”
“哼！”女孩别过脸，钻进被窝里，只露出气鼓鼓的后脑勺，“我要睡觉了！爸爸出去！”
男人无奈地笑笑，起身，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将门带上。
走廊里，妻子早已等在那里，眉头紧锁。
“孩子爸……咱们的女儿，真的没事吗？”
“没事。幽灵鬼怪什么的，我是不信的。”
“可是……”妻子咬住嘴唇，“她已经做出太多不符合年龄的举动了。幼稚园的老师说，她一点都不合群。”
“我们的女儿非常正常。就是一个很正常的女孩。”
“你管一个眼睛会发光、天天看见幽灵、智慧和性格都和同龄孩子完全不一样的孩子，叫‘正常’？”
男人沉默了。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低沉下来：
“好了……别说了。这都是为了保护她。”
“可是——”
“医生检查过了，和一般孩子没有区别。”他打断妻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没什么可是的。医生说她是正常的，我们就得把她好好养大。”
妻子语塞。
她当然有无数担忧。但那些担忧之下，是更深的东西——爱。毫无保留的、不讲道理的爱。
男人将脸埋进妻子的胸口。肩膀微微颤抖。几滴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她的衣襟。
“在我剩下的时间里……我想为你们争取更多。”
“笨蛋！”妻子抱紧他，声音也带上了哭腔，“说什么呢！你得陪我好久好久——！”
她用力把他扑倒在床上，泪水蹭了他一脸。
“今晚好好陪我！”
说完，她低下头。
衣扣，一颗一颗地解开。
当天夜晚，女孩隔壁传来阵阵声响。
——去海边——
海边的沙滩上。
一位父亲牵着女儿的手，缓缓走来。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海浪一遍遍舔舐着脚边的沙。
“爸爸，这就是海吗？”稚嫩的童声扬起。
“嗯，这就是海哦，甜心。”父亲低头看她，“这片海……和你眼中的世界，有什么不一样？”
女儿歪了歪头。
“还挺意外的。如果这就是海的话……那我早就见过好多次了。”
话音刚落，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起来，像两枚被阳光穿透的水晶，像黑暗中忽然点亮的手电筒。
父亲没有惊讶。他只是蹲下身，平视着那双发光的眼睛。
“那……能不能和爸爸说说？”
“我看到的好多人，都像一条河。”女儿认真地说，小手指着远处的海平线，“他们的每一步都在流动，最后流到一起，变成更大的河。”
“那这条河……最后流到哪里呢？”
父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女儿转过头，用那双发光的眼睛看着他。
“断掉。”
父亲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些只有成年人才能读懂的复杂。
“……是吗。也对。生命终有一死。”
女儿的眼睛依旧亮着，直直地望着他。
“爸爸，你的那条河，也快要断了。”
海风在这一刻静止了。
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
那双发光的眼睛，像被关掉开关一样，缓缓暗了下去，恢复了属于孩童的清澈黑亮。
“好啦，甜心，”父亲站起身，牵起她的手，“不说这些了。既然来到海边，就要好好玩。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我想吃抹茶牛奶布丁芭菲！”
“好，小馋猫。”
“我还想看珊瑚！”
“嗯，会带你看的。”
——但那次海边之行，最终没有完成。
父亲在沙滩上倒下了。珊瑚没有看成。抹茶牛奶布丁芭菲，也终究没有吃到。
几个月后，父亲因病去世。
葬礼那天，女孩没有哭。
或许是因为早就知道了。或许是因为那双眼睛，早已替她看过结局。
父亲留下的遗产足够多，够母女俩安稳度日，甚至随意挥霍。
她很快就振作起来了。
——比任何人都快。
今天，是她上高中的日子。
“父亲，我已经不再害怕幽灵了。”
“因为一切的恐惧，都来源于未知。”
来禅高中的校服已经穿好，少女站在玄关，回头看向送她到门口的母亲。
“妈妈。”
“嗯？”
“我超爱你。”少女笑了笑，“带着爸爸那一份。”
母亲眼眶微红，却努力扬起笑容。
“嗯！一定要平安啊，我的宝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