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白的光焰与吞噬一切的暗潮轰然对撞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
苏安安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燃烧本源换来的力量，在那无边无际的归墟权柄面前，如同投入冰海的火把，迅速黯淡、湮灭。黑暗侵蚀着她的光，瓦解着她的魔法结构，更冰冷地渗透进她的灵魂，带来万物终将归于死寂的虚无低语。视野被黑暗吞噬，感官剥离，生命力随着光芒一起飞速流逝。
结束了。她想。这样也好。
然而，预想中彻底的湮灭并没有降临。在那足以将她存在彻底抹去的黑暗洪流核心，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细微的“凝滞”出现了。就像是奔腾的毁灭之河中，突然出现了一粒看不见的、违背水性的沙子。
正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丝凝滞，让毁灭的洪流出现了一个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偏差”。湮灭的力量依旧重创了她，击碎了她的法杖，撕裂了她的魔女袍，几乎摧毁了她的魔力回路，将她的意识拖入无边黑暗……但在最后关头，那力量微妙地偏移了最致命的核心，只是将她如同破布娃娃般狠狠掼向废墟深处，留下足以让任何常规治疗者摇头的沉重伤势，却……诡异地留下了一口气。
最后一刻坠入黑暗前，苏安安模糊的视野边缘，似乎瞥见那片浓郁的黑暗中心，那对缓缓旋转的暗金漩涡，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像幻觉。
***
意识在无尽的冰冷与剧痛中浮沉。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但纯净的暖意，像初春破开冻土的第一缕阳光，渗入她即将彻底冻结的灵魂。
她艰难地掀开仿佛重若千钧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不是废墟的焦黑天空，而是陈旧但干净的木制天花板。身下是粗糙却干燥的亚麻床单，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微苦的清香，还有一种……奇特的、让人心神宁静的、类似古老星图般的静谧气息。
她试图动弹，全身却传来散架般的剧痛，尤其是魔力回路，像被彻底碾碎后又粗暴粘合，每一次微弱的能量尝试流转都带来针扎似的刺痛。
“别乱动。你的伤很重，尤其是本源和魔力回路。”一个平静的童音从旁边传来。
苏安安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看到窗边背光处，坐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依旧是过大的白色卫衣，栗色软发，单薄的身形，还有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淡淡银灰的眸子。纪汐宁。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停滞了，和六年前那个雨夜出现在我家门口时一模一样。
他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闪着银光的笔，正在一本摊开的、封面布满奇异符文的厚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听到动静，他停下笔，看了过来。
“你……”苏安安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可怕。
纪汐宁合上笔记本，走过来，踮脚从旁边木桌上拿起一个陶杯，里面是温热的、散发草药味的清水。他将一根芦苇杆轻轻放进苏安安唇边。
苏安安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滋润了火烧般的喉咙，也带来一丝真实感。
“这里……是哪里？”她问，目光警惕地扫过这间简陋却异常整洁的木屋。
“属于我的安全屋。‘灾世’所建立的封锁线的外围，无数不起眼的据点之一。”纪汐宁放下杯子，语气平淡，“你运气不错，或者说……很不巧，正好在我负责的观测扇区内‘坠毁’。”
“坠毁……”苏安安苦笑，想起了那绝望的碰撞，还有最后那诡异的“留手”。“她……千面，她停下了‘归墟’？”
“没有。”纪汐宁摇头，“目标区域的‘清淤’进程已完成百分之九十七点三。能量反应已平复，残留结构正按计划缓慢崩解重组。预计三十至五十年后，该区域会重新成为高‘気’活性地带，比之前更稳定。”他陈述着冰冷的数据，然后补充，“至于你，根据现场能量残留分析，你承受了第四席约百分之零点零四的指向性权能释放。理论上足够将你这样的存在彻底抹除十七点五次。而你活下来了，虽然状态接近‘彻底抹除’。”
百分之零点零四。十七点五次。苏安安咀嚼着这些数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那毁天灭地的黑暗，对她而言只是对方微不足道的一丝力量。而那“留手”，精准到残酷。
“为什么？”她看着纪汐宁，“你为什么要救我？救一个‘灾世’行动的阻碍者，一个魔女会的叛逃者？”
纪汐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窗边，望着外面。木屋似乎坐落在一片宁静的山谷中，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在微风中摇曳的发光蕨类植物，天空是一种奇异的深紫色，点缀着几颗格外明亮的星辰——这里显然已不是普通的地星区域。
