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钱?”
艾伦握着剑的手抖了一下。
这个词太世俗了。世俗得简直是在侮辱“勇者斗恶灵”这种高大上的剧本。恶灵不应该喊着“血肉”或者“复仇”吗?喊“工钱”算怎么回事?
但这确实是它们在喊的。
几十个幽灵聚集在一起,原本模糊的面孔因为愤怒而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张张布满煤灰、极度疲惫的脸。
“我干了三个月……”一个缺了半个脑袋的幽灵嘶吼着,“还没给家里寄过钱……”
“我的腿断了……工头说不算工伤……”另一个幽灵拖着扭曲的腿,一步步逼近。
“木头……那是烂木头……我知道它会塌……”
声音越来越大,汇聚成一股黑色的声浪,震得安娜的光亮术忽明忽暗。
“这也太荒谬了!”艾伦大喊道,“它们是亡灵!亡灵要什么钱!安娜!净化它们!快!”
安娜慌乱地举起法杖,念起了驱魔咒语。
“神圣的光辉啊,驱散眼前的迷妄……”
一道洁白的光柱落下,笼罩了最前面的几个幽灵。
滋滋滋。
像是烧红的烙铁扔进水里。那些幽灵发出痛苦的惨叫,身上冒出黑烟。
“看到了吗!”艾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它们怕圣光!这就是邪恶的证明!”
苏暮站在幽灵群中,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阻止安娜。
相反,他甚至觉得这光来得正是时候。
“系统。”
【在。】
“把那个账本的内容,投影出来。用每个人都能看懂的方式。”
【明白。逻辑具象化启动。】
苏暮从怀里掏出那本发黄的账本,猛地扔向了空中的光柱。
啪。
账本在圣光中散开,书页纷飞。
下一秒,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用来伤害幽灵的圣光,突然被扭曲了。书页上的字迹像是活过来一样,从纸上飞出,在半空中放大了几十倍,变成了燃烧的黑色文字。
【为了省下50金币,使用劣质木材。】
【埋了30个。不挖。太贵。】
【抚恤金:无。】
这几行字,就像是巨大的判决书,悬浮在所有人头顶。
安娜的咒语卡在喉咙里。
她呆呆地看着那行字。
“这是……什么?”
“这是真相。”苏暮的声音穿透了嘈杂,“这是你们那位‘可怜’的矿主巴罗夫先生亲笔写下的杀人日记。”
“他为了省下50个金币,害死了这30个人。然后他又为了省下抚恤金,把这里封锁,任由他们的尸体在下面腐烂。”
“最后,他又请来了你们。”
苏暮指着艾伦,手指如刀。
“请来了所谓的‘正义使者’,用圣光把这些受害者的灵魂彻底抹杀。这样,就再也没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了。”
“完美的犯罪。完美的帮凶。”
死寂。
整个矿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些幽灵都停止了嘶吼,它们只是静静地漂浮在那行字下面,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控诉。
艾伦的脸色变得煞白。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巴罗夫先生说这是诅咒……他说他是受害者……”
“他说你就信?”
凯瑟琳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一直没有拔剑。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此刻,她慢慢走到那行燃烧的文字下。
“省下50金币。”凯瑟琳念着那行字,声音在发抖,“为了50个金币,杀了30个人。”
她转过头,看向艾伦。
“艾伦,你刚才砍散的那几个灵魂,你知道他们是谁吗?也许是一个等着拿钱给女儿治病的父亲,也许是一个刚结婚想攒钱盖房子的年轻人。”
“他们被埋在地下,绝望地等死。好不容易变成幽灵想讨个公道,结果迎面而来的,是你的一记‘正义的圣光斩’。”
“你管这叫净化?”
“你管这叫解脱?”
凯瑟琳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回荡在矿井里。
“我们不是勇者。我们是那个胖子的打手。是最廉价、最好用的清理工。”
艾伦彻底慌了。
“凯瑟琳!别听那个杂鱼胡说!这可能是幻术!是恶魔的诡计!”他指着苏暮,“他一定是魔王军的奸细!他在动摇我们的军心!”
“够了!”
凯瑟琳猛地拔出了剑。
但剑尖不是指向幽灵,也不是指向苏暮。
而是指向了……那个被艾伦护在身后的洞口方向。
“我要上去。”凯瑟琳说。
“上去干什么?”
“去找那个胖子。”凯瑟琳的眼神冷得可怕,“问问他,这50个金币,他花得安不安心。”
“你要干什么?你要杀平民吗?”艾伦挡在她面前,“凯瑟琳!你是骑士!你不能对平民出手!”
“平民?”
苏暮插了一句。
“按照王国律法,蓄意谋杀3人以上,即为重罪,可就地处决。这里有30条命。那个胖子不是平民,他是屠夫。”
“闭嘴!”艾伦冲着苏暮吼道,“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他转头看向凯瑟琳,语气软了下来,试图用那套惯用的情感攻势。
“凯瑟琳,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我们要走程序。我们可以把他交给法官,交给教会……”
“交给法官?”苏暮又笑了,“那个胖子既然能请动勇者,难道他就没钱买通法官?等你们一走,他照样吃香喝辣,这30个冤魂照样白死。”
“你……”艾伦气得浑身发抖。
“让开。”
凯瑟琳往前走了一步。剑尖几乎抵到了艾伦的胸甲。
“艾伦,我最后说一次。让开。”
“如果不让呢?”艾伦咬着牙。
凯瑟琳没有说话。
她只是手腕一翻,剑脊重重地拍在艾伦那条受伤的大腿上。
“啊!”
