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蔷薇旅馆的房间很暖和,熏香的味道甜得发腻。
凯瑟琳站在门口,手里的那枚金币已经被掌心的汗水浸得温热。她看着坐在窗边的艾伦,那个男人正借着月光擦拭着他的剑。
剑身如水,映出他英俊得无可挑剔的侧脸。
“艾伦。”
凯瑟琳的声音有些干涩。
艾伦回过头,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怎么了,凯瑟琳?这么晚还不睡?”
“这枚金币。”凯瑟琳摊开手掌,把那枚沾着干涸血迹的金币递到他面前,“是你给那些盗贼的吗?”
艾伦看了一眼金币,并没有否认,甚至没有丝毫的慌乱。
“是的。”他点了点头,眼神坦荡,“这是教会赐予的圣金币。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在酒馆遇到的一个人……”凯瑟琳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他说,那些盗贼拿着这笔钱,在三天前洗劫了溪木村。他们杀了男人,抢了女人,烧光了房子。”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旁边的安娜捂住了嘴,发出一声惊呼:“天哪……怎么会这样?”
艾伦的表情凝固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很快,那种悲伤的、无奈的神情就重新占据了他的脸庞。他叹了口气,放下剑,走到凯瑟琳面前,双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
“凯瑟琳,你是在怪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
“不,我只是……”凯瑟琳避开了他的视线,“我在想,如果我们当时没有放走他们,如果……”
“如果我们杀了他们,那我们就成了刽子手。”艾伦打断了她,语气变得坚定而神圣,“凯瑟琳,你要明白,我们无法控制别人的恶。我们只能坚守自己的善。”
“可是溪木村的人……”
“那是他们的悲剧,也是那些盗贼的罪孽。”艾伦的眼神清澈见底,“但我给了那些盗贼机会。我给了他们改过自新的路费,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如果他们选择了挥霍这份善意去作恶,那是他们辜负了神明,而不是我做错了。”
“可是——”
“没有可是。”艾伦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那双碧绿的眸子死死锁住凯瑟琳的眼睛,“如果我们因为害怕别人作恶,就先举起屠刀,那我们和魔王有什么区别?正义不是杀戮,凯瑟琳。正义是感化,是相信。”
凯瑟琳张了张嘴。
逻辑好像是对的。
又好像哪里不对。
她的直觉在尖叫,告诉她那枚带血的金币是实实在在的罪证。但她的信仰、她多年来接受的骑士教育,以及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耀眼的光环,正在强行把她的理智压下去。
是啊。
勇者怎么会错呢?
他只是太善良了。善良有什么错?错的是那些辜负了善良的人渣。
“我……明白了。”
凯瑟琳低下头,声音有些发虚。
“抱歉,艾伦。是我动摇了。”
艾伦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关系。这种残酷的世界总是会让人迷茫。只要我们问心无愧就好。”
安娜在一旁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崇拜的光:“艾伦大人说得太好了!那些盗贼真是太可恶了,居然背叛了大人的期待!”
凯瑟琳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她感觉自己像是吞了一只苍蝇,恶心,却吐不出来。
……
同一时刻。城外废矿洞。
篝火把岩壁熏得漆黑。
苏暮坐在角落里,看着正在擦拭新武器的独眼狼。
那是一把精钢打造的长刀,刀刃锋利,寒光闪闪。是用那袋金币里剩下的钱,在黑市上淘来的好货。
“老大。”
苏暮突然开口了。
独眼狼心情不错,难得没有骂人:“干嘛?哑巴。”
“我刚才在镇上,看到了那个女骑士。”苏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诱导性的颤抖,“她没穿盔甲。身边只有一个拿着法杖的小姑娘。她们住在那家最有钱的旅馆里。”
独眼狼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那只独眼里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你是说……只有她们两个?”
“那个金毛男人不在。”苏暮撒了个谎,脸不红心不跳,“我看见他去教堂了,大概要在那祈祷一整晚。”
独眼狼舔了舔嘴唇。
上次在森林里,他们是被那个男人的剑气吓破了胆。但事后回想起来,那个男人根本没下杀手。
那个女骑士虽然厉害,但如果是偷袭……
而且,那个圣女看起来细皮嫩肉的,要是能抓到手……
贪婪是最好的催化剂。尤其是当这种贪婪还伴随着一种“我很强”的错觉时。
“兄弟们!”独眼狼猛地站起来,挥舞着手中的新刀,“都有新家伙了吧?敢不敢跟老子干票大的?”
“老大你说啥就是啥!”
“那个女骑士的身材……啧啧。”
“抢了她们,咱们就能换个地方当大爷了!”
