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白石镇的时候,没有送行的人群。
只有几个胆大的小孩,躲在巷子口,用石头丢勇者的马车。石头砸在车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艾伦坐在车厢里,脸色铁青。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无知……”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在保护什么。”
安娜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她正在用微弱的圣光术缓解艾伦腿上的疼痛。伤口虽然愈合了,但那种幻痛似乎留在了骨头里。
凯瑟琳没有坐进车厢。她骑着马,跟在车厢旁边。
在出发前,她去了一趟镇上的孤儿院。
她卖掉了那把镶着红宝石的匕首——那是去年生日时,艾伦送给她的礼物。据说价值连城,足以买下半个庄园。
她把换来的所有金币,都交给了孤儿院的老院长。
“给那个孩子。”凯瑟琳当时是这么说的,“给她最好的食物,最好的衣服,让她去上学。”
“这是勇者大人的恩赐吗?”老院长颤巍巍地问。
“不。”
凯瑟琳看着那个在院子里抱着破娃娃发呆的小女孩,眼神黯淡。
“这是赎金。”
此刻,她骑在马上,腰间空荡荡的。那把华丽的匕首没了,只剩下一把朴素的铁剑。
风有点冷。
苏暮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手里挥舞着鞭子。
“驾。”
马车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向着西边的黑铁矿山驶去。
……
黑铁矿山,顾名思义,是一座盛产黑铁矿的富矿。
但现在,这里只有荒凉。
还没靠近矿区,就能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混合着硫磺和铁锈的气息。矿工的棚屋破败不堪,风一吹,门板就哐当作响。
“啊!勇者大人!您终于来了!”
一个穿着绸缎衣服、肚子大得像怀胎十月的胖子滚了过来。他是这里的矿主,巴罗夫。
巴罗夫满脸油汗,见到艾伦就像见到了亲爹。
“救命啊!大人!那些恶灵……那些恶灵要把我的矿山毁了!”
艾伦终于找回了一点自信。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走路还有点瘸,但尽量摆出了一副威严的样子。
“不用惊慌,巴罗夫先生。”艾伦露出温和的笑容,“神的光辉会驱散一切黑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是诅咒!绝对是诅咒!”巴罗夫擦着汗,眼珠子乱转,“半个月前,矿井深处突然传出怪声。然后……然后就有矿工说看见了鬼影!那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啊!它们袭击工人,弄塌了隧道……现在没人敢下井了!”
“我的产量啊!我的钱啊!勇者大人,您一定要把它们净化掉!”
艾伦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那种神圣的使命感。
“放心吧。超度亡灵,是勇者的职责。”
他转过头,看向凯瑟琳和安娜。
“准备一下,我们下井。”
凯瑟琳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矿主,眉头微微皱起。
“我想先问一下,”她冷冷地开口,“那些恶灵……有没有攻击人的特征?比如,它们是在守护什么,还是无差别攻击?”
“哎呀,哪有什么特征!”巴罗夫急了,“就是疯狗!见人就咬!骑士大人,您别问了,快进去砍了它们吧!”
凯瑟琳还想说什么,却被艾伦打断了。
“凯瑟琳,别耽误时间了。”艾伦有些不耐烦,“恶灵就是恶灵,是被负面能量侵蚀的存在。它们已经没有理智了,只有净化才能让它们解脱。”
解脱。
又是一个好听的词。
苏暮站在马车旁,正在给马喂草料。他听着这边的对话,嘴角勾起一丝嘲弄。
在这个世界里,“净化”简直就是万能的橡皮擦。
不管你是冤死的、饿死的、还是被虐待死的,只要勇者丢一个圣光术,把你“净化”了,你就得感激涕零地升天,还得说一句“谢谢勇者大人救赎了我”。
真是方便啊。
不仅省了丧葬费,还省了赔偿金。
“那个……喂马的。”
巴罗夫注意到了苏暮,嫌弃地挥了挥手。
“把马车停远点!别挡着路!还有,别偷我的草料!”
苏暮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好的,老板。”
他牵着马,走向矿区边缘的一座破房子——那里看起来像是曾经的工头办公室,现在已经塌了一半。
苏暮走进废墟。
他没有管马,而是径直走向那个满是灰尘的柜子。
柜子上了锁,但这难不倒一个前盗贼职业的“杂鱼”。
咔哒。
锁开了。
里面堆满了发黄的账本和几张潦草的施工图。
苏暮随手翻开一本。
【星历1024年,11月5日。】
【为了赶工期,暂停B-3区域的支护加固。省下木材费:50金币。】
【11月10日。】
【B-3区域出现渗水。忽略。让那些懒鬼动作快点。】
【11月12日。】
【崩塌。】
这两个字写得很潦草,墨迹晕开了一大片,像是一滴黑色的眼泪。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埋了30个。挖出来太费钱。封锁消息。对外宣称是魔物袭击。】
【抚恤金:无。】
苏暮合上账本。
“魔物袭击?”他轻笑了一声。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诅咒”。
三十条人命,为了省下那50个金币的木材费,被活埋在几百米深的地下。他们在黑暗中窒息,在绝望中抓挠着岩壁,直到指甲脱落,直到空气耗尽。
然后,那个胖子矿主请来了勇者。
勇者会用圣光,把这些充满了怨气的灵魂“净化”掉。
多么完美的商业闭环。
杀人,埋尸,然后请人来把受害者的灵魂也一起销毁,最后还要以此为荣,以此为名。
“系统。”
【在。】
“这次的剧本,我想改一下。”
苏暮把账本揣进怀里,走出废墟。
远处,艾伦身上亮起了耀眼的圣光。他站在矿井口,像是一个即将下凡的天使。
“安娜,给我加护盾!凯瑟琳,开路!”
