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遗憾,夏小姐。”
画廊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有些紧绷的西装,手指上戴着一枚并不算精致的玉扳指。他把那份厚厚的作品集推了回来,动作甚至算得上客气。
“你的画工确实很扎实,色彩感也不错。但是……”
经理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直白的那种。
“这次的新锐画展,展位已经满了。”
夏晴站在办公桌前,双手紧紧抓着那个磨损严重的帆布包带子。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可是,经理……”夏晴的声音有些干涩,“上周您说过,只要我能把这组《深秋》系列赶出来,就会给我留一个角落的。哪怕是最里面的位置也可以……”
“上周是上周。”经理有些不耐烦地端起茶杯,“计划赶不上变化嘛。再说,刚才李董的千金也送来了一组画,人家可是自带流量的。我们开画廊的,也要吃饭不是?”
自带流量。
李董的千金。
这两个词像是一堵厚重的水泥墙,直接堵死了夏晴所有的路。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的画比她好”,或者“我为了这组画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但她什么也没说。
因为她知道,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才华是需要入场券的。而她,连买门票的钱都没有。
“拿回去吧。”经理挥了挥手,不再看她,“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
走出画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夏晴抱着沉重的作品集,走在路灯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单薄。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房东发来的微信:【小夏啊,房租最迟明天。再不交我也没办法了,后面还有人排队等着租呢。】
夏晴看着屏幕,眼眶一阵发酸。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不到五十块。
这组画没卖出去,意味着下个月的颜料钱也没了。
“唉……”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着在这个繁华都市里显得格外遥远的星空。
“夏晴!”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街角响起。
夏晴愣了一下,转过头。
林澈正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热腾腾的关东煮纸杯。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脖子上围着一条有些起球的围巾,路灯下的笑容温暖得像个小太阳。
“你怎么在这?”夏晴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我看你这么晚没回消息,有点担心。”林澈跑过来,把一杯关东煮塞进她手里,“给,拿着暖暖手。是你最喜欢的萝卜和魔芋丝。”
纸杯很烫,热气熏得夏晴的眼睛更酸了。
“笨蛋……”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带着鼻音,“谁让你乱花钱的。”
“几块钱而已嘛。”林澈笑着挠挠头,看了一眼她手里抱着的画夹,“怎么样?画廊那边……”
夏晴的眼神黯淡下去。
“没选上。”
她低下头,看着脚尖。
“经理说位置满了……给了别人。”
空气沉默了几秒。
按照正常的逻辑,这时候应该问“为什么”,或者“需不需要我帮忙找别的机会”。
但林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夏晴的头。
“没关系的。”
他的声音温柔得一塌糊涂。
“是他们没眼光。夏晴的画是全世界最好的,他们不懂欣赏是他们的损失。”
夏晴咬着嘴唇。
“可是……这次机会很重要……”
“机会以后还会有很多的。”林澈信誓旦旦地说,“只要你不放弃梦想,总有一天会发光的。我会一直陪着你,做你最忠实的观众。”
“你看,虽然现在很冷,但只要我们要在一起吃关东煮,不也挺开心的吗?”
林澈举起手里的纸杯,做了一个干杯的动作。
“为了未来的大画家夏晴,干杯!”
夏晴看着他那张真诚的脸。
那种无条件的信任,那种仿佛只要有爱就能战胜一切的乐观,确实很让人感动。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在寒风中等她、给她送热汤的人。
“嗯。”
夏晴用力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谢谢你,林澈。”
她喝了一口汤。很鲜,很暖。
胃里的寒意被驱散了。
但口袋里那条催租的微信,依然像块石头一样压在那里,纹丝不动。
“哪怕全世界都不认可你,我也认可你。”
林澈还在说着那些好听的情话。
夏晴靠在他身边,一边吃着萝卜,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明天去哪找个日结的兼职。
梦想很贵。
而林澈的温柔,虽然暖心,却也很廉价。
它能暖手,却付不了房租。
……
马路对面。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静静地停在阴影里。
车窗降下一半。
苏暮坐在后座,手里夹着一根并未点燃的香烟。他的视线穿过街道,落在便利店门口那一对看起来很温馨的“小情侣”身上。
“真是一出好戏。”
苏暮淡淡地评价道。
前排的助理回过头,递过来一份文件:“苏总,这是‘新锐画展’的入围名单和赞助商明细。那个挤掉夏小姐的人,确实是李董的女儿。不过李董的公司最近资金链有点问题,正在四处找投资。”
“嗯。”
苏暮接过文件,随手翻了两页。
“那个男孩,”苏暮指了指远处的林澈,“他刚才说了什么?”
助理愣了一下。作为专业的精英,他当然不会去偷听路边情侣的对话,但他会读唇语。
“他说……‘是他们没眼光’,‘机会以后会有很多’,还有‘我会一直陪着你’。”
苏暮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凉薄。
“典型的‘止痛药’式发言。”
“治标不治本,甚至连痛都止不住,只能起到一点心理安慰作用。”
苏暮合上文件,把它扔在一边。
“夏晴的画我看过。技巧没问题,缺的是包装和资本背书。”
“既然那个男主角只会送关东煮。”
“那我就送她一把梯子。”
苏暮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李董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受宠若惊的声音:“哎呀!苏总!这么晚了您还亲自打电话……”
“听说你女儿最近在办画展?”苏暮的声音慵懒而随意,“我对那个展位挺感兴趣的。不过,我觉得那个位置,似乎更适合另一位更有潜力的画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了更加谄媚的声音:“苏总您说的是!小女只是玩票……如果您有推荐的人选,那个位置当然是您的!我这就让人去安排!”
“很好。”
苏暮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窗外。
那个叫夏晴的女孩吃完了关东煮,正把空纸杯扔进垃圾桶。林澈正在帮她整理围巾,两人看起来依然很甜蜜。
但苏暮知道,这种甜蜜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
只要一个浪头打过来,就会荡然无存。
“开车。”
苏暮吩咐道。
“明天上午,安排我去一趟夏晴兼职的咖啡馆。”
“既然前未婚妻遇到了困难,作为‘好心’的前任,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车窗缓缓升起。
隔绝了那对年轻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背影。
在这个故事里。
林澈负责提供情绪价值。
而苏暮,负责制定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