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木村的火烧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试图穿透浓烟时,这里只剩下黑色的残垣断壁,和空气中那种挥之不去的、焦糊的肉味。
苏暮坐在村口的一截断墙上。
他手里拿着半个昨晚没吃完的黑面包,慢慢地嚼着。面包很硬,还混着灰烬的味道,但他吃得很认真。
在这个被降智病毒污染的世界里,只有这种粗糙的、难以下咽的食物,才能让他感觉到一丝真实。
“哑巴!死哪去了?”
头目粗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苏暮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跳下断墙。
那个头目——现在大家都叫他“独眼狼”,虽然他两只眼睛都好好的,但他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比较狠——正站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一脸不爽地踢着地上的灰烬。
“妈的,这破地方什么油水都没有。”独眼狼骂骂咧咧的,“除了那几袋陈粮,连个像样的银器都找不到。”
“老大,昨晚那个钱袋……”旁边一个小弟搓着手提醒道。
“那是老子的!”独眼狼瞪了他一眼,“那是以后招兵买马的本钱!你们懂个屁!有了勇者大人的‘资助’,咱们黑狼团迟早能做大做强!”
苏暮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听着。
勇者大人。
资助。
做大做强。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真的是充满了黑色的幽默感。如果让艾伦听到,不知道他那个完美的笑容会不会裂开哪怕一毫米的缝隙。
“行了,别废话了。”独眼狼挥了挥手,“收拾东西,咱们换地方。这地方烧成这样,也没法住了。”
“老大,去哪?”
“听说西边的‘白石镇’最近有商队经过……”独眼狼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咱们有了本钱,可以搞点好装备,干票大的。”
苏暮低着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白石镇。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是勇者小队的下一个补给点。按照原著剧情,艾伦会在那里补充物资,顺便在一个豪华旅馆里和圣女发生一段脸红心跳的“意外接触”。
很好。
路顺路。
苏暮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像是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影子。他的怀里,那个染血的钱袋依旧贴着胸口,冰冷而沉重。
……
三天后。白石镇。
这是一个繁华的边境重镇,白色的石墙高耸,街道宽阔,甚至还有专门的冒险者公会。
对于苏暮所在的这群“流寇”来说,直接进城无异于找死。所以他们选择驻扎在离城镇五公里外的一处废弃矿洞里。
“那个哑巴,你去镇上打探一下消息。”
独眼狼把苏暮叫过去,扔给他两枚银币——那是从溪木村死人身上搜出来的。
“别想着跑。”独眼狼阴恻恻地盯着他,“你知道背叛黑狼团是什么下场。”
苏暮接过银币,点了点头。
他当然不会跑。
好戏才刚刚搭好台子,主角还没登场,观众也没就位,他怎么能跑呢?
……
白石镇的冒险者公会里人声鼎沸。
苏暮披着一件破旧的斗篷,缩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他面前摆着一杯最便宜的劣质麦酒,这种酒浑浊得像泥水,但他一口没喝。
他在等。
“听说了吗?勇者大人来了!”
“真的假的?艾伦大人?”
“千真万确!就在镇上最好的‘白蔷薇旅馆’!刚才我还看见那个漂亮的女骑士在武器店保养铠甲呢!”
“天哪,要是能见上一面……”
酒馆里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所有人的话题都围绕着那个名字——艾伦。
他是光,是希望,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少女梦中的情人。
苏暮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酒杯。
就在这时,酒馆的大门被推开了。
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一半。
走进来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一身银甲、英姿飒爽的女骑士凯瑟琳。另一个是穿着洁白法袍、看起来柔弱圣洁的圣女安娜。
她们就像是两颗误入尘埃的宝石,瞬间照亮了这个充满汗臭味和酒精味的昏暗空间。
“老板,两杯果汁。”凯瑟琳走到吧台前,声音清冷,“另外,有没有这种草药的消息?”
她拿出了一张羊皮纸。
那是用来治疗某种稀有毒素的草药——大概是为了给圣女安娜调理身体。在这个世界的设定里,圣女总是体弱多病,需要被呵护。
苏暮看着她们。
凯瑟琳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安娜则一直低着头,似乎不太适应这种被众人注视的感觉。
她们看起来那么美好,那么无辜。
苏暮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他压低了兜帽,故意让身形显得有些佝偻,像是一个为了生计奔波的落魄冒险者。
他慢慢地走向吧台,在经过凯瑟琳身边的时候,像是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
“小心!”