艾伦惨叫一声,捂着腿倒在地上。
“那我就打断你的另一条腿。”
凯瑟琳跨过艾伦的身体,头也不回地向出口走去。
“安娜,治疗他。别让他死了。”
“至于你们……”
凯瑟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漂浮的幽灵。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我会把你们的工钱讨回来的。连本带利。”
说完,那个银色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的隧道尽头。
……
矿井外。
巴罗夫正躺在躺椅上,悠闲地喝着葡萄酒。
“哎呀,勇者大人办事就是让人放心。”他美滋滋地想着,“等那些鬼东西没了,我就能继续开工了。这次得招点听话的奴隶,省得又要工钱……”
砰!
一声巨响。
那一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飞了。
巴罗夫吓得手一抖,酒洒了一身。
“谁?!找死啊!”
他愤怒地跳起来,却看到一个浑身散发着杀气的女人走了进来。
凯瑟琳。
她的剑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
“骑……骑士大人?”巴罗夫愣了一下,“您怎么上来了?那些恶灵……”
“处理完了吗?”
凯瑟琳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肥油的家伙。
“还没有。”
凯瑟琳举起剑。
“不过,我找到了制造恶灵的源头。”
“源……源头?”巴罗夫咽了口唾沫,本能地感觉到不对劲,“什么源头?”
“为了省下50金币的木材费。”
这句话一出,巴罗夫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个。”凯瑟琳把那本账本扔在他脸上,“我还知道,你甚至连抚恤金都没给。”
“那……那是误会!骑士大人!我可以解释!”巴罗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有钱!我可以给钱!给双倍!不,十倍!”
“钱?”
凯瑟琳冷笑了一声。
“好啊。那就给钱。”
她一脚把巴罗夫踹翻在地,踩住他那肥硕的胸口。
“30条人命。按照王国赔偿标准,每人50金币。加上精神损失费,加上这半个月的滞纳金……”
凯瑟琳举起剑,对准了巴罗夫的裤裆。
“总共是3000金币。现在,立刻,马上。”
“拿不出来,我就把你剁碎了,扔下去喂那些恶灵。”
“我想,它们应该很乐意尝尝你的味道。”
“啊啊啊!给!我给!”巴罗夫吓尿了,是真的尿了,“在保险柜里!都在里面!别杀我!”
凯瑟琳收回脚。
“去拿。”
十分钟后。
整整三大箱金币被搬到了矿井口。
凯瑟琳站在箱子旁,看着那些金灿灿的钱币。
“苏暮。”她喊了一声。
苏暮正好扶着一瘸一拐的艾伦从井下上来。
“在。”
“把这些钱分了。”凯瑟琳指着那堆金币,“按照账本上的名字,一家一家送过去。告诉他们,这是抚恤金。”
“剩下的,买最好的棺材,把下面的人挖出来,好好安葬。”
苏暮挑了挑眉。
“遵命,骑士长大人。”
他走过去,当着巴罗夫的面,把那个保险柜里最后的几袋宝石也顺手拿走了。
“这是给我的跑腿费。”苏暮理直气壮地说。
巴罗夫敢怒不敢言,只能缩在角落里发抖。
艾伦看着这一幕,脸色复杂。
“凯瑟琳……这是私刑。这是抢劫。”他还在试图维护那所谓的秩序。
“不。”
凯瑟琳转过身,看着夕阳下的矿山。
“这是迟到的正义。”
就在这时,矿井深处传来了一阵风声。
呜——
不再是凄厉的惨叫,而是一种像是叹息般的低鸣。
那些一直盘踞在井口的黑气,开始慢慢消散。
没有圣光。
没有咒语。
仅仅是因为那句“把钱送过去”,仅仅是因为那个胖子付出了代价。
那些所谓的“恶灵”,就这么自我净化了。
安娜惊讶地捂住了嘴:“它们……升天了?”
“是啊。”苏暮站在一旁,把玩着手里的宝石,“你看,有时候‘钱’比‘爱’管用多了。”
“对于穷人来说,公道就是拿到该拿的钱,让该死的人出血。”
“这才是最高级的超度。”
凯瑟琳看着渐渐清朗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感觉自己的剑变轻了。
心也变轻了。
虽然这种轻盈,是建立在对艾伦信仰的彻底粉碎之上。
但她不在乎了。
因为她终于看清了,什么才是真正的“保护”。
不是用圣光掩盖黑暗。
而是把制造黑暗的人,拖出来暴晒。
【逻辑清洗进度:20%】
【关键节点达成:女骑士价值观重塑】
【获得奖励:群体情绪共鸣(被动)】
苏暮看着面板,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一站。”
他看向远方。
“听说王都要举办盛大的庆典,庆祝勇者即将讨伐魔王?”
“那就让我们去给这场庆典,加点特别的‘烟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