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光镇惯有的、压抑的平静，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永夜时刻”被彻底撕裂的。
通常晦暗但尚且能视物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沉入了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浓稠黑暗。并非夜幕降临，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黑界碎片本身发生了剧烈的“潮涌”。空气中无处不在的侵蚀寒意瞬间增强了十倍，化为如有实质的冰冷针芒，刺痛着每一寸暴露的皮肤。镇子边缘那由“箴言”之光和历代镇民心血加固的防护结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仿佛玻璃即将碎裂的刺耳鸣响。
“黑潮！最大规模的黑潮！”瞭望塔上传来守卫撕裂般的呐喊，随即被骤然狂暴起来的、夹杂着诡异低语的呼啸风声吞没。
没有慌乱到失序，六十年的挣扎求生早已将某种纪律刻入骨髓。警钟被敲响，急促而沉重。白袍的守卫和掌握一定战斗技巧的信众们迅速集结，握紧了手中简陋却附魔过的武器——更多的是锄头、钉耙、削尖的木桩，核心处嵌着微光流转的“箴言”符文石。老人们带着孩童和体弱者撤向教堂和几处最坚固的石屋。微弱但纯净的个人灵光从每个战斗者身上亮起，连成一片颤抖却不肯熄灭的光幕，与结界共同抵御着外界狂暴黑暗的冲击。
苏安安几乎在异变发生的瞬间就冲出了暂居的小屋。她体内修复了大半的魔力回路应激运转，“箴言”所授的内敛之光与残存的、属于“光之魔女”的锋锐净化之力同时激发，在她周身形成一层相对厚实的光晕。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投身到最吃紧的防线段落。
战斗是混乱而惨烈的。黑暗并非无形，它凝聚成扭曲的、仿佛由粘稠沥青和痛苦尖啸构成的怪物，从结界裂缝、从地下、甚至从空气中凭空滋生，扑向生灵与光明。镇民们的抵抗英勇而决绝。他们彼此掩护，用附魔的武器劈砍，用凝聚的灵光灼烧，用身体为同伴抵挡致命的侵蚀。不断有人倒下，灵光熄灭，被黑暗吞噬或拖走，但立刻有更多人补上缺口，嘶吼着将“箴言”的祷文与战斗的呐喊混杂在一起，用最原始的方式捍卫着脚下这最后的立足之地。
苏安安在其中穿梭，她的“光”在这种混战中展现出不同寻常的效力。内敛的部分稳固着她的防御，净化部分则能更有效地“点燃”那些黑暗怪物，为周围的镇民创造机会。她救下险些被黑影缠住的少年，用光鞭抽碎了一只扑向妇孺的庞大影兽，帮助一个小队堵住了结界上一处崩裂的缺口。
然而，随着战斗的持续，一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她。
**雨月在哪里？**
如此规模的袭击，如此危急的存亡关头，那个作为“仪式灯芯”、理论上应该拥有最纯净、最强大光明之力的修女……为何始终不见踪影？教堂方向虽然有稳定的辉光（那是教堂本身结界和艾尔莎教皇坐镇的核心），但并没有属于雨月那种独特空灵光感的爆发。
她问过几个正在搏杀的修女和守卫，得到的回答要么是茫然的摇头，要么是急促的“不知道，教皇冕下自有安排！”。但苏安安分明看到，就连那些平日对雨月疏离的镇民，眼神里也闪过一瞬间的困惑——如此关键的“武器”，为何不投入战斗？
一处防线暂时稳住，苏安安心中疑窦丛生，终于按捺不住。她避开正面最激烈的战区，凭着对教会建筑的熟悉和身手，快速向教堂后方、雨月居住的偏房方向潜去。
越靠近教堂核心区域，战斗的痕迹越少，但空气中弥漫的黑暗压力却并未减弱，反而因为靠近黑潮涌动的中心（这片碎片的核心似乎就在教堂地下某处）而更加沉郁逼人。教堂本身的结界光芒稳定，却给人一种……奇异的“收缩”感，仿佛在集中力量守护着什么内部的东西，而非向外扩展庇护。
雨月的偏房门窗紧闭，里面没有丝毫光亮，也感应不到任何属于她的纯净气息。
她不在房里。那她在哪里？永夜厅？
苏安安立刻转向永夜厅入口。厚重的石门紧闭，上面流转的封印符文比平日更加明亮、复杂，散发出一种“禁止靠近”的强烈意味。但这难不倒苏安安，她对能量结构有着魔女会训练出的敏锐感知。她绕到侧面一处不起眼的通风口（或许是当年建筑时的疏漏），用巧劲和一点微光渗透，无声地撬开了栅栏，侧身钻了进去。
永夜厅内部，景象与她上次参加恩礼时截然不同。
