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太好了。
好得让人恶心。
森林被这种仿佛加了过度滤镜的暖光笼罩着，连地上的血迹都像是某种装饰性的红油漆。苏暮眯着眼，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上的泥土，忍住胃里翻涌的酸水。
这就是“世界之子”所在的区域吗？连光线都在配合他的呼吸节奏。
“结束了。”
一个清朗、充满磁性，仿佛能洗涤心灵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苏暮低着头，混在一群瑟瑟发抖的盗贼中间。他现在的身份是“盗贼C”，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杂鱼背景板。而在他视线的正前方，那个把一切搞得像廉价舞台剧的男人——勇者艾伦，正缓缓收回他那把闪耀着神圣光辉的长剑。
艾伦长得很好看。金发，碧眼，五官像是被精细测量过一样标准，脸上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悲天悯人的神情。
在他的身后，是标准的勇者小队配置。
身材高挑、穿着银白铠甲的女骑士凯瑟琳，正警惕地握着剑柄，目光凌厉地扫视着这群败家之犬。她的金色马尾在脑后高高束起，紧身轻甲勾勒出常年锻炼的紧致线条，尤其是那双被腿甲包裹的长腿，在阳光下泛着冷硬又诱人的光泽。
旁边是穿着洁白法袍的圣女安娜，正双手交握在胸前，一脸担忧地看着……看着勇者。哪怕地上躺着几个还在呻吟的伤员，她的眼里也只有那个金发男人的背影。
至于更远处的树梢上，那个精灵弓手只是冷冷地垂着手，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你们走吧。”
艾伦叹了口气，说出了那句苏暮等待已久的台词。
空气凝固了一瞬。
不仅是盗贼们愣住了，连那边的女骑士凯瑟琳也愣住了。
“艾伦？”凯瑟琳忍不住上前一步，靴子踩碎了地上的枯枝，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们是‘黑狼’盗贼团的残党。根据王国律法，袭击过往商队且手染鲜血者，应当就地——”
“凯瑟琳。”
艾伦转过身，用那种仿佛能融化冰雪的温柔眼神注视着女骑士。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凯瑟琳拔了一半的剑柄上。
只是一个动作，女骑士原本紧绷的肩膀就垮了下来。
“他们已经输了。而且，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不是吗？”艾伦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哄孩子，“看看他们的眼睛，那是恐惧。他们也是谁的儿子，谁的父亲。如果我们杀了他们，那我们和凶手有什么区别？”
凯瑟琳咬了咬嘴唇。
苏暮在人群中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看到了女骑士眼中的挣扎——那是作为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执法者，面对这种反智逻辑时的本能排斥。
但这种排斥，在艾伦的注视下，仅仅坚持了三秒。
“……你是对的。”凯瑟琳松开了手，脸颊甚至泛起了一丝羞愧的红晕，“抱歉，是我太冲动了。我不该被杀戮蒙蔽双眼，忘记了仁慈才是骑士的美德。”
仁慈。
苏暮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如果你现在往左边看一眼，就能看到那个跪在地上的盗贼头目，藏在背后的左手里正紧紧攥着一把涂毒的匕首。
这就是【降智病毒】。
它不需要逻辑，不需要因果。它只需要让勇者展现“温柔”，让女骑士展现“顺从”，让圣女展现“崇拜”。至于这种温柔会造成什么后果？
那种东西，不在这个世界的剧本里。
“拿着这些。”
艾伦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到了盗贼头目的面前。金币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格外刺耳。
“回乡下去吧。买几亩地，做个好人。不要再让这种罪恶延续下去了。”
盗贼头目明显僵硬了一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后迅速被贪婪和狂喜掩盖。他松开了背后的匕首，一把抓起钱袋，把头磕得邦邦响。
“谢谢勇者大人！谢谢大人！我们一定改！我们这就回老家！”
其他的盗贼也反应过来，纷纷跪地求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圣女安娜感动得眼圈都红了：“艾伦大人……您真是太温柔了。这才是真正的救赎。”
“走吧。”艾伦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群迷途的苍蝇。
盗贼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树林深处。
苏暮混在最后面。
在经过艾伦身边的时候，那个金发男人甚至对他露出了一个鼓励的微笑。
“不管是怎样的生活，都要加油啊。”
苏暮停顿了半秒。
他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眸子毫无波澜地对上了艾伦的视线。
【逻辑修正系统启动】
【目标：勇者艾伦】
【当前状态：叙事保护层极厚】
【判定：无法直接干涉】
苏暮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快步跟上了队伍。
……
十分钟后。
森林深处，远离了勇者小队的视线。
刚才还在痛哭流涕的盗贼头目猛地停下脚步，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妈的，吓死老子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听着里面悦耳的响声，脸上那种卑微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和嘲弄。
“老大，那小白脸真把我们放了？”旁边一个小弟凑过来，一脸还没回过神的表情，“他还给钱？”
“他是**，你也是？”头目嗤笑一声，一脚踹在那个小弟屁股上，“那种贵族少爷懂个屁！说什么回乡下……老子身上背着三条通缉令，回乡下等着被卫兵抓去吊死吗？”
“那……那我们去哪？”
“去哪？”头目眼中闪过一道凶光，他转过头，看向森林的另一侧。
那里隐约可以看到炊烟升起。
“刚才逃跑的时候我看了地图。往东五公里，有个叫‘溪木’的村子。那种偏僻地方，卫兵赶过去至少要两天。”
头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兄弟们刚才被那个女骑士打伤了不少，我们需要药，需要吃的，还需要女人发泄一下火气……既然勇者大人给了我们路费，那我们就去那个村子好好‘消费’一下。”
周围的盗贼们发出了一阵心照不宣的淫笑声。
没有人提“改过自新”。
没有人提“回家种地”。
对于饿狼来说，你喂它一块肉并不意味着它会变成狗，它只会觉得——原来肉是可以这么容易得到的。
苏暮靠在一棵树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像个正义使者一样跳出来把这群人杀光。
他只是抬起左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在他面前展开。
【事件记录中……】
【因果链建立：勇者艾伦 -> 释放恶徒 -> 资助恶徒】
【预测后果：溪木村毁灭】
【预计死亡人数：42人】
面板上的数字是鲜红色的，像是在滴血。
“喂！那个新来的！”盗贼头目突然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苏暮，“发什么呆？跟上！待会儿抢东西的时候机灵点，不然老子先把你宰了！”
苏暮慢慢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这群兴高采烈地奔向地狱——或者说，奔向去制造地狱的人渣们。
“好的，老大。”
苏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我会好好看着的。”
看着这份由勇者的“温柔”所签下的账单，究竟要由谁的血来支付。
远处，溪木村的炊烟依旧宁静地升向天空，对此刻正在逼近的命运一无所知。
苏暮跟在队伍最后，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里那把生锈的匕首。
只要现在出手，他有把握在三分钟内杀光这群伤残的盗贼。
但他松开了手。
不行。
还不够。
现在的死人，只是“意外”。
只有当血流成河，当尸体堆积如山，当那个女骑士亲眼看到被她放走的人渣是如何把孕妇剖开的时候……
那个名为“温柔”的毒瘤，才能被切开第一道口子。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开始记账。”
【已确认。】
【逻辑清洗进度：0.1%】
风停了。森林里传来乌鸦粗砺的叫声，听起来像是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