凯瑟琳反应极快,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那只手很有力,带着骑士特有的稳重。
“谢谢……谢谢大人。”苏暮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头垂得很低,似乎不敢直视这位高贵的骑士。
“没事吧?”凯瑟琳温和地问,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落魄而露出嫌弃的神色。
这确实是个好人。苏暮在心里评价道。
如果她不是那么蠢的话。
“没事,只是……太饿了。”苏暮说着,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在这个过程中,一个东西从他的怀里“不小心”滑落了出来。
啪嗒。
那是半个烧焦的、残破不堪的布娃娃。
娃娃的一只眼睛被烧化了,剩下的那只眼睛是纽扣做的,歪歪扭扭地挂在脸上,仿佛在盯着凯瑟琳。
凯瑟琳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弯腰捡起了那个娃娃。
“这是……”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娃娃的那一瞬间,苏暮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一把抢回了娃娃,紧紧抱在怀里。
“别碰它!”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度的惊恐和颤抖。
凯瑟琳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手停在半空:“抱歉,我只是……”
“这是……这是我妹妹的。”苏暮喘着粗气,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她最后的东西了……最后的东西……”
凯瑟琳的眼神软了下来。
“你妹妹……她怎么了?”
苏暮没有立刻回答。
他抱着那个破娃娃,身体在微微发抖。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头,透过兜帽的阴影,用一种空洞的眼神看了凯瑟琳一眼。
“死了。”他说,“都死了。”
“那是……怪物干的吗?”旁边的圣女安娜忍不住插了一句,脸上写满了同情,“如果是魔物的话,勇者大人一定会——”
“不是魔物。”
苏暮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两个女人的耳朵里。
“是人。”
“就在溪木村。三天前。”
“一群拿着新武器、穿着新皮甲的盗贼。他们笑着杀人,笑着放火。他们说……他们有钱了。有人给了他们很多钱。”
凯瑟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溪木村。
三天前。
有钱的盗贼。
这几个关键词像是一道闪电,击中了她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
那个画面——那个被艾伦放走的盗贼头目,那个沉甸甸的蓝色钱袋,那个“回乡下做个好人”的承诺。
不。
不可能。
凯瑟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你说……溪木村?”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那里……怎么样了?”
“烧光了。”苏暮平静地说,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男人都死了。女人被带走了。我妹妹藏在地窖里,被烟熏死了。我回去的时候,只找到了这个。”
他举起那个烧焦的娃娃。
“但我听到他们在笑。”
“那个头目说……感谢勇者大人的赞助。”
轰。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凯瑟琳的心口。
她感觉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吧台才能站稳。
“你在撒谎!”旁边的圣女安娜突然尖叫起来,她的脸涨得通红,“勇者大人怎么可能资助盗贼!你这个骗子!你在污蔑艾伦大人!”
苏暮转过头,看着这个激动的圣女。
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了另一样东西。
一枚金币。
那是王国铸造的金币,上面有着特有的纹路。但在这枚金币的边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怎么擦也擦不掉。
苏暮把金币放在吧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是我在那个头目逃跑时捡到的。”
“他们说,这是好人给的赏钱。”
说完这句话,苏暮没有再看她们一眼。他抓起那个破娃娃,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酒馆,消失在了人群中。
只留下那枚带血的金币,静静地躺在吧台上,在烛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酒馆里依然嘈杂。
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角落发生了一场小小的崩溃。
凯瑟琳死死盯着那枚金币。
她的手在颤抖。
她认得这种金币。那是那天艾伦从教会领取的、特制的圣金币。
那种清脆的声音。
那种特有的光泽。
三天前,她亲眼看着艾伦把整整一袋这种金币,交到了那个盗贼头目的手里。
“凯瑟琳姐姐……”安娜有些慌乱地拉了拉她的袖子,“那个人一定是疯子……一定是巧合……艾伦大人是好意……他是想让他们改过自新……”
凯瑟琳没有说话。
她感觉胃里一阵翻涌,那是比面对最恶心的魔物时还要强烈的恶心感。
那个盗贼头目的笑脸。
艾伦温柔的声音:“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
还有刚才那个男人空洞的眼神:“感谢勇者大人的赞助。”
逻辑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虽然还很生涩,虽然还在被名为“信仰”的铁锈阻碍。
但痛觉已经产生了。
凯瑟琳深吸了一口气,抓起那枚金币,转身就走。
“凯瑟琳姐姐!你去哪?”
“回旅馆。”
凯瑟琳的声音冷得像是冰块。
“我要去问问艾伦……那个钱袋上,是不是绣着太阳纹章。”
……
酒馆外的巷子里。
苏暮靠在墙上,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冷漠的脸。
他看着不远处急匆匆离开的两个身影,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笑意。
第一颗种子种下了。
但这还不够。
怀疑只是裂痕,只有亲眼看到的鲜血,才是把裂痕炸开的火药。
“系统。”
【在。】
“那个小女孩,安排好了吗?”
【目标‘溪木村幸存者’已按照指示,被引导至白石镇贫民窟。状态:极度恐慌与饥饿。】
“很好。”
苏暮转身走向黑暗深处。
“明天,让那位高贵的女骑士,再多看一点‘真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