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拍卖场。
这里没有水晶灯,只有昏暗的射灯。空气中弥漫着雪茄、昂贵香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味道。
夏晴穿着那件黑色礼服,坐在苏暮身边。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这就是……艺术品预展?”
她看着台上。
那里摆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扭曲的红色圆圈,看起来像是小孩子随手的涂鸦。
“起拍价:八十万。”拍卖师的声音冷静而机械。
“一百万。”
“一百二十万。”
“一百五十万。”
举牌的手此起彼伏。那些穿着体面的人,为了那个红圈争得面红耳赤。
夏晴看不懂。
真的看不懂。
那幅画的技巧甚至不如她在画室里看到的任何一个大一新生。色彩没有层次,构图没有逻辑。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苏暮,“那幅画……值那么多钱吗?”
苏暮手里把玩着拍卖号牌,没有看台上,而是看着夏晴。
“你觉得它值多少?”
“五百块……不能再多了。”夏晴实话实说,“那只是颜料的钱。”
苏暮笑了。
“但在他们眼里,那是‘入场券’。”
“这幅画的作者,是某位部长的私生子。”苏暮淡淡地揭开了谜底,“买下这幅画,就等于买下了和那位部长共进晚餐的机会。一百五十万,买一条人脉,很划算。”
夏晴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所以……艺术只是个幌子?”
“在这个场子里,是的。”苏暮转过头,看着台上那幅最终以两百万成交的“红圈”,“在这里,没人关心画得好不好。只关心画后面站着谁。”
“那我的画呢?”夏晴的声音在颤抖,“如果我赢了那个展位……我的画也会变成这样吗?”
“那取决于你。”
苏暮把号牌塞进她手里。
“下一件拍品。”
台上的幕布拉开。
这次不是画。是一尊雕塑。
雕塑的内容是一个跪在地上的少女,双手捧着一颗破碎的心。雕工极其精湛,连少女脸上的泪痕都栩栩如生。
“这是新锐雕塑家‘林恩’的遗作。”拍卖师介绍道,“他在完成这件作品后的第二天,因为抑郁症自杀了。起拍价:三百万。”
全场哗然。
“三百万!这可是绝版啊!”
“死人的东西最值钱了,升值空间巨大!”
“买买买!”
夏晴看着那个雕塑。
那个少女的表情那么痛苦,那么绝望。那是作者用生命刻出来的呐喊。
而台下的人,却像是在讨论一块猪肉的成色。
“看到了吗?”苏暮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活着的时候无人问津,死后变成天价商品。”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逻辑。”
“那个林恩,也许生前也像你一样,相信才华,相信梦想。但他饿死了。”
“而现在,这群把你饿死的人,正在瓜分你的尸体。”
夏晴再也忍不住了。
她捂住嘴,冲向了洗手间。
……
洗手台前。
夏晴用冷水疯狂地冲洗着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她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那种恶心感不是来自胃,而是来自灵魂。
“这就受不了了?”
秦墨靠在洗手间门口,手里依然拿着那把蝴蝶刀。
“老板是故意带你来的。”秦墨说,“他想让你明白,你追求的那个‘艺术殿堂’,其实就是个大卖场。”
“我不信……”夏晴还在挣扎,“肯定有纯粹的艺术……肯定有真正懂画的人……”
“有啊。”
秦墨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
“比如那个林澈。他肯定觉得你的画是无价之宝。”
“但是。”
秦墨指了指外面。
“如果你拿着林澈的‘无价之宝’去交房租,房东会把你赶出来。如果你拿着外面那个两百万的‘红圈’去交房租,房东会跪下来叫你姑奶奶。”
“这就是现实。”
夏晴接过纸巾,擦干脸上的水珠。
她看着镜子里的秦墨。
“你也觉得……我是个商品吗?”
“每个人都是商品。”秦墨耸了耸肩,“区别在于,有的商品摆在橱窗里,有的商品扔在垃圾堆里。”
“老板把你从垃圾堆里捡回来,擦干净,放进橱窗。你应该感谢他。”
夏晴沉默了。
她走出洗手间。
苏暮正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看到她出来,掐灭了烟头。
“吐完了?”
“嗯。”
“有什么感想?”
夏晴抬起头,眼神里那种天真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冷静。
“我想赢。”
她说。
“不管是为了艺术,还是为了变成商品。”
“我要赢。”
苏暮看着她。
那个曾经会为了林澈的一句“加油”而脸红心跳的女孩,死了。
那个会因为打破一个杯子而惊慌失措的女孩,死了。
现在的夏晴,终于变成了一个合格的“成年人”。
“很好。”
苏暮伸出手。
“那就回去画画吧。”
“画一幅能让他们闭嘴,也能让他们掏钱的画。”
……
车上。
苏暮闭着眼睛,脑海里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系统提示:世界逻辑解析完成。】
【当前世界类型:情感型逻辑污染世界。】
【污染源特性:将“廉价情感”神圣化,将“生存逻辑”污名化。】
【修正方案:引入“代价机制”。让每一次情感宣泄都伴随直接的经济损失。】
苏暮睁开眼睛。
“代价机制。”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正在对着平板疯狂构思草图的夏晴。
“看来,第一阶段的修正已经开始了。”
夏晴现在画的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名为“绝望”的力量。
那是林澈那种温室里的花朵永远无法理解的力量。
“苏总。”
秦墨在前排回头。
“林澈刚才发了条朋友圈。”
“哦?”
“内容是:‘这个世界太肮脏了。但我会守护内心最后一片净土。晚安,全世界。’配图是一张仰望星空的自拍。”
苏暮笑了。
“净土?”
“那就让他守着他的净土吧。”
“等到画展那天。”
“我会让他亲眼看到,他的净土是怎么被现实的推土机铲平的。”
车子驶入夜色。
夏晴手中的笔没有停。
她在画一幅名为《标价》的画。
画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只有一堆堆金币,和被金币压在下面的一只……
正在流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