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币碰撞的声音很好听。
那是王国铸币厂特有的工艺,每一枚金币里都掺了微量的秘银,撞击时会发出一种类似风铃般的脆响。
此刻,这声音正随着盗贼头目奔跑的步伐,在他的腰间有节奏地响着。
“叮、叮、叮。”
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溪木村并不远。正如头目所说,这是一个典型的边境村落——没有高墙,没有卫兵,只有一圈防野猪的烂木篱笆,和几十户在这个该死的世道里艰难求生的农户。
此时正是傍晚,村口的几根烟囱里冒着灰白的烟。
“兄弟们,”头目蹲在草丛里,舔了舔嘴唇,那把刚才还用来在那位女骑士面前表演“悔恨”的匕首,现在正反握在他手里,“记住了,动作要快。男的全宰了,别留活口去报信。女的……嘿嘿,留几个嫩的带走,其他的就在屋里办事。”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低笑声。
苏暮站在最后面。
他看着这群人。他们的腿上还缠着刚才被女骑士打伤的绷带,有些人的脸上还带着被圣光术治疗后留下的淡淡红晕。
那是勇者赐予的“健康”。
现在,这份健康即将转化成挥向农夫脖子的力量。
“上!”
随着头目一声令下,噩梦开始了。
……
没有任何史诗感的战斗。
甚至称不上战斗。
这就是单方面的屠宰。
当第一个农夫被踹倒在自家门口,脑袋像西瓜一样被砍开时,他手里甚至还拿着用来喂鸡的陶碗。
碗摔碎了。
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以及火把点燃茅草屋顶时那种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苏暮漫步在混乱的村道上。
一个杀红了眼的盗贼从他身边冲过,手里拖着一个拼命挣扎的村妇。那村妇的指甲在泥地上抓出一道道血痕,绝望地喊着丈夫的名字。
而她的丈夫,此刻正倒在两米外的血泊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锄头——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苏暮没有看那个村妇。
他在看那个盗贼的腰带。
那是一条崭新的皮带,大概是刚才用勇者给的金币跟某个行脚商换的,或者是抢的。
【逻辑修正系统记录中】
【受害者:溪木村村民 B-07】
【死因:颈动脉破裂】
【凶器:钢制长刀(由勇者资金维修)】
苏暮像是一个幽灵,穿梭在烈火与惨叫之间。
有人朝他冲过来——是一个拿着草叉的少年,满脸泪水,大概把他当成了入侵者的一员。
苏暮侧身,那柄生锈的草叉擦着他的衣角刺空。
他没有还手,只是伸脚绊了一下。
少年重重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赶上来的另一个盗贼一斧头劈在后背上。
血溅在了苏暮的靴子上。
“哟,这不是那个新来的哑巴吗?”那个杀人的盗贼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怎么不动手?吓傻了?这娘们归我,那边那个小的归你怎么样?”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被吓瘫在墙角的、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
苏暮转过头。
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没有嗜血的疯狂,也没有所谓的怜悯。
他只是在评估。
“不用了。”苏暮淡淡地说,“我不喜欢太吵的。”
“切,没种的软蛋。”盗贼骂了一句,转身去追其他的猎物。
苏暮走到那个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倒映着漫天的火光和苏暮那张冷漠的脸。
她在等死。
苏暮看着她,视网膜上跳出一行数据。
【目标:幸存者预备役】
【逻辑价值:高】
【备注:完美的目击证人。年幼、纯洁、破碎。能够对“正义侧”角色造成最大程度的心理穿透。】
苏暮蹲下身。
“想活吗?”他问。
声音很轻,在嘈杂的惨叫声中几乎听不见。
小女孩僵硬地点了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那就在这里数数。”苏暮指了指身后的地窖入口——那上面盖着一堆燃烧的稻草,一般人不会注意到下面还有空间,“数到一万,不要出声。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小女孩死死咬着嘴唇,钻进了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苏暮随手抓起一把还在燃烧的木梁,扔在了地窖入口上方,制造了一个完美的视觉盲区。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不是善良。
这是在准备弹药。
如果全村人都死光了,谁来告诉那位高贵的女骑士,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谁来用那双哭肿的眼睛,去质问那位勇者——“为什么你要救恶魔”?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只有活人,才能把痛苦变成刀子。
……
半小时后。
惨叫声渐渐平息了。只剩下火焰吞噬木材的噼啪声,和强盗们肆无忌惮的狂笑。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堆满了抢来的粮食、几件值钱的农具,以及……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那是勇者艾伦给的“路费”。
那个精致的、蓝色的天鹅绒钱袋,上面还绣着金色的太阳纹章——那是教会授予勇者的神圣标志。
此刻,这个钱袋正被扔在一堆带血的衣服和被砍断的肢体旁边。
盗贼头目坐在一个翻倒的磨盘上,一只脚踩着一具老人的尸体,手里拿着一只从村长家抢来的烧鸡,撕咬得满嘴流油。
“老大!这村子虽然穷,但酒还不错!”
