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12日，莉莉丝来访的第二天。
魔王城堡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仆从们的脚步声比羽毛还轻，连格鲁姆训练时都压低了吼声——是卡米拉亲自去“提醒”的，用她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
路西菲尔在寝殿里盯着天花板已经两个小时了。九条尾巴把自己缠成了复杂的结，异色瞳下的黑眼圈浓得像是用墨水画上去的。莉莉丝的话在他脑海里单曲循环，每一个字都带着冰棱般的锐利。
“你是核心……”
“弱小的碎片会被同化……”
“合作……盟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瑟茜留下的安神熏香味道，但现在这味道只让他更烦躁。
“陛下？”阿尔伯特的声音准时在门外响起，“莉莉丝陛下在前厅等您共进早餐。另外……”老管家顿了顿，“卡米拉女士也在那里，她说有要事禀报。”
路西菲尔浑身一僵。卡米拉也在？她们俩会不会……
他几乎是用爬的从床上滚下来。镜子里的人憔悴得像被吸干了精气，只有颈环上那道裂痕在晨光中顽强地闪着光，仿佛在嘲笑他的处境。
前厅的气氛比想象中还糟。
莉莉丝坐在长桌主位——本该是他的位置——优雅地切割着一块冰蓝色的糕点。她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高领长裙，领口处缀着细碎的冰晶，冰蓝色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紫瞳，目光在路西菲尔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早安，小陛下。你看起来……像被魅魔榨干了。”
路西菲尔的脸瞬间红透。
卡米拉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猩红眼眸死死盯着窗外永恒的暗红天空。听到莉莉丝的话，她的肩膀明显绷紧了，按在剑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莉莉丝陛下说笑了。”路西菲尔硬着头皮在莉莉丝对面坐下，阿尔伯特为他拉开椅子，“我只是……没睡好。”
“是因为昨晚的梦吗？”莉莉丝放下刀叉，托腮看着他，紫瞳中闪烁着某种恶趣味的光芒，“我猜猜……梦到我了？”
路西菲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没、没有！”
“真可惜。”莉莉丝轻笑，指尖敲击着冰晶杯沿，“我可是梦到你了呢。梦里的你比现在勇敢，主动凑过来问我该怎么控制碎片……还让我手把手教你。”
“噗——”
路西菲尔刚喝进嘴的牛奶全喷了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抓过餐巾擦嘴，尾巴因为羞耻全部炸开，像一朵蓬松的银色蒲公英。
窗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剑鞘撞击墙壁的声响。卡米拉依旧背对着他们，但路西菲尔能看到她银发下的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不是害羞，是愤怒。
“莉莉丝陛下，”卡米拉终于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冰，“请您注意言辞。陛下还未成年。”
莉莉丝挑眉，紫瞳扫向卡米拉：“在魔族的标准里，三百岁才算成年。路西菲尔陛下继位三年，按魔王传承的年龄计算，至少也该有五百岁了。还是说……”她故意拖长语调，“你们第七魔域有什么特殊规矩，连魔王都要按人类的年龄标准来算？”
卡米拉哑口无言。她猩红的眼眸中翻涌着激烈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句硬邦邦的话：“属下只是提醒。”
“提醒收到了。”莉莉丝重新看向路西菲尔，笑容不减，“那么，小陛下，今天的课程安排是参观你的城堡。我很好奇，瑟茜那个疯女人这些年把你的巢穴改造成了什么样子。”
这不是询问。路西菲尔认命地点头。
早餐在诡异的沉默中结束。卡米拉几乎没碰食物，阿尔伯特全程面不改色地布菜，仿佛眼前这两位女魔王之间无形的刀光剑影只是日常风景。
参观从主厅开始。
莉莉丝对那些华丽的装饰和魔法阵图兴趣缺缺，她的目光更多停留在路西菲尔身上——他介绍时的紧张神态，被注视时耳朵不自觉的抖动，尾巴无意识的摆动轨迹……
“你的尾巴，”在通往图书馆的长廊上，莉莉丝忽然开口，“平时都是这样摆动的吗？”
路西菲尔一愣，回头看向自己的尾巴——九条银白色的大尾巴正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左右轻摆，尾尖的樱粉色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我、我没注意……”
“很特别的频率。”莉莉丝走近，伸手想要触碰其中一条。路西菲尔下意识地后退，尾巴全部缩到身后。
莉莉丝的手停在半空，紫瞳微眯：“怕我？”
“不是……就是……”路西菲尔语无伦次。
