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啊,小心!”
伴随着门口风铃的脆响,还有一声玻璃碎裂的刺耳声音。
夏晴蹲在地上,看着那个四分五裂的马克杯,脸色发白。她的手指被飞溅的碎片划了一道小口子,血珠正慢慢渗出来。
“没关系没关系!岁岁平安嘛!”
林澈第一时间冲了过来,声音大得整个店都能听见。他挡在夏晴面前,对着正在吧台后面发火的店长露出那种标志性的、没心没肺的笑容。
“店长,这个杯子算我的!从我工资里扣!”
店长是个更年期的中年妇女,本来就在气头上,被林澈这么一挡,火气更大了:“扣?你这个月打碎了三个盘子两个杯子,你的工资还够扣吗?还有夏晴!昨天迟到,今天打碎东西,你们是来谈恋爱的还是来工作的?”
“对不起……”夏晴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她想去捡碎片,却因为手抖又被划了一下。
“别动!放着我来!”林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神深情款款,“手受伤了怎么能碰这种东西?去旁边坐着,我来收拾。”
周围几个女高中生发出了羡慕的低呼:“哇,好贴心……”
夏晴却只觉得窒息。
她不需要贴心。
她需要这份工作。
店长的眼神已经从愤怒变成了厌烦,那是想要辞退人的前兆。而林澈这种“英雄救美”的行为,无疑是在火上浇油——他把自己变成了保护者,把店长变成了恶人。
“那个……”夏晴想抽回手,“林澈,还在营业……”
“营业也没有你的手重要啊。”林澈理直气壮。
就在这出充满了青春期自我感动的闹剧进行到高潮时,一个脚步声停在了他们旁边。
那是一双黑色的手工皮鞋,鞋面一尘不染,倒映着头顶的吊灯。
“麻烦让让。”
声音不大,没有起伏,像是一块丢进沸水里的冰块,瞬间让周围的热度降到了零点。
林澈愣了一下,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男人很高,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神情冷漠疏离,仿佛眼前这一地狼藉和那对正在上演苦情戏的男女,只是挡住他去路的障碍物。
“啊……不好意思!”林澈下意识地松开手,站起来想要展现他的服务态度,“先生几位?这边请……”
男人没有理他。
他的视线越过林澈,落在了蹲在地上的夏晴身上。
夏晴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认识这双鞋。
或者说,她认识这双鞋的主人所代表的那个世界。
那是她曾经试图逃离、却又在无数个交不起房租的夜晚偷偷怀念过的世界。
“还能站起来吗?”男人问。
不是关心,是询问损耗。
夏晴深吸了一口气,扶着桌角慢慢站了起来。她把受伤的手藏在身后,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苏先生。”
这个称呼一出,林澈愣住了:“哎?夏晴,你认识这位客人?”
夏晴没有回答。她的脸涨得通红,那是羞耻,是被过去的人看到现在这副狼狈模样的无地自容。
苏暮——也就是这个男人,并没有因为这声“苏先生”而露出什么叙旧的表情。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两点三十分。比约定的考察时间晚了五分钟。”苏暮淡淡地说,“看来这家店的管理水平和我想象的一样,很有提升空间。”
“考察?”店长耳朵尖,立刻从吧台后面冲了出来,脸上的横肉堆成了谄媚的笑,“您是……天际资本的苏总?”
“我是苏暮。”
苏暮没有伸手去接店长递过来的手,而是径直走向那个靠窗的、视野最好的位置。
“一杯冰美式。不要糖。”
他在经过夏晴身边时,脚步停顿了半秒。
“还有,这位员工。”
苏暮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在夏晴那件起球的毛衣和带血的手指上扫过。
“如果是为了展示‘贫穷且坚强’的人设,你的表演很成功。但如果是为了工作,建议你先把伤口处理一下。我不希望我的咖啡里有血腥味。”
说完,他坐到了位置上,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仿佛刚才只是随口点评了一件劣质商品。
夏晴站在原地,脸色从红变白。
“喂!你怎么说话的!”林澈终于反应过来,那种被冒犯的愤怒让他冲昏了头脑,“夏晴受伤了!你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有钱了不起啊?”
