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深秋。
梧桐叶又一次染上金边，但这一次，是在大学的校园里。苏安安抱着几本厚重的专业书，穿过落满银杏叶的小径。她的步伐平稳，眼神沉静，穿着普通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融在来来往往的学生中，不起眼，却也自在。
三年足够改变很多。高考，升学，选择了一个远离超自然、远离神秘学的、踏踏实实的工科专业。父母欣慰于女儿的“沉稳”，同学眼中的她是个有些安静、但学习认真的普通女生。只有偶尔，在深夜从图书馆独自走回宿舍的路上，看着自己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她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某个时刻，会有一个哼着跑调歌谣的身影，突然从旁边的阴影里跳出来，递上一份口味刚好是她今天想吃的夜宵。
但那从未发生。
纪汐宁信守了承诺。洛宁被带走后，苏安安的生活确实慢慢“恢复正轨”。那种被无形锁链缠绕、生命被缓慢侵蚀的感觉消失了。体检报告一切正常，甚至比同龄人更健康些。关于“灾世”、关于“观测者”、关于那个名为“洛宁”的深渊造物，像一场被岁月稀释的、细节模糊的梦。
只有抽屉最深处，用铁盒小心收藏的几样东西，证明那不是幻觉：一片边缘微微焦黑、印着草莓图案的蛋糕包装纸（洛宁第一次成功“调整”出的口味）；一支笔尖断掉、却擦得干干净净的旧钢笔（洛宁“搜集”来的无数支笔里，她唯一用过几次的一支）；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对不起，还有，谢谢”的纸条，是洛宁沉睡前一晚，悄悄塞在她枕头下的。
苏安安很少打开那个铁盒。不是遗忘，而是将那份过于沉重和奇异的情感，连同那个窥见的、危险世界的惊鸿一瞥，一起打包封存，埋进心底最深处。她叫苏安安，现在只想求一份平凡的安稳。这似乎正是当年纪汐宁带走洛宁时，所期望的“好结局”。
直到这个深秋的下午。
她刚从实验室出来，准备去食堂。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没有显示号码的陌生短信，内容只有一串看似毫无规律的字符和数字，像某个程序的错误输出。
苏安安的心跳漏了一拍。这种格式……她只在三年前，纪汐宁最后离开时，留给她的那个“紧急情况下可尝试联系”的、同样无法追踪的加密通讯协议说明里见过。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校园湖边一个僻静无人的角落，背对着摄像头，按照记忆中生疏的步骤，将那段字符输入一个她自己编写、从未真正使用过的解密小程序。
几秒钟后，屏幕闪烁，字符重组，变成一行简单的话：
**“观测者纪汐宁。坐标：你三点钟方向，湖畔长椅。携带低风险观察报告，关于‘旧忆沉淀区稳定性微调’。面谈五分钟。无需紧张。”**
苏安安猛地抬头，看向三点钟方向。
深秋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湖边那张老旧的长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长椅上，果然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依旧是过大的白色卫衣，栗色软发，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着手中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旧笔记本。
午后散步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投去好奇或友善的一瞥，但很快又移开目光——一个看起来像走失小学生的孩子，虽然打扮有些奇怪，但在大学校园里也不算太突兀。
苏安安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骤然掀起的波澜。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抱着书，像普通学生散步一样，慢慢走了过去。
她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空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过了一会儿，纪汐宁合上了笔记本。他没有转头，声音平静地响起，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湖里的鱼说话。
“坐标：边缘缓和区-7，旧忆沉淀子库。近三十六个月波动曲线平稳，均值较初始下降百分之十二，方差收敛。无异常外溢，无活性激发迹象。”
他报出一串数据，然后顿了顿。
“但最近三个月，出现周期性、低幅度的背景谐波。频率特征……与地星标准时间约三年前，某个雨夜至次日凌晨的环境声谱、以及特定个体（代号：苏安安）青春期常见脑波频段，存在千分之七以内的弱相关性。”他的语气依旧像在念实验报告，“初步判断为环境因子偶然共振，无实际意义，已记录备案。不影响整体‘静置’效果及宿主（苏安安）生命磁场稳定。”
