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沉默的苍蝇
死掉的人很快就会发臭。
尤其是这种吃了太多肉、喝了太多酒,肚子里满是油水的尸体。太阳一出来,那种特有的甜腥味就开始招引苍蝇。
嗡嗡嗡。
绿头苍蝇落在独眼狼那只被砍飞的脑袋上,搓着脚,像是在进行某种餐前祷告。
苏暮蹲在一具无头尸体旁,面无表情地把手伸进对方的怀里。
他在摸尸体。
动作熟练、精准,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你在干什么?”
一个虚弱但依然带着几分严厉的声音响起。
艾伦靠在树下,脸色惨白,大腿上的伤口已经被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圣女安娜正跪在他身边,脸色同样不好看——那是魔力透支的征兆。
苏暮没有抬头。他从尸体怀里摸出了几枚银币,还有一个金戒指。
“回收。”苏暮淡淡地说。
“那是死人的东西!”艾伦皱起眉头,脸上浮现出那种熟悉的、令人厌烦的道德洁癖,“我们要给逝者尊严。哪怕他们是罪人,人死债消……”
“尊严?”
苏暮停下动作,直起腰。手里捏着那枚沾血的金戒指。
他转过身,看着那位即便躺在泥里也要维持风度的勇者。
“这枚戒指内侧刻着名字。‘致亲爱的玛莎’。”苏暮举起戒指,对着阳光晃了晃,“大概是溪木村某个叫玛莎的女人的婚戒。为了抢这个,她的手指可能被剁下来了。”
艾伦噎住了。
“至于这些钱。”苏暮把银币抛起来,接住,“这是你给他们的。现在他们死了,这笔钱成了无主之物。或者说,这是他们从溪木村抢走的赃款。”
“我不拿,难道留在这里给别的强盗当启动资金吗?”
苏暮把东西揣进兜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艾伦大人,你的‘人死债消’,问过那个叫玛莎的女人了吗?”
艾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逻辑的闭环再次卡死。
“够了。”
一直沉默的凯瑟琳突然开口。
她站在不远处,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剑上的血。擦不干净。血迹已经干涸在剑锷的缝隙里,变成了一种暗沉的褐色。
“让他拿。”凯瑟琳没有看艾伦,声音沙哑,“那是赃物。带回去,也许能找到失主。”
“凯瑟琳……”艾伦有些受伤地看着她,“你变了。你以前不会允许这种亵渎尸体的行为。”
“以前?”
凯瑟琳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以前我觉得世界非黑即白。现在我发现,世界是被血染红的。”
她把剑插回剑鞘,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安娜,扶他起来。我们要进城了。”
凯瑟琳说完,转身走向马匹。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那是肌肉过度紧绷后的后遗症,也是心理防线崩塌后的自我封闭。
安娜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凯瑟琳的背影,又看了看苏暮,最后只能费力地把艾伦扶起来。
“艾伦大人,忍着点……”
“嘶——”艾伦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苏暮站在原地,看着这支队伍。
曾经意气风发、仿佛要去郊游的勇者小队,现在就像是一群刚刚打完败仗的逃兵。
勇者瘸了。
圣女透支了。
女骑士自闭了。
精灵弓手……
苏暮抬头看了一眼树梢。那个精灵早就跳下来了,正靠在一棵树旁,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啃。
她察觉到苏暮的视线,侧过头,那双尖耳朵动了动。
“你的手法很专业。”精灵突然开口,声音清冷,“不像是个普通的流浪汉。”
苏暮耸了耸肩。
“在这个世道,不够专业的人都死在溪木村了。”
精灵眯起眼睛,审视了他几秒,然后咬了一口苹果,发出一声脆响。
“也是。”
她没有揭穿,也没有追问。对于长生种来说,人类的纠葛就像是蚂蚁打架。她只在乎谁能让她活得更轻松一点。
而显然,比起那个只会喊口号的勇者,眼前这个摸尸体的男人,看起来更懂生存法则。
……
白石镇的城门口。
气氛有些古怪。
原本应该是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听说勇者大人就在附近,镇长甚至组织了仪仗队,准备了鲜花和红地毯。
但当勇者小队真正出现的时候,仪仗队的鼓手愣是没敢敲下去。
没有鲜花。
没有欢呼。
只有三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人,和一个瘸着腿的“英雄”。
凯瑟琳走在最前面。她的银甲上全是黑红色的血垢,头发凌乱,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把靠近的人都杀了。
艾伦被安娜搀扶着,尽量想要挺直腰板,维持勇者的体面,但大腿上的伤让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跳滑稽舞。
苏暮跟在最后面,披着那个破斗篷,像个无关紧要的随从。
“这……这是勇者大人?”