“为了爱与正义!”
苏暮看着那个光辉的背影,眼神冷得像是一块千年的寒冰。
“爱与正义?”
苏暮从地上捡起一块煤渣,在手里捏碎。
“不。”
“是欠债还钱。”
……
矿井下。
黑暗,潮湿,压抑。
哪怕有安娜的光亮术,这里的能见度依然很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怨气。
“呜——”
凄厉的哭嚎声从深处传来。
那是灵魂的尖叫。
“来了!”艾伦兴奋地拔出剑,剑身上的圣光照亮了前方。
几个半透明的、扭曲的影子从岩壁中钻了出来。它们穿着破烂的矿工服,脸部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张张张大的、仿佛在呐喊的嘴。
“邪恶的亡灵!退散!”
艾伦大喝一声,一道圣光斩劈了过去。
“啊——”
最前面的一个幽灵被圣光击中,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瞬间淡化了一半。
“看到了吗!它们怕我!”艾伦得意地回头,“凯瑟琳,上!别让它们靠近安娜!”
凯瑟琳握着剑,却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被砍了一剑的幽灵。
那个幽灵并没有攻击。它只是漂浮在那里,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在看着什么。它伸出干枯的手,指着艾伦身后的某个方向。
那是……出口的方向。
“它们……好像想说什么。”凯瑟琳低声说道。
“别被迷惑了!”艾伦喊道,“亡灵最擅长欺骗!它们想把我们拖入地狱!”
说着,他又是一剑。
这一剑更狠,直接将那个幽灵劈散了。
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一个!”艾伦数着战绩,“这种感觉太棒了!我能感觉到我的力量在提升!”
苏暮跟在队伍最后面。
他看着艾伦像是在玩砍瓜切菜的游戏一样,屠杀着这些受害者最后的执念。
“真可怜。”
苏暮轻声说。
不知道是在说那些幽灵,还是在说那个正在沾沾自喜的勇者。
他悄悄地脱离了队伍,走向旁边的一条岔路。
根据刚才看过的施工图,那里就是B-3区域。
那个埋葬了三十个人的坟墓。
“喂!那个杂鱼!你去哪?”艾伦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别乱跑!死了我可不管!”
“我去撒个尿。”
苏暮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黑暗。
艾伦哼了一声:“粗俗。”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对着那些并无杀意、只是在哀嚎的幽灵举起了屠刀。
“来吧!让圣光净化你们的罪孽!”
罪孽?
苏暮走进黑暗的隧道,听着身后的喊杀声。
被活埋是罪孽吗?
想要讨个说法是罪孽吗?
因为不甘心消失而徘徊在这里,就是罪孽吗?
如果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逻辑。
那这个世界,确实该清洗一下了。
苏暮停下脚步。
在他的面前,是一堵由塌方的碎石堆成的墙。
而在乱石堆的缝隙里,伸出了一只干枯的手骨。手骨上,还紧紧抓着一把断掉的矿镐。
“找到了。”
苏暮蹲下身,握住了那只手骨。
冰冷,刺骨。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愤怒顺着接触点涌入他的脑海。
【检测到高浓度怨念集合体】
【逻辑连接建立】
【是否开启‘死者代言’模式?】
苏暮闭上眼睛。
“开启。”
下一秒,整个矿井震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震动。
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咆哮。
正在“大杀特杀”的艾伦突然僵住了。
他发现,周围那些原本四散逃窜的幽灵,突然全部停了下来。
它们不再惨叫。
它们转过头,无数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同一个方向——
盯着那个正举着剑、满脸正义的勇者。
然后,一个低沉的、仿佛几百个人同时说话的声音,在矿井里回荡起来。
“还……钱……”
艾伦愣住了。
“什么?”
“我们要……”
所有的幽灵同时张开了嘴。
“我们要……工钱!!!”
轰!
原本微弱的怨气,在这一刻因为找到了宣泄口,瞬间变成了滔天的黑色风暴。
圣光?
在这股来自底层最朴素、最绝望的讨薪怒火面前,那点圣光脆弱得就像是风中的烛火。
“怎么回事?!”艾伦惊恐地后退,“它们怎么突然变强了?!”
苏暮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那群狂暴的幽灵中间。
奇怪的是,那些幽灵并没有攻击他。它们像是众星捧月一样,环绕在他身边。
“因为你听不懂人话。”
苏暮看着艾伦,露出了一个核善的微笑。
“所以,我帮它们请了个翻译。”
“艾伦大人,准备好面对真正的‘审判’了吗?”
“这一次,审判者不是你。”
“是被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