苏安安静静听着。每一个冷冰冰的数据，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本以为已经平静的心湖。下降百分之十二，方差收敛，无异常……这是好消息，说明“静置”有效，洛宁在稳定，她自己也安全。
但那个“千分之七以内的弱相关性”……背景谐波……雨夜……她的脑波频段……
她捏紧了怀里的书。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终于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你说过，让我当作一场梦。”
“因为你是相关变量之一。虽然影响因子已降至可忽略范围，但根据完整观测伦理，在非干扰前提下，你有权知晓与你直接相关的、非敏感的基础观测结论。”纪汐宁一本正经地回答，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那张孩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银灰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得清澈见底，“此外，作为当年事件的直接经手人，我认为你有足够的理性和……心理承受能力，处理这些信息。事实证明，你这三年适应得很好。”
适应得很好。苏安安扯了扯嘴角。是啊，回归平凡，努力学习，像个普通大学生一样生活。这大概就是纪汐宁，以及那个带走洛宁的“组织”所期望的“正确路径”。
“她……”苏安安迟疑了一下，还是用了那个名字，“洛宁……在那里，怎么样？”
“代号‘拟形者’，现于指定区域进行基础认知重构与能量适应训练。”纪汐宁答道，“进展符合预期。已初步掌握基础形态稳固，对多元信息刺激产生标准反馈，无攻击性行为记录。与同期收容个体‘蚀梦’有非语言性互动记录十七次，内容无法解析，但能量交换平稳。”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三个月前，该区域模拟秋季环境时，她曾用渊泥自发构造了一片……梧桐叶，形状误差率小于百分之二，持续了四点七秒后消散。行为动机未明，已记录。”
梧桐叶……形状误差率小于百分之二……
苏安安转过头，看向校园小径上那些真实的、在秋风中摇曳的金黄梧桐叶。喉咙有些发紧。
“那……就好。”她轻声说。
两人之间又沉默下来，只有秋风吹过湖面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校园广播。
“你的专业，是材料科学与工程？”纪汐宁忽然问，话题转得突兀。
苏安安愣了一下，点点头：“嗯。”
“不错的领域。稳定，务实，基于可观测的物理规律。”纪汐宁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褒贬，“远离我们这类‘不稳定性变量’，对你的长期发展有益。”
“是啊。”苏安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挺好的。”
纪汐宁似乎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湖面。午后的阳光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让他看起来像个真正在享受秋日宁静的孩子。
“五分钟到了。”他忽然说，然后从长椅上滑下来，拍了拍卫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仔细收进过大的书包里。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委托已经结束，一切都与提前通知好的一致。”他不知是和什么人讲道，声音很轻，没有让苏安安察觉。
说完，他迈开步子，小小的身影很快汇入三三两两的学生中，消失不见。
苏安安独自坐在长椅上，很久没有动。
秋阳温暖，湖光潋滟，抱着书本的学生笑语嫣然地从身边走过。一切都平凡而美好，是她三年来努力维持、也逐渐习惯的“安宁”。
她伸手，接住一片恰好飘落的梧桐叶，金黄，脉络清晰。
形状很标准，误差率应该也很小吧。
她轻轻握住了那片叶子，感受着叶柄纤细而真实的触感。然后，她抬起头，望着纪汐宁消失的方向，望着秋日高远明净的天空，很慢、很慢地，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淡的、释然中带着一丝怅惘，却又无比真实的笑容。
而我现在，脸上也是有着另一面笑容，泪水从微张的眼角划落，我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是啊，这是最后一次听到，属于洛宁的消息了，那之后不久，命运就像是追上了疏于奔跑的我……异界的虚兽，可怖的亡魂，正直善良的魔法少女，以及不谙世事的堕落魔女……
那时的自己，在每一个命运的分界点上，都如同提线的木偶一般，别无他选。
也许当时应该果敢一些，尝试着去与洛宁见上一面，一起吃一次草莓蛋糕，看一下她编织出的各种树叶，甚至抱在一起大哭一场……这样子的话，一切是不是可以有所改变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