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安的视线从那只手，缓缓移到雨月那双沉淀了无尽时光与秘密的淡金色眼眸。震惊的浪潮尚未完全平息，但一种奇异的、源自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冷静，开始接管她的思维。
留下？守护这片刚刚挣脱血祭命运的土地？这曾是她的所期许的，是她在绝望中挥舞光矛时最纯粹的念头。但如今，圣光镇的威胁已被眼前这位“根源之织者”以近乎神明的方式随手抹平，新的秩序已然奠定。她的守护，或许更多是一种……习惯性的责任，而非不可替代的必需。
而“灾世”……那个笼罩在迷雾中，集合了本界与异界顶尖强者，以“必要之恶”敲响警钟的神秘组织。那个孕育了“千面”（洛宁）那样冰冷执行者的地方，却也存在着“蚀梦”那样安静吞吃悲伤、反馈星光的异类，存在着纪汐宁那样别扭守望“可能性”的观测者，更存在着眼前这位自称出于“赎罪”而化身“雨月”、亲自下场“调和”世界的第二席。
那里有她追寻的答案（关于千面/洛宁，关于黑界，关于力量根源），有她无法想象的广阔与危险，也有……雨月口中，那“更大规模的‘观测’与‘调和’”。
她的心跳在寂静中如擂鼓。留下，是已知的安宁与未尽的责任；前往，是未知的深渊与……无限的可能性。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能量湮灭后的焦灼与新生秩序的清新。然后，她抬起手，没有立刻握住雨月的手，而是紧紧握成了拳头，贴在剧烈起伏的胸口。
“我有太多问题，”苏安安的声音干涩，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关于洛宁……关于千面，关于你所谓的‘赎罪’，关于纪汐宁……甚至关于我自己。”她看向雨月，“但我知道，有些答案，不走到更高处，永远无法看清。”
雨月静静地听着，眼神温和，仿佛早已预料。
“所以，”苏安安缓缓松开拳头，将手伸向雨月，“我选择……跟你走。去‘灾世’，去亲眼看看，那个塑造了洛宁、容纳了蚀梦、让你这样存在都感到‘困扰’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不是为了成为‘议员’或掌控什么，”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属于“光之魔女”的倔强，“而是为了……弄明白。弄明白这一切纠缠的根源，弄明白我到底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雨月的嘴角，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雨月式”的空灵浅笑，而是属于“根源织者”的、带着赞许与一丝了然的弧度。她轻轻握住了苏安安伸出的手。
触感温凉，却无比真实，蕴含着难以估量的力量与承诺。
“欢迎踏上这条荆棘与星光并存之路，苏安安。”雨月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仪式感，“但在此之前，有些事，你需要知道。”
她牵着苏安安，走向永夜厅一侧相对完好的石壁旁，那里有粗糙的石凳。两人坐下，窗外新生的“光”斜斜照入，在布满古老刻痕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你也许好奇我为何存在于黑界碎片，以‘雨月’之身亲历这一切。”雨月望着那些跳跃的光斑，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悠远的沉重，“除却观测与体验，‘赎罪’是更本质的驱动力。”
“赎罪？”苏安安心弦一紧。
“非是针对圣光镇或艾尔莎。”雨月摇头，“而是对‘命运’本身。或者说，对因我而起，抉择、观测、甚至无意的‘侧目’，而被强行扭转、陷入既定悲剧轨道的……无数生灵。”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划过，一丝银白色的光痕短暂留存，仿佛勾勒着看不见的丝线。
“到了我等层次，一次深思，一次远眺，一次对‘可能性’的轻微拨动……对很多人而言，都可能是天翻地覆、无可抗拒的洪流。”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深刻的疲倦，“圣光镇被困黑界碎片六十年，其存在那个最初的‘因’。而我的到来，化身一个小修女，固然阻止了艾尔莎的疯狂献祭，调和了此界狂乱，但也意味着……我亲手干涉、重塑了这数千人既定的（哪怕是悲剧的）命运轨迹。”
她看向苏安安，淡金色的眼眸里映出对方愕然的脸：“强行将数千人从一条已然习惯（哪怕痛苦）的河流中捞起，放入另一条完全陌生的河道，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干扰’和‘负担’。对我而言，亦是困扰。我需亲身入局，承担这份‘因’的重量，体会其中每一份细微的挣扎与希望，这……便是‘赎罪’的一种形式。亦是理解‘命运’重量的必要修行。”
苏安安默然。她想起纪汐宁那句“悲剧看多了”，想起他试图让“结局稍微不一样一点”的执拗。原来，到了雨月这样的层次，这种“执拗”背后，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关乎“命运干涉”的自省与“赎罪”压力。
“那纪汐宁……”苏安安想起雨月之前提过的相似性。
“他与我，在存在形式上，确有相似之处。”雨月点头，证实了苏安安的猜测，“我们都并非你所以为的‘本体’。或者说，我们的‘本体’，是某种更接近‘概念’、‘权柄’或‘高维信息集合’的存在。你所见的‘雨月’，是我为了此次‘观测与赎罪’任务而投射、凝聚的‘化身’，拥有相对独立的感知、情感（尽管稀薄）和行动能力，但核心意志与根本力量源泉，连接着更高处的‘我’。”
“纪汐宁亦然。你所见的孩童观测者，同样是一个‘化身’或‘代行者’。他的‘本体’，或许专注于更宏观、更冰冷的‘观测记录’与‘变量维护’。而我们这些‘化身’，则负责更具体、更贴近‘尘埃’的实践、体验与……情感反馈。”雨月的解释，让苏安安对纪汐宁那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疏离，有了更深的理解。
“那……‘更上一层’？”苏安安忍不住追问。
雨月轻轻摇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明确的、属于“界限”的意味。
“那并非此刻的你，甚至不是‘化身’层次的我，可以轻易窥探与把握的领域。”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拒绝，“知晓太多，本身就会成为‘变量’，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视’。你只需知道，我们所行之事，所负之责，乃至所谓的‘赎罪’，皆在那‘更上一层’的默许与框架之内。而‘灾世’本身，也是这庞大框架下，一个相对活跃且……充满内部矛盾的‘次级节点’。”
次级节点……内部矛盾……苏安安将这些关键词记在心里。
“好了，”雨月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尘土，“该启程了。圣光镇之事已了，此间因果，自有新生秩序缓慢消化。而我们……”
她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掌心向上，一点银白色的漩涡状光芒悄然浮现，散发出稳定而玄奥的空间波动。
“该去‘灾世’的‘门厅’报到了。”
苏安安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太多生死、秘密与转折的永夜厅，看了一眼窗外那真正崭新、却依旧陌生的“光明”。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将手坚定地放在了雨月的掌心。
银白色的光芒骤然扩大，将两人温柔包裹。空间的质感变得模糊，仿佛透过荡漾的水面看向彼岸。
在身形彻底消散前，苏安安听到雨月最后一句低语，随风飘入耳中：
“记住，苏安安。在‘灾世’，你将得到逆视世间之物的资格。你将是……新的‘观测者’与‘参与者’。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感受，用你的‘光’，去照亮你自己选择的路。”
光芒收敛。
永夜厅内，空无一人，只余下被“调和”后的世界本源，在寂静中安然脉动，以及地面上，两道依偎着、即将被时光尘封的浅浅影子。
而苏安安，曾经的“光之魔女”，圣光镇的异乡守护者，深渊回望的锚点，此刻正紧握着第二席议员“根源之织者”化身的手，跨越维度，向着那个名为“灾世”、交织着至恶与至善、冰冷算计与炽热理想、既定悲剧与微弱可能性的神秘核心——
一步踏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