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里的时光粘稠而缓慢,仿佛独立于外界的一切纷扰。苏安安的伤势在纪汐宁提供的、效用奇特的草药和那种静谧环境本身的疗愈下,以远超常规的速度稳定、修复。破碎的魔力回路被一种银灰色的、温和却坚韧的能量丝线般小心引导、接续,虽然距离恢复往昔力量还很遥远,但至少避免了永久性的畸变。
纪汐宁并非一直停留。他偶尔出现,带来新的药剂、清淡但能量充沛的食物(一些苏安安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微光的果实和根茎),以及寥寥几句关于外界局势的平淡更新——魔女会的追捕网络在邻近扇区徒劳收紧又松懈;“灾世”对某次“清淤”行动(即千面摧毁的那座城市)的后续评估报告已归档,定性为“必要损耗,总体符合预期”;蚀梦所在的区域最近“梦的降水”频率有所增加,据说是某个遥远世界爆发了大规模的情感冲突。
他绝口不提千面。仿佛那个差点将苏安安化为虚无的第四席,只是任务报告里一个冰冷的代号。
苏安安也沉默地接受着这一切。她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冥想,配合着药力修复己身。醒来时,就望着窗外那片深紫色的、永恒黄昏般的天空,和那些摇曳的发光蕨类。身体在好转,但心里那个被“归墟”权能撕裂的洞,却空空荡荡,灌满了冰冷的、名为“无能为力”的风。
差距太大了。那是次元般的鸿沟。她燃烧一切换来的光,在对方眼中连一点涟漪都算不上。这种认知比伤势更摧折人的意志。
直到一个周期(大约是地星时间的七天)后的傍晚,纪汐宁再次出现。这次,他没有带来物资,只是坐在窗边的老位置上,望着外面,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的基础伤势已稳定。魔力回路重建进度百分之三十七,预计还需两个本地周期可恢复基础冥想能力。”他先例行公事地汇报。
“谢谢。”苏安安靠在床头,声音依旧有些虚弱。
纪汐宁转过头,银灰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你想过接下来怎么办吗?”
苏安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活下去。然后……不知道。魔女会不会放过我,而我也没有力量再去……阻止什么。”她顿了顿,“或许,找个更远的、没人认识的地方,继续躲起来。”
“躲不掉的。”纪汐宁平静地说,“魔女会的触角比你想象的长,而你身上‘光之魔女’的印记和叛逃者的‘腥味’,在真正的追踪者眼里如同黑夜里的火炬。至于‘灾世’……”他略一停顿,“只要你还对这个世界的‘不平衡’抱有试图做点什么的念头,你迟早会再次进入某些议员的视野,未必每次都有‘运气’。”
苏安安沉默。她知道纪汐宁说的是事实。力量微弱,却身负“原罪”(魔女会的追缉)和“特质”(对“不公”的本能抗拒),她的未来几乎注定颠沛流离,甚至可能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消失。
“所以呢?”她抬起眼,看向那个孩童外表的观测者,“你有建议?”
纪汐宁与她对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奇异的星空。
“你之所以在第四席面前不堪一击,除了力量层级的绝对差距,更本质的原因在于……你们的力量根源,从最初就决定了这种克制。”他的声音平缓,像在讲解一个物理定律,“你的‘光’,源于此界‘気’复苏后的元素亲和与魔女会的秘法改造,本质是对现有秩序的‘净化’与‘维护’。而第四席的‘归墟’,其根源来自黑界,是宇宙暗面‘侵蚀’、‘同化’、‘使万物回归原始混沌’的权柄体现。秩序面对混沌的侵蚀,天然处于弱势,尤其是当混沌的体现者,已然将权柄提升到‘规则’层面时。”
黑界。这个词让苏安安心头一紧。那是洛宁诞生的地方,也是……帝江第一个“打爆”的异界。
“你的意思是,我的路,从根源上就走错了?面对她那样的存在,无论如何修行,都注定被克制?”苏安安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完全是。”纪汐宁摇头,“力量本身并无绝对高下,关键在于理解与运用。你对‘光’的理解,停留在魔女会赋予的‘净化’与‘审判’层面,而这恰恰最容易引发‘归墟’权柄的应激性湮灭反应。就像用火把去扑灭原油火灾。”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苏安安脸上,带着一种研究者般的专注。
“但‘光’并非只有一种形态。炽烈燃烧、焚尽一切是光;穿透迷雾、指引方向是光;孕育生命、温暖灵魂……也是光。甚至,在绝对的黑暗中坚守的微弱星火,某种意义上,是另一种更坚韧的‘光’。”
苏安安若有所思。
“而要真正理解‘光’的多元性,甚至……找到可能与‘归墟’权柄抗衡、至少不是被完全克制的道路,”纪汐宁的声音压低了些,银灰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星图流转,“你需要回到一切的起点,理解‘暗’的本质。”
“暗?”苏安安疑惑。
“黑界。”纪汐宁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第四席力量的源头,也是……‘洛宁’诞生的地方。”
苏安安的呼吸骤然停滞。
“你想让我……去黑界?”她难以置信。
“不是现在的黑界。那里在帝江大人当年的打击下,已然崩碎、沉寂,化为了散布在多重维度间隙的碎片和污染区,危险且毫无理智可言。”纪汐宁解释道,“我指的是,理解黑界力量的‘根源法则’。了解‘侵蚀’与‘归墟’是如何诞生的,它们运行的底层逻辑是什么。唯有洞悉了‘暗’的规则,你的‘光’才能真正知道该如何‘照亮’,而不是盲目地‘燃烧’。”