没有信众，没有摇曳的灯盏。只有祭坛上方，那幅“手托星辰”的壁画，此刻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灼目的强烈光芒，将整个大厅照得一片惨白。光芒并非均匀铺开，而是如同液体般，沿着石壁上那些古老符文的刻痕疯狂流淌、汇聚，最终全部涌向祭坛正下方——那里，地面上的石板被移开了，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旋转着不祥暗紫色涡流的洞口。洞口中散发出精纯而狂暴的黑界本源气息，比外面黑潮的浓度高出何止百倍！
而祭坛前，站着两个人。
教皇艾尔莎，她背对着苏安安，佝偻的身影在惨白光芒下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她双手高举着那根镶嵌水晶的橡木手杖，杖头的水晶此刻正迸发出与壁画同源的、令人无法直视的强光，无数光之丝线从水晶中射出，连接着石壁上的符文，显然正在全力操控、激发着这个前所未见的庞大法阵。
而另一个人……是雨月。
她跪在祭坛前，就在那黑暗洞口边缘不到一步之遥。她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白色修女袍，但此刻袍角无风自动，上面绣着的金色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流动着光芒。她的双手被一种由光芒构成的、带着荆棘般尖刺的锁链紧紧束缚在身后，长长的栗色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部分脸颊。
但苏安安能看到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空灵平静的淡金色眼眸，此刻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翻涌的黑暗洞口。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仿佛灵魂正在被强行抽离、撕扯的痛苦痉挛。她周身散发出强烈到刺眼的纯净白光，但那光正不受控制地、如同被黑洞吸引般，疯狂地涌向她面前的黑暗涡流！光与暗在洞口处激烈对撞、湮灭，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同时释放出恐怖的能量波动。
更让苏安安心胆俱裂的是雨月的状态。她那张酷似纪汐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属于“痛苦”的表情。细密的汗珠布满了她的额头，嘴唇被咬得毫无血色，淡金色的瞳孔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放大、失焦，却又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固定，必须凝视着那吞噬她光明的深渊。
她在被“献祭”！以她身为“灯芯”的、最纯粹的光明本质为燃料，投入这黑界碎片的核心涡流！
“住手！”苏安安再也无法隐藏，从阴影中冲出，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嘶哑，“艾尔莎！你在做什么？！”
艾尔莎猛地回头。在看到苏安安的瞬间，她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度的惊愕，随即化为一种混合着疯狂、决绝与深深疲惫的狰狞。
“是你？！你不该在这里！”艾尔莎的声音嘶哑，操控法阵让她消耗巨大，眼神却锐利如刀，“出去！立刻！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情！”
“你在用她献祭！”苏安安指着痛苦颤抖的雨月，指尖因为愤怒而发白，“这就是你所谓的守护？这就是‘箴言’的意志？用牺牲一个无辜者来换取安宁？！”
“无辜？”艾尔莎发出一声尖锐的、近乎凄厉的冷笑，“她不是‘者’！她只是一盏灯！一个工具！一件为了今天而准备的‘祭品’！”
她一边维持着法阵，一边急促而激动地低吼，仿佛要将积压了六十年的秘密倾泻而出：
“你以为‘箴言’是什么？是神的恩赐？不！那是绝望中的我们，用自己的灵魂、用自己的渴望，从这片吞噬我们的黑暗深渊里……‘撕扯’出来的！是黑界混沌中，属于‘秩序’、‘坚守’、‘希望’的碎片回响！我们用它建立了圣光镇，但它是不完整的，是扭曲的！它需要‘锚点’，需要‘燃料’才能稳定存在，才能对抗黑暗！”