“六年前，我带走了一个危险的、正在错误道路上伤害她和她锚定者的深渊造物。”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给了她一个去处，一个可能。我告诉她，悲剧看多了，就会想，哪怕多一个也好，让结局稍微不一样一点。”
他转过身，银灰色的眸子看向苏安安。
“六年后，那个深渊造物成了第四席，在执行她的‘必要职责’。而那个曾经被她锚定的少女，燃烧着自己，挡在了她面前，差点真的迎来‘彻底抹除’的结局。”他顿了顿，“这看起来，像是个更糟糕的结局。至少，不符合我当年‘稍微不一样一点’的期望。”
苏安安怔住了。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所以……是出于你的……‘期望’？”她涩声问。
“一部分。”纪汐宁走回床边，拉过那个旧木凳坐下，他的身高让他即使坐着，视线也比躺着的苏安安高不了多少，但那种沉静的气场却不容忽视，“另一部分，‘光之魔女’苏安安，魔女会第七工坊前首席，掌握部分‘晨曦’与‘净化’古律令，于两年前携带关键研究资料及‘星陨之核’叛逃，被魔女会追缉令标为‘血色蔷薇’……你的存在本身，对于维持某些层面的平衡，有观测价值。让你就这么死在第四席无差别的‘清淤’余波里，是资源浪费。”
又是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但苏安安奇异地没有感到被冒犯。比起虚伪的同情，这种直白的“价值论”反而让她觉得……真实。经历了魔女会的欺骗与利用，经历了“千面”那源自更高“道理”的漠然毁灭，纪汐宁这种摆在明面上的、混合着一丝旧日因果的“计算”，竟让她感到一丝诡异的放松。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苏安安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问完就有些后悔。
纪汐宁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能洞穿她强装的平静。“第四席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已返回议会复命。无异常报告。”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根据‘蚀梦’非正式反馈，第四席近次任务后，其守护的‘旧忆沉淀区’……波动幅度略高于历史平均值零点三个百分点。无实际影响。”
旧忆沉淀区……波动……
苏安安闭上眼，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零点三个百分点，无实际影响。这就是她们之间，如今还能被观测到的、最后的联系了。冰冷的数据，微不足道的波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发光蕨类植物随风摇摆的沙沙声，和不知名小虫的微弱鸣叫。
“你的伤，需要时间。这里很安全，魔女会的追踪术式找不到这里，‘灾世’的常规巡查也不会注意这种边缘据点。”纪汐宁站起身，“食物和水在那边柜子里，有基础的自净法阵。草药每天更换一次，在你的枕头边。别试图动用魔力，至少三个月内，除非你想让回路永久性畸变。”
他交代着，像个严谨的医生，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属于这个外表的可靠感。
“你要走了？”苏安安问。
“观测任务尚未结束。”纪汐宁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关于第四席……‘千面’。她的道路，她的选择，是她作为‘议员’的职责与权柄。你的道路，你的选择，是你作为‘苏安安’的挣扎与坚持。你们走上了不同的山峰，看到的已是不同的风景。执着于山脚下的交汇点，只会让你看不清自己脚下的路，也……无法真正理解她现在所处的高度与重量。”
他没有说破那层窗户纸——那精准到令人心寒的“留手”，那“旧忆沉淀区”的细微波动。他只是陈述着事实，给出冰冷的建议。
“好好养伤，苏安安。”他最后说，银灰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奇异星辰的微光，“活下来，才能看到下一次‘可能性’。”
木门轻轻关上，脚步声远去。
苏安安独自躺在木床上，望着陈旧的天花板。全身依旧疼痛，魔力回路残破不堪，未来一片迷茫。魔女会在追杀她，“灾世”视她为可有可无的变量，而她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东西，在她曾经最亲密的存在眼中，只是需要被“清淤”的“淤塞”。
但至少，她还活着。被一个自称“悲剧看多了”的奇怪观测者，从绝对的毁灭边缘捞了回来。在这个陌生却宁静的安全屋里，有一杯温水，有换洗的草药，有一扇能看到奇异星空和发光蕨类的窗。
而那个人，那个如今高踞“灾世”第四席、执行着冰冷宇宙规律的存在……她的“旧忆沉淀区”，波动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微不足道，无实际影响。
苏安安缓缓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看着掌心黯淡的、代表魔力回路严重受损的纹路。然后，她慢慢蜷起手指，握成了一个虚弱的拳头。
窗外，深紫色的夜空中，一颗流星悄然划过，留下一道短暂却清晰的轨迹。
活下来。
看看下一次“可能性”。
那零点三个百分点的波动，那精准到残酷的留手，纪汐宁那别扭却切实的“期望”与“计算”，以及这个给予喘息之机的安全角落……对于刚刚从绝对毁灭中捡回一条命、身心俱创的苏安安来说，或许已是黑暗深渊尽头，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带着苦涩回甘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