他站起身,走到苏安安床边,小小的身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当年帝江大人以绝对力量碾压了黑界,但从‘理解’和‘化解’的角度,那场胜利更像是强行‘镇压’而非‘疏导’。黑界的力量根源并未被真正‘解决’,只是被打散、压制。这也是为什么,像第四席这样的黑界本源造物,依旧能存在,并能在此界行使部分权柄。”
“你想要我做的,是去‘理解’甚至……‘疏导’?”苏安安觉得这个想法疯狂至极。
“是找到一种可能性。”纪汐宁纠正道,“一种不同于绝对碾压或消极躲避的可能性。第四席……千面,她选择了拥抱黑界的‘归墟’面,并将其作为履行‘灾世’职责的工具。这固然强大,但也意味着她与黑界本源中其他可能的‘面向’彻底割裂,甚至可能加剧她自身的某种……‘偏执’与‘漠然’。”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蚀梦’曾模糊地提过,黑界在最初,并非只有‘侵蚀’与‘归寂’。那是一片混沌的、未分化的‘可能性之海’。只是后来在与其他世界的碰撞、自身的演化以及被暴力打击后,才逐渐固化为如今表现出来的、充满破坏性的单一特质。”
“你想让我去找到那些……被遗忘的‘可能性’?”苏安安似乎明白了什么,心脏砰砰直跳。
“不是我‘想’。”纪汐宁摇头,“而是‘理解黑界根源法则’,是当前所有已知变量中,唯一有可能让你在未来,不仅拥有自保之力,甚至……或许能影响到第四席自身道路偏转的关键。这很渺茫,近乎妄想。但比起你之前毫无胜算的对抗,或是一生狼狈的逃亡,至少,这是一条有明确方向、且理论存在微光的路。”
他直视着苏安安的眼睛:“这条路极其危险。你需要潜入那些散落的黑界碎片、污染区,甚至尝试接触一些残留的黑界古老信息回响。你需要面对最纯粹的侵蚀与疯狂,你的‘光’可能会被污染、扭曲,甚至彻底熄灭。你可能会变成怪物,或者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维度间隙。”
“但,”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叹息的感慨,“这也是唯一一条,有可能让你再次‘站在她面前’时,不再是被随手抹去的蝼蚁,而是……一个真正能让她‘看见’,甚至不得不‘思考’的存在的路。”
苏安安沉默了。木屋里只有窗外蕨类摇曳的沙沙声。
去黑界,理解黑暗的根源,寻找被遗忘的可能性……这听起来像是神话故事里的英雄之旅,但她只是一个重伤初愈、力量十不存一的叛逃魔女。
然而,纪汐宁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那扇被绝望焊死的门。
挽回的关键,在黑界。
不是为了击败她,而是为了理解她力量的源头,寻找她可能遗落的另一面,从而……找到一种方式,让她“看见”不同的选择,让那份源于深渊的凝视,不再只有冰冷的“归墟”这一种答案。
这或许,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站在生命这一边”——不是用脆弱的肉身去阻挡毁灭的洪流,而是去试图理解洪流的源头,寻找分流或疏导的可能。
“我需要怎么做?”苏安安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纪汐宁似乎并不意外她的选择。他从旧书包里拿出一个非金非木、触手温凉的暗色令牌,上面蚀刻着极其复杂、仿佛在不断流动变化的纹路。
“这是‘蚀梦’的临时通行凭证。它能让你相对安全地通过几个较为稳定的、连接着黑界残留信息回响的‘梦境夹缝’。从那里开始你的……‘溯源之旅’。我能提供的直接帮助有限,更多要靠你自己观察、体悟、生存。”他将令牌放在苏安安手中,“记住,你的目的不是获取力量,而是‘理解’。用你的心,用你作为‘苏安安’的体验,去感受黑界残留意识中,除了毁灭之外,是否还藏着别的东西——比如,最初那片混沌之海中,对‘形态’的渴望,对‘意义’的追寻,甚至……对一丝微弱‘回望’的悸动。”
苏安安握紧了那枚微凉的令牌。很轻,却又重如千钧。
“我明白了。”她说。
纪汐宁点了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伤愈之后,随时可以出发。这条路没有地图,没有保障。但至少,你不再是无路可走。”
他转身走向门口,身影在深紫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纪汐宁。”苏安安叫住他,“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这不只是‘观测伦理’或‘避免悲剧’吧?”
纪汐宁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因为,‘蚀梦’吞吃过太多悲伤的梦,但它反馈的星光碎片里,偶尔会有非常、非常微弱的……关于‘如果当初’的叹息。”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只是觉得,也许这次,可以试试看,让‘如果当初’,变成‘也许以后’。”
木门轻轻合上。
苏安安独自坐在床上,握着那枚通往黑暗源头的令牌,望着窗外永恒黄昏般的天空。前路未知,凶险万分,但她眼中熄灭已久的光,正一点点重新燃起,不再是炽烈燃烧、意图焚尽一切的火把,而是穿透迷雾、指向深渊尽头的……一颗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星辰。
这一次,她的目的地,是洛宁诞生的地方。不是为了重逢,而是为了理解。为了在那片被认定为唯有毁灭的黑暗里,亲手去挖掘一丝……挽回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