苏暮坐在阴影里,看着这群蠢货再一次被欲望点燃。
【逻辑干涉成功】
【诱导因子:贪婪 + 幸存者偏差】
【目标行动预测:明日清晨,伏击】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艾伦的“善良”给了他们钱。
钱让他们买了武器。
武器膨胀了他们的野心。
野心将驱使他们把刀刃挥向给予他们恩赐的主人。
这就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苏暮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岩壁上。
“睡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还要看戏呢。”
……
第二天清晨。
白石镇通往西部的官道上,雾气还没有散去。
勇者小队出发得很早。艾伦坚持要早起赶路,说是为了欣赏晨曦的美景。
凯瑟琳骑在马上,脸色有些苍白。她昨晚没睡好,梦里总是出现那个烧焦的布娃娃,和那双空洞的纽扣眼睛。
“凯瑟琳,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艾伦关切地问。
“没事。”凯瑟琳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前方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唿哨声。
“有情况!”
精灵弓手第一时间拉开了弓,箭矢指向路边的灌木丛。
“别紧张。”艾伦抬起手,示意大家冷静,“也许只是路过的旅人。”
下一秒,几十个身影从雾气中冲了出来。
他们穿着崭新的皮甲,手里拿着锋利的钢刀和战斧。
为首的一个独眼男人,发出一声猖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这不是我们的恩人吗?”
独眼狼。
凯瑟琳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认得那张脸。三天前,在那片森林里,这张脸曾痛哭流涕,发誓要回家种地。
而现在,这张脸上只有狰狞的杀意。
更让她感到寒意刺骨的是,独眼狼手里拿的那把刀——那是精钢锻造的,刀柄上甚至还刻着白石镇铁匠铺的标记。
那是用什么钱买的?
“是你?”艾伦也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重逢,“你们……没有回乡下吗?”
“回乡下?哈哈哈哈!”独眼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用刀尖指着艾伦,“**!谁要回去种地?有了你的钱,老子当然要换身好装备,接着干无本买卖!”
“兄弟们!上!男的宰了,女的留下!尤其是那个圣女,给老子抓活的!”
杀气扑面而来。
没有任何误会,没有任何苦衷。
这就是赤裸裸的恶。
是被“善意”滋养、被“宽容”武装之后的恶。
“小心!”
一名盗贼已经冲到了近前,手里的新斧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劈向安娜。
那把斧头很快,很重。比三天前他们拿的那些生锈铁片要强得多。
安娜吓得尖叫一声,根本来不及念咒。
“铛!”
凯瑟琳冲了上去,长剑架住了斧头。火星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虎口发麻。她惊恐地发现,对方的力量比三天前强了一大截——不仅是因为武器,更是因为他们吃饱了,喝足了,体力完全恢复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袋金币。
“为什么……”凯瑟琳咬着牙,死死盯着面前那个面目狰狞的盗贼,“艾伦大人放过了你们……为什么还要作恶?”
“因为他蠢啊!”
盗贼狞笑着,一口唾沫吐在凯瑟琳那光洁的银甲上。
“你们这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懂个屁!放了我们?那是给我们机会宰更多的人!”
这句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在凯瑟琳的神经上。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艾伦。
勇者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错愕”的表情。但那种错愕里,依然没有悔恨,只有一种“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的委屈。
“住手!”艾伦大喊道,“你们在干什么!我给了你们机会!”
“去死吧!”
回应他的是一支冷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在盗贼队伍的最后方,有一个穿着破斗篷的身影,正如闲庭信步般游走在战场的边缘。
苏暮手里把玩着一把不起眼的匕首。
他没有出手帮忙。
他在等。
他在等第一滴属于“好人”的血流下来。
“啊!”
一声惨叫响起。
不是盗贼,是安娜。
因为艾伦的犹豫——他还在试图用语言感化这群人——一个盗贼钻了空子,一刀划破了安娜的手臂。
鲜血瞬间染红了洁白的法袍。
“安娜!”凯瑟琳发出一声怒吼。
那一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碎掉了。
那是她对艾伦“绝对正确”的信仰。
也是在那一瞬间,苏暮轻轻弹了一下手指。
【逻辑修正:保护机制暂时失效】
【疼痛痛感:真实化(100%)】
安娜痛得浑身抽搐,那不是演戏,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痛。
“好疼……艾伦大人……救我……”
艾伦终于拔剑了。
但他依然没有刺向要害,而是试图挑飞对方的武器。
“别杀人!制服他们就好!”他大喊着。
“白痴。”
苏暮在混乱的阴影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给这位勇者下了一个精准的定义。
然后,他抬起脚,不动声色地把一块石头踢到了那个正在攻击艾伦的盗贼脚下。
盗贼踉跄了一下,刀锋偏转,原本砍向艾伦盾牌的一刀,直直地砍向了艾伦的大腿。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
鲜血喷涌而出。
这一次,不是别人的血。
是勇者自己的血。
苏暮站在不远处,看着艾伦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英俊脸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疼吗?
疼就对了。
这就是你花钱买来的“教训”。
请务必,好好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