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苏安安刻意留心了那位名为“雨月”的修女。观察越细致,她心中的疑惑与异样感便越深。
雨月在镇上的存在,近乎透明。除了每月一次的“圣典恩礼”,她几乎不出现在公众视野。她没有固定的职务,不像其他修女会负责教导孩童、分发物资、照料药圃或是协助净化结界。她独自居住在教堂后侧一间几乎算得上简陋的偏房里,门窗总是紧闭。
镇民们对她的态度也颇为微妙。没有明显的敌意或欺凌,但是一种根深蒂固的疏离与……隐约的排斥。当雨月偶尔不得不出现在公共区域(比如领取那份额外寡淡的配给)时,人们会下意识地避开她的行走路线,交谈声会压低,目光快速扫过便移开,仿佛她是什么不祥之物,或是精致易碎却毫无用处的摆设。孩子们会被大人悄悄拉走,不让他们靠近。
就连教皇艾尔莎,这位以温和悲悯著称的守护者,对待雨月的方式也显得异常苛刻。苏安安不止一次看到,艾尔莎将最繁琐、最消耗心力、却又最不显功劳的净化任务单独指派给雨月——比如长时间枯坐在镇子最边缘、侵蚀最严重的“叹息之墙”下,用个人灵光去缓慢抵消墙根不断渗出的黑暗淤泥;或是让她反复抄写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古老箴言,字迹稍有不够工整完美,便要重写。艾尔莎对雨月的指点也总是最严厉、最不留情面,语气冰冷,毫无对其他年轻修女那份循循善诱的耐心。
更让苏安安在意的是眼神。艾尔莎看向雨月的目光深处,藏着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警惕,有深深的疲惫,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痛楚的惋惜。那不是对待一个不称职下属或怪异成员的眼神,更像是在看守一件极其危险、却又不得不存在的“工具”,或者,在押送一个注定走向悲剧的……“囚徒”。
雨月对此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她接受这一切的方式,与她那种“空”的特质完全一致。她默默承受指派,一丝不苟地执行,无论任务多么枯燥艰难,她的表情始终平静无波,淡金色的眼眸里映不出丝毫委屈、愤怒或疑惑。被斥责时,她只是更低下头;被疏远时,她便安静地待在角落。她像一株生长在岩石缝隙里的苍白植物,不需要阳光雨露的偏爱,仅仅依靠自身那点微弱却纯粹的光,寂静地存在着。
几次在走廊、庭院或执行任务的边缘地带,苏安安尝试与雨月进行眼神接触。起初,雨月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滑过,如同看待一件家具或一片落叶。但苏安安没有放弃,她的注视里带着探究,却没有镇民那种疏离或艾尔莎那种严厉,更多是一种纯粹的好奇与试图理解的善意。
终于,在第三次于教堂后院的古井边“偶遇”时,当苏安安再次看向正在费力打水(她的力气似乎比看起来还小)的雨月时,雨月停下了动作。她缓缓抬起头,淡金色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定定地回视了苏安安。
那眼神依旧空灵,但在极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涟漪漾开,像是平静湖面被一粒几乎看不见的尘埃触动。她看了苏安安几秒钟,然后,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信号。
几天后,苏安安找到了一个机会。那是一个“侵蚀低潮期”,镇子周围的黑暗压力暂时减轻,大部分人都放松了些许警惕,忙着加固房屋或处理积攒的事务。苏安安注意到雨月被指派去清理永夜厅石阶缝隙里新长出的、一种特别顽固的幽蓝苔藓——又是一个孤独且耗时的活儿。
她拿上自己的工具(一把小铲和特制的、带有微弱净化之光的刷子),“恰好”也来到了永夜厅入口附近,开始清理另一侧石壁上的污痕。
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默默地干活。空气中只有工具刮擦石头的细微声响,和永夜厅深处传来的、永恒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苏安安感觉时机差不多了,她停下动作,用闲聊般的语气轻声开口,眼睛却没有看向雨月,仿佛在自言自语:
“这里的石头,好像特别能‘记住’光。”
没有回应。雨月清理苔藓的动作节奏都没有变。
苏安安继续,声音依旧很轻:“外面世界的石头,被太阳晒着,被雨淋着,会风化,会改变。这里的石头,被困在黑暗里,却好像靠着一点点光,把自己变成了……光的容器。很奇怪,不是吗?”
刮擦声停顿了一瞬。
苏安安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过头,看向雨月。雨月也停下了动作,背对着她,瘦削的肩膀在朴素的白色修女袍下微微绷紧。
“你……”苏安安的声音更柔和了,“你在这里很久了吗,雨月修女?”