“天哪,他们遭遇了什么?魔王军打过来了吗?”
“好多血……那女骑士的眼神好吓人……”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原本准备好的“鲜花少女”吓得躲到了母亲身后。
镇长擦着汗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是涂了胶水:“艾伦大人!这……这是……”
“遇到了一点小意外。”艾伦强撑着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我们在路上遭遇了……一群极其凶残的匪徒。为了保护平民,我们经历了一场苦战。”
他在撒谎。
或者说,他在美化。
把“被自己放走的人渣反咬一口”,美化成“为了正义的苦战”。
苏暮在后面轻轻嗤笑了一声。
声音很小,但凯瑟琳听见了。
她的背影僵硬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快!快请进!医生!快叫医生!”镇长手忙脚乱地指挥着。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冲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大哥哥!”
那个声音凄厉而尖锐,瞬间刺破了现场尴尬的氛围。
苏暮停下脚步。
来了。
那个被他安排在贫民窟的小女孩,此刻正从卫兵的腿缝里钻出来。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大人衣服,脸上脏兮兮的,手里紧紧抱着那个烧焦的、只剩一只纽扣眼睛的布娃娃。
她没有冲向苏暮。
也没有冲向勇者。
她冲向了凯瑟琳。
因为在那天晚上的酒馆里,是凯瑟琳捡起了她的娃娃。
“骑士姐姐!”小女孩哭喊着,一把抱住了凯瑟琳满是血污的腿甲,“我想回家……我数到一万了……地窖里好黑……我想妈妈……”
凯瑟琳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低下头。
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看着那个熟悉的、噩梦般的布娃娃。
那是溪木村的幸存者。
是那个被苏暮描述过的、躲在地窖里数数的孩子。
“你……”凯瑟琳的声音在颤抖。
“妈妈不说话了……大家都死了……”小女孩哭得喘不上气,“大哥哥说,只要数完就能出来……可是外面全是火……全是坏人……”
“他们拿着好亮的刀……他们说那是好人给钱买的……”
轰。
这句话,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是一颗炸弹,在城门口炸开了。
围观的群众安静了。
镇长的笑容消失了。
艾伦维持的“体面微笑”彻底僵在了脸上。
“好人给钱买的刀?”
人群中不知道谁重复了一句。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那位金发勇者的身上。
还有他腰间那个标志性的、代表着财富与权力的钱袋。
凯瑟琳缓缓蹲下身。
她不顾腿甲上的血污会弄脏小女孩的脸,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抱住了这个孩子。
坚硬的铠甲,碰撞着柔软的、颤抖的身体。
“对不起……”
凯瑟琳把头埋在小女孩的肩膀上,泪水终于决堤,冲刷着脸上的血痕。
“对不起……是我们给的钱。”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城门口,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我们……买了刀……杀了你妈妈。”
这一刻,勇者的神话,在白石镇的城门口,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无法弥补的口子。
艾伦站在那里,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白。他看着周围那些原本崇拜的目光,此刻正在变成疑惑、震惊,甚至是……厌恶。
苏暮站在人群的阴影里,双手插在兜里。
他看着这一幕。
看着凯瑟琳崩溃的背影,看着艾伦惊慌失措的表情,看着那个小女孩作为最锋利的匕首,刺进了这个虚伪童话的心脏。
【逻辑清洗进度:10%】
【当前评价:完美的开场】
苏暮转身,消失在巷道里。
不需要再看了。
接下来的事情,舆论会帮他完成。
流言蜚语,有时候比刀剑更锋利。尤其是当它夹杂着“勇者资助强盗屠村”这种劲爆标题的时候。
这就是他给这个世界上的第二课:
名声这种东西,就像是气球。
吹得越大,炸的时候声音就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