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塔在水晶灯下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
夏晴站在宴会厅的角落,手里捏着一杯根本没动过的气泡酒。那双并不合脚的高跟鞋正在疯狂折磨她的脚后跟,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那就是苏总带来的新人?”
“听说是前未婚妻……啧啧,这关系真乱。”
“不过长得确实不错,有点那个味道。”
周围的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那些穿着华丽礼服的男男女女,用一种审视商品的目光打量着她,评估着她的价值,猜测着她和那个男人的关系。
这就是名利场。
没有“温柔”,只有“价码”。
夏晴下意识地想要寻找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如果是林澈在,他一定会挡在她面前,用那个不算宽厚的背影替她遮挡这些目光,然后说一句“别理他们”。
但林澈不在。
站在她身边的是苏暮。
苏暮正在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交谈。那是艺术协会的会长,掌握着这次画展的最终决定权。
“苏总的眼光一向毒辣。”会长笑着说,“这位夏小姐的作品我也看了,很有灵气。不过……”
会长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夏晴那张虽然化了妆却依然显得有些稚嫩的脸。
“这种灵气,能不能经得起市场的考验,还需要时间证明啊。”
这就是委婉的拒绝。
意思是:没名气,没背景,光有灵气不值钱。
苏暮没有反驳。
他只是淡淡地抿了一口酒,然后侧过头,看向一直缩在他身后的夏晴。
“听到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就是现实。”
夏晴咬着嘴唇,感觉脸颊发烫。
“苏先生……我……”
“别说话。”苏暮打断了她,“看着他们。”
他指了指大厅中央。那个抢走了夏晴展位的李董千金,正被一群人围着。她穿着定制的高定礼服,笑得自信而张扬,手里拿着一杯红酒,正在侃侃而谈她的创作理念——虽然那大概率是枪手写的。
“她画得比你好吗?”苏暮问。
“……没有。”夏晴低声说。
“她比你努力吗?”
“……没有。”
“那为什么站在那里接受掌声的是她,而你只能躲在角落里被人议论?”
夏晴沉默了。
因为她有个好爸爸?
因为她有钱?
“因为她懂得利用规则。”苏暮给出了答案,“而你,还在期待有人能打破规则来拯救你。”
“比如那个林澈。”
提到这个名字,夏晴的手抖了一下,酒液洒出一点。
“他会告诉你,是世界错了。是这些人没眼光。然后带你去吃一顿路边摊,让你觉得虽然穷但很快乐。”
“但这能改变什么?”
苏暮转过身,直视着夏晴的眼睛。
“能让你拿到展位吗?能让你付得起房租吗?能让你妈妈住进好一点的病房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夏晴最脆弱的地方。
“别说了……”夏晴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求你别说了……”
“我必须说。”
苏暮没有丝毫怜悯。
“因为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
“这是你妈妈的住院费催缴单。下周再不交,就要停药了。”
夏晴猛地抬起头,一把抢过那张纸。
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帮你垫付了。”苏暮淡淡地说,“算作预支的第二笔款项。”
夏晴的手在发抖。
垫付了。
那是林澈永远做不到的事。林澈只会陪她在医院走廊里哭,然后说“阿姨一定会好起来的”。
但钱呢?
钱从哪来?
“夏晴。”苏暮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像是恶魔在诱导迷途的羔羊,“你可以继续选择相信童话。相信爱能发电,相信温柔能治病。”
“或者。”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个正在和李董千金谈笑风生的会长。
“你可以选择跟我合作。”
“去把那个老头搞定。用你的画,用你的才华,还有……用我教你的话术。”
“不需要出卖身体,不需要出卖尊严。只需要你把那些无用的自尊心稍微收一收,承认你需要钱,承认你需要赢。”
夏晴看着那个方向。
那是聚光灯的中心。
是她梦寐以求的舞台。
而身后,是那个充满了谎言和廉价安慰的泥潭。
脚后跟传来的刺痛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水晶鞋确实磨脚。
但如果不穿上它,灰姑娘永远只能在灶台边扫灰。
“我要怎么做?”
夏晴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受害者的怯懦。
苏暮笑了。
“很简单。”
他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不是什么高深的商业机密,只是一些关于会长个人喜好的情报,以及如何利用这些情报去撬动那个固执老头的心理防线。
那是林澈绝对不会教她的东西。
因为林澈觉得那是“算计”,是不纯粹的。
但此刻,夏晴觉得这些话比任何情话都动听。
“去吧。”
苏暮轻轻推了她一把。
夏晴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忍着脚痛,一步步走向那个名利场的中心。
她没有回头。
苏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就像是在看一件正在被锻造的兵器。
“苏总。”
秦墨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块小蛋糕。
“那个林澈在外面。”
“哦?”苏暮挑了挑眉,“他怎么进来的?”
“没进来。被保安拦在门口了。”秦墨舔了舔嘴角的奶油,“正在那大喊大叫,说要救他的公主呢。”
“救?”苏暮嗤笑一声,“救谁?救那个正在为了生存而战斗的战士吗?”
“走吧。”
苏暮转身走向侧门。
“去看看我们的男主角。”
“顺便告诉他,有些门,不是靠喊就能打开的。”
……
会所门口。
林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正在和两个身穿制服的保安推搡。
“让我进去!我是夏晴的朋友!我要见她!”
“先生,没有邀请函不能入内。”保安面无表情地挡住他。
“我有急事!她被那个姓苏的带走了!那是个人渣!”林澈急得满头大汗,“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吵什么?”
冷淡的声音传来。
林澈猛地抬头。
苏暮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后跟着那个嚼着棒棒糖的银发少女。
“你把夏晴怎么样了?!”林澈冲上来,隔着保安指着苏暮的鼻子,“她人呢?是不是你在逼她做什么?”
“逼?”
苏暮整理了一下袖口。
“她在里面谈生意。谈一场几十万的生意。”
“而你在这里干什么?表演泼妇骂街?”
“生意?”林澈愣了一下,随即愤怒地吼道,“夏晴才不会为了钱做什么生意!她的画是纯洁的!你别用你的脏钱侮辱她!”
苏暮叹了口气。
真的。
跟这种人对话,真的很累。
“林澈。”
苏暮走下台阶,一直走到林澈面前。
“你知道夏晴的妈妈下周就要停药了吗?”
林澈的表情僵住了。
“什……什么?”
“你知道她的房租已经逾期三天了吗?”
“你知道她为了省钱买颜料,每天只吃一顿饭吗?”
苏暮每说一句,林澈的脸就白一分。
“我……我不知道……”林澈嗫嚅着,“她没跟我说……”
“她当然不会跟你说。”
苏暮看着这个天真的少年,眼神里充满了怜悯。
“因为跟你说了也没用。”
“你除了说‘加油’和‘没事’,还能做什么?你能帮她付医药费吗?你能帮她找展位吗?”
“你所谓的‘纯洁’,是建立在她忍饥挨饿、独自承担所有压力的基础上的。”
“你不是在守护她。”
苏暮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澈的肩膀。
“你是在拖累她。”
林澈后退了一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不……不是的……”他拼命摇头,“我有在努力打工……我有在陪她……”
“打工?”苏暮笑了,“那点钱够干什么?够买一杯咖啡吗?”
他不再多说,转身走回会所。
“回去吧,小朋友。”
“这里是大人的世界。”
“你的那套过家家游戏,该结束了。”
大门在林澈面前缓缓关闭。
隔绝了里面那个金碧辉煌的世界,也隔绝了那个正在努力微笑、努力推销自己的夏晴。
林澈站在寒风中,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第一次。
他感觉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原来。
温柔真的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