漫长的沉默。就在苏安安以为不会有回答时,一个声音响起了。那声音极其空灵、轻柔,仿佛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播,而是直接在她心间响起,带着一丝非人的、缺乏抑扬顿挫的平直。
“时间,在这里是循环的刻度,不是流淌的河。‘很久’没有意义。”雨月没有回头,“我从‘醒来’就在这里。艾尔莎冕下说,我是‘箴言’赐予圣光镇的‘灯芯’,为仪式而存在。”
灯芯?为仪式而存在?苏安安心头一震。这解释了她那纯净到极致的光,也解释了她在仪式中的关键作用。但……仅仅如此吗?
“你……记得醒来之前的事吗?”苏安安试探着问,“任何事?哪怕是很模糊的感觉?”
雨月缓缓转过身。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此刻却似乎有些……迷茫?像蒙上了一层极淡的雾。
“之前……是黑暗。温暖的黑暗。然后,是声音。很多声音,祈祷的声音,绝望的声音,渴望光的声音……它们……拉扯我。我顺着声音来,然后,‘醒来’,在这里。艾尔莎冕下告诉我,我是‘雨月’,是修女,是‘灯芯’。”她陈述着,仿佛在复述别人写好的剧本,“除此之外,没有‘之前’。也不需要。”
温暖的黑暗?很多声音拉扯?苏安安立刻联想到了纪汐宁提到的“蚀梦”,那个吞吃梦境、反馈星光碎片的存在。难道雨月的诞生,也与集体意识、强烈的情感祈求有关?她是圣光镇六十年绝望祈祷中,无意间催生出的……光明侧的精魂?一个应愿而生的“人造物”?
如果是这样,就能解释她为何如此“空”——她并非自然孕育的生命,没有个人历史,没有复杂情感,只是一团被塑造成人形的、高度纯净的“祈愿之光”的结晶。也能解释艾尔莎的矛盾态度:她既是镇子存续的关键(仪式灯芯),又是一个时刻提醒着他们处境(依赖非人造物)的异物,一个理论上纯粹、却因非人本质而令人不安的“工具”。
“你……喜欢这里吗?喜欢做‘灯芯’吗?”苏安安问出了一个近乎残忍的问题。
雨月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了一瞬间的、近乎孩童般的困惑。“‘喜欢’……是什么意思?艾尔莎冕下说,这是我的‘职责’,是‘箴言’的意志。履行职责,就是‘正确’的。‘正确’……需要‘喜欢’吗?”
苏安安哑口无言。是啊,对一个没有自我意识、只有被赋予的“职责”概念的存在,谈论“喜欢”或“不喜欢”,本身就是荒谬的。
“那……除了仪式,除了职责,你有没有自己想做的事?哪怕一点点?”苏安安换了个方式,指向她手中清理苔藓的工具,“比如,觉得清理苔藓很麻烦?或者……看到后院那棵枯树偶尔抽出的新芽,会觉得……有点不一样?”
雨月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些许幽蓝苔藓碎屑的手指,又抬头望了望永夜厅外那晦暗的天空。良久,她才极轻、极不确定地说:
“有时候……永夜厅颂诗时,石壁的光……流动的图案……和信众们灯盏的光晕混在一起……会让我觉得……‘安静’。”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不是‘空’的那种安静,是另一种……‘满了’的安静。还有……”
她再次停顿,淡金色的眼眸里,那层迷雾似乎更浓了,声音也低得几不可闻:
“艾尔莎冕下有一次很累,靠着祭坛睡着了,手里的‘箴言’水晶滚落到我脚边……我捡起来的时候,碰到她的手……很凉,有皱纹,在微微发抖……和石头不一样,和光也不一样。那种感觉……我记住了。但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凉,皱纹,发抖……属于人类的、脆弱的温度。
苏安安看着雨月那空茫中透出一丝极其细微困惑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悸动。
这个“空”的造物,这个被当作“灯芯”的工具,在无尽职责与疏离的缝隙里,竟然也在无意识地捕捉、储存着一点点属于“人”的、细微的感知碎片。就像一株苍白植物,在岩石缝隙里,也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不属于它的、风的颤动。
她不是真正的“空”。或许,她只是还未学会如何“满”。
而教会她、引导她、或者……释放她的钥匙,是否就藏在艾尔莎那矛盾的态度里?藏在圣光镇与黑暗共存的秘密中?甚至……可能与纪汐宁那超越时间的相似容貌有关?
对话无法再深入了。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雨月立刻恢复了那种无表情的平静,转过身,继续一丝不苟地清理苔藓,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触及内核的交谈从未发生。
苏安安也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工具,心中却掀起了比之前更加汹涌的波涛。
雨月……纪汐宁……光明造物……黑界碎片……
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缠绕得更加紧密了。而这一次,苏安安感觉,自己触碰到的,可能不仅仅是理解千面力量的线索,更是触及了某种关于“存在”、“意识”、“光明与黑暗造物本质”的……更深层的真相。
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雨月的“诞生”,关于艾尔莎隐藏的秘密,关于圣光镇与这片黑界碎片之间,那超越了单纯“被困”与“抵抗”的、更加奇异而深刻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