“莉莉丝陛下，”卡米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跟得很近，“图书馆到了。这里的藏书是瑟茜女士和阿尔伯特总管精心整理的，或许您会感兴趣。”
这话听着像是介绍，实则是打断。
莉莉丝深深看了卡米拉一眼，转身推开了图书馆的门。
图书馆里，莉莉丝果然对瑟茜的实验笔记产生了兴趣。她翻阅着那些写满了疯狂理论和危险猜想的手稿，紫瞳中的神色从漫不经心逐渐变为认真。
“‘神格碎片的底层规则解析’……”莉莉丝念出笔记标题，抬头看向路西菲尔，“这女人真的疯了。但疯得很有道理。”她合上笔记，“如果她成功了，或许真的能找到安全剥离碎片的方法。”
“剥离？”路西菲尔心跳加速。
“嗯。把碎片从你体内取出来，但又不会让你死亡或失去力量的方法。”莉莉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不过那是理想情况。更大的可能是……你在剥离过程中直接崩溃，碎片暴走，方圆百里化为欲望的炼狱。”
路西菲尔的脸白了。
“所以还是我的方法更稳妥。”莉莉丝伸手，指尖虚点他的胸口，“学会控制，学会共存，学会利用。今晚的第一课，就是教会你如何与你的碎片‘对话’——不是被它牵着鼻子走，而是你主导它。”
又是今晚。路西菲尔感到一阵眩晕。
“陛下！”卡米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急促，“训练场出事了。格鲁姆督军打穿了防护结界，能量泄漏需要您立刻处理！”
莉莉丝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不耐烦：“卡米拉队长，你打断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是紧急情况。”卡米拉坚持，猩红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有真实的焦急，也有刻意的阻挠。
路西菲尔看向莉莉丝：“抱歉，我……”
“一起去。”莉莉丝直接拉住他的手腕，“正好我也想看看第七魔域的军事训练水平。走吧。”
她的力道不大，但路西菲尔挣脱不开。冰凉的触感从手腕传来，让他浑身一颤。
卡米拉看着两人相触的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训练场的景象比想象中还糟。
巨大的坑洞中涌动着暗红色的狂暴能量，那是地下古老封印被破坏后泄露的“血怒深渊”魔力。格鲁姆站在坑边，满脸愧疚地挠着头，周围一群狂战魔士兵躲得老远。
路西菲尔尝试用领主权限修复，但魔力刚接触就被弹开，反震力震得他手臂发麻，尾巴上的毛都竖了起来。
“让开。”莉莉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甚至没有念咒，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刹那间，空气中的水分全部凝结成冰晶，暗红能量被冰蓝色寒冰层层包裹、压缩，硬生生塞回了地底深处。整个过程不到五秒，地面上留下一个精美的冰晶封印法阵，散发着比原来更强的压制力。
格鲁姆看得目瞪口呆，然后兴奋地大吼：“厉害！莉莉丝陛下太强了！陛下，有莉莉丝陛下帮忙，咱们魔域肯定——”
“闭嘴。”卡米拉冷冷打断他。
莉莉丝收回手，指尖还萦绕着淡淡的寒气。她看向路西菲尔，紫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刚才那看似轻松的一招，消耗并不小。
“暂时解决了。但这个封印已经老化，需要重建。我有设计图，不过……”她微微一笑，“要收费。”
路西菲尔看着地面上那个复杂的冰晶法阵，心中五味杂陈。莉莉丝的实力深不可测，她的帮助诱人但危险。
“谢谢您，莉莉丝陛下。”他最终还是道了谢，“费用的问题……我们可以稍后商议。”
“好。”莉莉丝满意地点头，然后转向卡米拉，“那么，现在没有紧急情况了吧？我和小陛下的课程可以继续了？”
卡米拉握紧剑柄，指节发白，最终低下头：“……没有了。”
“很好。”莉莉丝重新拉起路西菲尔的手，“阿尔伯特，带我们去密室。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会被打扰的地方。”
她特别强调了“不会被打扰”四个字。
阿尔伯特幽绿的眼火闪烁，躬身领路。卡米拉想跟上，但莉莉丝回头看了她一眼，紫瞳中冰蓝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卡米拉队长，你就留在这里监督封印修复吧。格鲁姆督军需要有人看着，免得他又把什么弄坏。”
这是赤裸裸的支开。
卡米拉的身体剧烈颤抖，猩红的眼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但她看着路西菲尔，后者对她轻轻摇了摇头——那是恳求，也是命令。
最终，她单膝跪地，声音嘶哑：“……遵命。”
莉莉丝拉着路西菲尔离开训练场。走出很远后，路西菲尔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灼热的、仿佛要将莉莉丝烧穿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