“林澈!闭嘴!”店长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拉住林澈,“那是来谈收购的大老板!你想害死大家吗?”
“收购?”林澈瞪大了眼睛,“可是……”
“没有可是!去后面洗碗!别出来丢人现眼!”店长把林澈推进了后厨,然后转身对着夏晴换了一副面孔,“那个……小夏啊,既然你认识苏总,那这杯咖啡你送过去吧?顺便……帮店里美言几句?”
夏晴看着店长那张势利的脸,又看了看后厨方向——林澈正在那里不服气地摔打着抹布,嘴里大概还在念叨着“资本家没一个好东西”。
她咬了咬下唇。
“我知道了。”
……
五分钟后。
夏晴端着咖啡,走到了苏暮桌前。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刚才贴上的创可贴有些歪,显得笨拙又可笑。
“您的冰美式。”
苏暮没有抬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下吧。”
夏晴把咖啡放下,但没有走。
她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那个……苏先生。”她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开口,“您……怎么会来这里?”
苏暮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抬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
“如果你是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家濒临倒闭的咖啡馆,那是为了资产评估。如果你是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面前……”
苏暮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
“夏晴,你不会以为我是来找你叙旧的吧?”
夏晴的脸瞬间白了。
“不……我没有……”
“那就好。”苏暮重新戴上眼镜,“毕竟我们的婚约早在半年前就解除了。在你父亲带着那两千万债务跑路的时候。”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抽得夏晴有些站不稳。
“不过。”
苏暮话锋一转。
“我听说,你最近在找画展的赞助?”
夏晴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您……您怎么知道?”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秘密。只有还没被利用的信息。”苏暮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李董的女儿占了你的位置。因为她父亲承诺给画廊投五十万。”
夏晴的手指紧紧抓着围裙。
五十万。
那是她画一辈子插画都很难攒到的数字。
“很不甘心?”苏暮问。
夏晴咬着牙,没有说话。
“不甘心就对了。”苏暮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压在咖啡杯下。
“下周三,天际资本有个艺术品投资沙龙。我会给你留一张入场券。”
夏晴看着那张黑色的名片,呼吸变得急促。
“为……为什么?”她颤声问,“您为什么要帮我?我们已经……”
“帮?”
苏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别误会。我只是不喜欢看到有潜力的资产被垃圾埋没。”
“而且。”
他的视线越过夏晴,看向后厨门口那个正探头探脑、一脸警惕地盯着这边的林澈。
“我觉得你的眼光,似乎变得越来越差了。”
“那种只会制造噪音和麻烦的廉价温柔,就是你放弃婚约后选择的‘自由’吗?”
夏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林澈对着这边挥了挥拳头,做口型说:“别怕,我保护你。”
那一瞬间,夏晴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
一边是能够轻易决定她命运、给她机会的冷漠前任。
一边是连杯子钱都赔不起、只会说“岁岁平安”的现任暧昧对象。
保护?
拿什么保护?
“拿着吧。”
苏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袖口。
“这是生意,不是施舍。”
“希望下周三,你能穿得像样一点出现。毕竟,那是名利场,不收眼泪和借口。”
说完,他径直走向门口。
路过林澈身边时,林澈像只护食的小狗一样挡了一下:“喂!你刚才跟夏晴说了什么?你是不是欺负她了?”
苏暮停下脚步。
他比林澈高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正义感的少年。
“让开。”
“我不让!除非你道歉!”林澈觉得自己帅呆了。
苏暮没有生气。他甚至懒得生气。
他只是侧过头,对一直跟在身后的店长说了一句:
“这家店的收购合同里,加一条条款。”
“什么?苏总您说!”店长点头哈腰。
“所有员工重新考核。”苏暮淡淡地说,“尤其是那种分不清工作场合和偶像剧片场的。”
说完,他推门而出。
只留下林澈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什么意思?考核什么?”
而夏晴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离。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带着体温的名片。
那是烫手的机会。
也是对林澈那廉价温柔的,第一次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