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艾伦发出了一声与其说是痛呼，不如说是不可置信的惊叫。
他那条被昂贵布料包裹的大腿上，此刻正插着一把钢刀。刀刃入肉三分，血像是不要钱一样往外涌，瞬间染红了地面的草皮。
那个砍中他的盗贼也愣住了。
在这个世界里，勇者是无敌的。这几乎是所有人的共识。哪怕是这些亡命徒，潜意识里也觉得这一刀会被什么神奇的护盾弹开，或者被勇者用某种华丽的技巧格挡。
但这刀确确实实地砍进去了。
那种刀锋切开肌肉、碰到骨头的阻滞感，真实得让人发抖。
“我……我砍伤勇者了？”盗贼看着自己满手的血，突然狂笑起来，“哈哈哈哈！他是肉做的！这小子也是肉做的！兄弟们！剁了他！”
神话破灭的声音，往往比玻璃碎裂还要清脆。
一旦“无敌”的光环退去，剩下的就只是一个会流血、会痛、甚至会因为疼痛而动作变形的普通青年。
“保护艾伦！”
凯瑟琳发出一声尖叫。她顾不得眼前的敌人，拼命想要冲回艾伦身边。
但她被缠住了。
三个拿着新盾牌的盗贼死死卡住了她的位置。这些盾牌虽然不算精良，但也足够挡住她因为心急而失去章法的攻击。
“滚开！滚开！”
凯瑟琳的长剑疯狂挥舞，但对方根本不跟她硬拼，只是像苍蝇一样围着她转，时不时抽冷子给她一刀。
“该死……为什么会这样……”
凯瑟琳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看着不远处狼狈倒地的艾伦，看着捂着伤口哭泣的安娜，脑子里一片混乱。
三天前，只要艾伦挥挥手，这群人就会跪地求饶。
而现在，正是因为艾伦挥了挥手放过了他们，这群人变成了噬人的恶鬼。
这种因果关系太直接、太赤裸，直接得让她想吐。
“这就是代价。”
一个冷漠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凯瑟琳猛地回头。
苏暮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的阴影里。他依旧披着那件破斗篷，手里拿着那把不起眼的生锈匕首。
“你……”
“看那边。”苏暮没有看她，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战场的另一侧。
那里是精灵弓手的位置。
那个一直置身事外的精灵，此刻正站在树梢上。面对冲过来的盗贼，她没有像艾伦那样喊什么“住手”，也没有像凯瑟琳那样试图“制服”。
她只是冷静地拉弓、放箭。
嗖。
噗。
一支箭精准地贯穿了一个盗贼的喉咙。
那个盗贼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嗖。
噗。
第二支箭射穿了另一个盗贼的眼窝。
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就是处理垃圾的正确方式。”苏暮淡淡地说，“不需要感化，不需要废话。只需要让他们停止呼吸。”
凯瑟琳看着那一幕。看着鲜活的生命瞬间变成尸体。
按照以往的信条，她应该感到不适，应该觉得这种杀戮太过残忍。
但此刻，看着那些刚才还在狞笑、还在试图伤害安娜和艾伦的人渣一个个倒下，她竟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感。
那是“正确”的感觉。
“还在犹豫什么？”苏暮的声音像是有毒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你的剑是用来装饰的吗？还是说，你想看着你的同伴被这群人渣剁碎？”
“不……”
“那就杀。”
苏暮把匕首塞进她的手里，冰冷的触感刺激着她的掌心。
“记住那个小女孩。记住那个烧焦的娃娃。记住你刚才看到的血。”
“这一剑，不是为了杀戮。”
“是为了赎罪。”
“为你三天前的愚蠢赎罪。”
轰。
最后一根稻草压了下来。
凯瑟琳的瞳孔猛地收缩，原本混乱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甚至带上了一丝决绝的寒意。
赎罪。
是啊。这是她的罪。
如果那天她坚持执法，如果那天她没有被艾伦的“温柔”裹挟，溪木村的人就不会死，安娜就不会受伤，艾伦也不会躺在地上流血。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手软了。
“啊啊啊啊啊！”
凯瑟琳发出一声怒吼。那不再是骑士的战吼，更像是一头受伤母狮的咆哮。
她不再用剑背，不再攻击手脚。
剑光一闪。
面前那个还在狞笑的盗贼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脑袋就飞了出去。
血柱喷涌，溅了凯瑟琳一脸。
温热的、腥臭的血。
但她没有擦。
她转过身，剑锋指向下一个敌人。那双原本总是带着犹豫和怜悯的蓝色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快。
当凯瑟琳真正开始杀人的时候，这群乌合之众根本不是对手。
十分钟后。
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没有俘虏，没有活口。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艾伦靠在一棵树下，脸色苍白。安娜正在用治愈术帮他处理伤口，一边哭一边念咒语。
凯瑟琳站在尸体堆里，浑身是血。她的剑尖还在滴血，整个人像是一尊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雕像。
“凯瑟琳……”
艾伦虚弱地叫了一声。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你……你杀了他们所有人？”
凯瑟琳没有回头。
“是的。”她的声音很冷，听不出情绪。
“可是……有些已经投降了……”艾伦的声音里带着责备，“我们本可以把他们交给卫兵……”
“然后呢？”
凯瑟琳突然转过身。
她提着剑，一步步走向艾伦。那是第一次，她用这种居高临下的、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目光看着这位她曾经誓死效忠的勇者。
“交给卫兵？然后过几天他们又花钱买通狱卒跑出来？或者你再给他们一袋金币，让他们去别的地方祸害别人？”
艾伦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凯瑟琳。
“凯瑟琳，你怎么能这么想？”艾伦皱起眉头，试图用那套惯用的逻辑压制她，“我们是正义的伙伴，我们不能被仇恨——”
“闭嘴。”
凯瑟琳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艾伦的眼睛瞪大了。
旁边的安娜也吓得停止了哭泣。
凯瑟琳深吸了一口气，伸手从怀里掏出了那枚带血的金币。
她把金币扔到了艾伦面前。
“叮。”
金币落在艾伦的血泊里，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凯瑟琳指着那堆尸体，“还有这把刀，这把斧头，这些皮甲。”
“艾伦，看看这些东西。”
“这都是你买的。”
“安娜手上的伤，是你买的。你腿上的伤，是你买的。溪木村那几十条人命，也是你买的。”
凯瑟琳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的温柔……真的太贵了。”
艾伦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那个完美的逻辑闭环，在这一刻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苏暮站在远处，靠着树干，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上前去当什么人生导师，也没有去补刀。
他只是打开系统面板，看着上面的进度条跳动了一下。
【逻辑清洗进度：5%】
【关键节点达成：女骑士信仰动摇】
【获得奖励：初级心理暗示（可升级）】
苏暮关掉面板，拉了拉兜帽，转身走进树林的阴影里。
今天这出戏，演得不错。
但这只是个开始。
这种程度的痛，还不足以让这个世界醒过来。
必须要更痛一点。
必须要痛到连骨髓都感觉到寒冷才行。
“走吧，系统。”他在心里说。
“下一个剧本，该轮到哪位倒霉蛋了？”
远处，凯瑟琳依然站在那里，背对着阳光，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