她的目光落在雨月身上，充满了复杂的憎恶与……一种扭曲的“珍惜”。
“她——雨月，就是那个‘锚点’和‘燃料’！她是我们六十年祈祷、六十年坚守、六十年对光明渴望的集体意念，与这片黑界碎片中残存的、极其稀少的‘正向混沌’（艾尔莎如此称呼）结合，意外诞生的‘光明精粹’！她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消耗！她维持着小镇最基本的‘空隙’，也维持着‘箴言’的活性！但她就像一根蜡烛，终会燃尽！”
艾尔莎的脸在强光下扭曲：“这次黑潮不是意外！是周期性的‘大潮’！是这片碎片本身在尝试‘消化’我们，彻底同化我们！常规的防御根本挡不住！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她——这根最纯粹、最浓缩的‘蜡烛’——投入碎片核心的涡流！用她爆发的、瞬间的极致光明，去‘中和’、‘麻痹’甚至‘暂时逆转’核心的侵蚀意志！为我们争取下一个六十年的喘息之机！”
她用疯狂的眼神盯着苏安安：“你懂吗？这是必要的牺牲！用一件工具的彻底毁灭，换取整个镇子、所有人下一个甲子的生存！她的诞生就是为了这一刻！这是她的使命！她的价值！”
苏安安如遭雷击，看着痛苦得几乎蜷缩起来的雨月，又看着状若疯狂的艾尔莎。原来如此……所有的疏离，所有的苛刻，所有的矛盾态度……都源于此。雨月从来不是被接纳的成员，她是一件被提前宣判了死刑的、珍贵的消耗品。圣光镇的光明，从一开始，就建立在随时准备献祭这个“光明造物”的残酷逻辑之上！
“不……”苏安安摇着头，一步步向前，体内的光之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沸腾，“这不是使命……这是谋杀！她不是工具！她在感受！她在痛苦！她在试图理解什么是‘凉’，什么是‘发抖’！她在……学着成为‘什么’！”
她指向那疯狂吞噬雨月光明的黑暗洞口，声音斩钉截铁：“一定有别的办法！一定有不需要牺牲她就能对抗黑潮的办法！你只是害怕尝试，害怕失去这看似‘稳定’的牺牲方案！”
“天真！”艾尔莎厉喝，手中法杖光芒更盛，压制得雨月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呜咽，“我们没有时间尝试！黑暗不会给我们机会！为了大多数，个体的牺牲是神圣的！是‘箴言’指引的道路！”
“去你的‘箴言’！”苏安安怒极，终于不再掩饰，残存的光之魔女力量混合着“箴言”的内敛之光，在她手中凝聚成一柄炽烈与温润交织的光矛，矛尖直指艾尔莎维持的法阵核心，“把她放开！现在！”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一直被痛苦和法阵力量压制的雨月，忽然，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她的淡金色眼眸，因为极致的痛苦和光明的疯狂流逝，几乎变成了透明的苍白。她看着暴怒的苏安安，又看了看身后疯狂而疲惫的艾尔莎，嘴唇翕动，用尽最后力气，发出了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安……安……”
她叫了她的名字。
然后，那双几乎透明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
了悟？
以及……一丝解脱般的……祈求？
她在祈求什么？停止痛苦？完成使命？还是……
苏安安来不及细想。
因为祭坛下的黑暗涡流，似乎因为吸收了太多雨月纯净的光明，发生了某种异变。翻涌的暗紫色中，开始夹杂进一丝丝不稳定的、苍白的电芒，整个涡流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散发出更加狂暴、更加不祥的气息！
艾尔莎脸色剧变：“不好！中和反应开始不稳定了！必须立刻完成……”
她猛地下压法杖，试图将雨月剩余的光明彻底推入涡流！
“不——！”苏安安嘶吼着，手中的光矛全力掷出，目标不是艾尔莎，而是那束缚着雨月的光之荆棘锁链！
光与光的碰撞，在这充斥着黑暗与疯狂献祭的永夜厅中，轰然爆发！
而雨月，就在这爆发的中心，眼眸最后倒映着苏安安决绝冲来的身影，以及那深不见底的、既是毁灭也可能蕴含着她懵懂一生最终答案的黑暗涡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