“这娘们真带劲!”
“哈哈哈哈,那个勇者真是个大好人啊!要是没这笔钱,咱兄弟们的刀都要卷刃了!”
“敬勇者大人一杯!”
一群人渣举起抢来的劣质麦酒,对着夜空狂欢。
“敬勇者大人!”
苏暮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他在记录。
不是在写日记,而是在核对账单。
【本次袭击统计】
【死亡:38人】
【被掳走:5人】
【房屋损毁:100%】
【直接赞助商:勇者艾伦】
苏暮合上本子。
他走到那堆战利品旁边。
没有人注意他,大家都忙着瓜分战利品和发泄**。
苏暮弯下腰,捡起了那个绣着太阳纹章的钱袋。
蓝色的天鹅绒上沾了泥土,还有一块暗红色的血迹——那是刚才某个村民的血溅上去的。
太阳纹章被血染了一半,看起来像是一轮正在滴血的残阳。
“真脏。”
苏暮轻声说了一句。
但他没有擦。
他小心翼翼地把钱袋收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收藏一件稀世珍宝。
这是证据。
这是物证。
这是将来要砸在那位女骑士脸上,砸碎她所有骄傲和信仰的第一块砖。
“喂!那个哑巴!”头目打了个酒嗝,醉醺醺地指着苏暮,“别在那傻站着!去把那边的尸体堆起来烧了!别留下瘟疫,老子们还要在这住几天呢!”
苏暮转过身。
火光在他身后燃烧,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只准备吞噬一切的怪物。
“好的,老大。”
苏暮露出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微笑。
那笑容很标准,很顺从。
“我会烧得很干净的。”
包括你们。
只不过,不是现在。
现在的你们,还得作为“勇者仁慈的见证者”,再多活一阵子。
毕竟,好戏才刚刚开场。
……
与此同时,二十公里外的森林营地。
勇者艾伦正坐在篝火旁,轻轻拨弄着琴弦。
女骑士凯瑟琳正在擦拭她的盔甲,虽然上面并没有血迹,但她还是习惯保持一尘不染。
“艾伦,”凯瑟琳突然停下动作,看着跳动的火焰,有些迟疑地问,“我们放走那些人……真的没问题吗?”
艾伦停下弹琴的手,抬起头,露出那个标志性的温暖笑容。
“放心吧,凯瑟琳。”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令人安心。
“我相信人性的光辉。此时此刻,他们一定正在悔过,正在用那笔钱开始新的生活。”
艾伦看向星空,眼神深邃而充满希冀。
“这个世界,会因为我们的宽容而变得更美好的。”
凯瑟琳看着他的侧脸,心中的那一丝不安终于消散了。
“嗯。”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泛起红晕,“我相信你。”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远方,溪木村的废墟上空,最后一只乌鸦终于落了下来,啄食着那个被踩在泥里的布娃娃的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