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后门是一条运送泔水的窄道。
这里平时只有老鼠和收粪便的马车经过,地面永远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黑泥。
今天,这里成了“前勇者”艾伦的退场通道。
没有鲜花,没有送行的人群,只有两个捂着鼻子的卫兵,用一种像是在驱赶流浪狗的眼神,看着这支曾经风光无限的队伍。
“快走吧,别让陛下难做。”卫兵不耐烦地挥了挥长戟,“现在全城的人都在找你们要说法,如果不是凯瑟琳大人的面子,你们早就被吊死在广场上了。”
艾伦低着头,那身昂贵的礼服上还挂着干涸的蛋液和烂菜叶。他死死抱着自己的剑,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是被冤枉的……”他嘴里还在念叨着,“我是勇者……神会惩罚那些无知的人……”
雨开始下了。
冰冷的雨水混着泔水味,浇在那颗曾经高昂的金脑袋上。
……
距离王都十公里的破庙。
这里四面漏风,神像早就塌了一半,看不出供奉的是哪位神明。
篝火勉强升了起来,但湿柴烧得噼啪作响,冒出呛人的黑烟。
艾伦坐在火边,疯狂地擦拭着他的盔甲。
“擦不掉……为什么擦不掉……”
他拿着一块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摩擦着胸甲上的那块污渍。那里被臭鸡蛋砸中过,虽然蛋液洗掉了,但他总觉得那里有一股洗不掉的臭味。
“艾伦大人……”安娜缩在一旁,眼睛肿得像桃子,“别擦了……已经很干净了……”
“闭嘴!”艾伦猛地回头,面目狰狞,“你闻不到吗?那是臭味!那是那些愚民的臭味!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他的声音在破庙里回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
这就是“救世主”的戒断反应。
当习惯了鲜花、掌声和无条件的崇拜,一旦这些东西被抽离,剩下的就只有巨大的空虚和被迫害妄想。
凯瑟琳靠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面包。
她冷冷地看着发疯的艾伦。
“省点力气吧。”凯瑟琳咬了一口面包,“把盔甲擦穿了,也改变不了你是过街老鼠的事实。”
“凯瑟琳!”艾伦像是被踩了尾巴,“你也来嘲笑我?别忘了!是你!是你毁了我!如果不是你在广场上胡说八道——”
“如果我不说,那几千个矿工就会冲进王都把你撕了。”凯瑟琳打断了他,“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没有一剑砍了你,纯粹是为了看到最后。”
“看到最后?”
“对。”凯瑟琳咽下干硬的面包,“我想看看,一个失去了‘光环’的勇者,到底还能烂到什么地步。”
艾伦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一个脚步声从雨幕中传来。
苏暮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两只野兔,身上披着那件永远半干不湿的破斗篷。精灵弓手跟在他身后,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哟,都在呢。”
苏暮把野兔扔给安娜,“处理一下,这就是晚餐。”
艾伦看到苏暮,眼里的仇恨几乎要喷出来。
“是你……是你搞的鬼!那个屏幕!那些画面!都是你!”
他拔出剑,想要冲过来。
但精灵弓手只是轻轻弹了一下手指,一枚石子击中了艾伦的手腕。
当啷。
剑掉在地上。
现在的艾伦,心乱了,手也软了。连一个杂兵都打不过。
“别激动,前勇者大人。”苏暮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烤着火,“我是来给你指条明路的。”
“明路?”艾伦喘着粗气,“你会好心给我指路?”
“当然。”苏暮微笑着,“毕竟,你是勇者啊。虽然现在名声臭了点,但你的职业设定还在,对吧?”
苏暮捡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
“现在全世界都在骂你。你想翻盘吗?你想重新变回那个万人敬仰的英雄吗?”
艾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想。
做梦都想。
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感觉太痛苦了,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爬回去。
“怎么做?”他的声音颤抖着。
“很简单。”
苏暮指了指北方。
“魔王。”
“只要你杀了魔王。只要你提着魔王的脑袋回到王都。所有的污点都会被洗清。”
“人们是健忘的。当巨大的恐惧降临,而你解决了恐惧,他们就会跪下来舔你的靴子,求你原谅他们之前的无礼。”
“这是你唯一的翻盘机会。”
苏暮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像是恶魔在低语。
艾伦的眼睛亮了。
那是溺水者看到浮木的眼神。
“对……对啊!只要杀了魔王……”艾伦喃喃自语,“只要拯救了世界……谁还在乎那几十个死人?谁还在乎那点工钱?”
“我是勇者!我是注定要杀魔王的!”
他猛地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剑。
“我要去魔王城!现在就去!”
看着重新燃起“斗志”(其实是妄想)的艾伦,凯瑟琳皱起了眉头。
她看向苏暮,眼神里带着询问。
苏暮回了她一个眼神:看戏就好。
“可是……艾伦大人……”安娜弱弱地说,“我们的补给没了……钱也没了……怎么去极北之地?”
“抢……不,征用!”艾伦咬着牙,眼里闪过一丝狠戾,“为了拯救世界,征用一点物资算什么?沿途的村庄……他们应该感到荣幸!”
听听。
逻辑闭环又接上了。
只要目标是“正义”的,过程就可以是“肮脏”的。这就是艾伦刻在骨子里的行事准则。
“很好。”苏暮拍了拍手,“这才像个勇者。”
“那就出发吧。目标:魔王城。”
……
深夜。
艾伦和安娜因为疲惫睡着了。
苏暮站在破庙外,看着漆黑的雨夜。精灵弓手跳到了他身边的树枝上。
“你在撒谎。”精灵说。
“哦?”
“这个世界的‘魔王’,其实根本不存在吧?”精灵晃着腿,“或者说,那个所谓的魔王,只是为了配合勇者演出而设定的一个背景板。根本不需要去杀。”
苏暮笑了。
他伸手接住几滴雨水。
“以前是这样的。”
“在这个降智的世界里,魔王通常是个宅在城堡里,等着勇者上门送经验的傻大个。有时候甚至还是个等着被勇者收入后宫的魔族公主。”
“但是。”
苏暮握紧拳头,捏碎了雨水。
“既然剧本已经被我改了。”
“那‘魔王’这个角色,也该换个演法了。”
“换谁演?”精灵好奇地问。
苏暮转过头,看着破庙里那个睡梦中还在喊着“我是英雄”的蠢货。
“没有魔王。”
“只有审判庭。”
“他以为那是终点,其实那是刑场。”
苏暮拉起兜帽。
“系统,通知‘那边’的演员就位。”
【指令已接收。】
【正在覆写‘魔王城’数据……】
【场景重构中:最终审判所。】
【特邀嘉宾:被遗忘的所有“代价”。】
苏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艾伦想要证明他是对的?”
“那我们就给他一个证明的机会。”
“只不过,这次的陪审团,脾气可能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