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呢?

作者:哼哼唧唧T2 更新时间:2025/12/24 19:58:11 字数:4564

冷雨敲打着科尔巷肮脏的窗棂,也敲打着里昂·霍克仅存的睡意。他蜷缩在薄毯下,劣质麦酒和潮湿木头的气味钻进鼻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下层区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又一个雨夜。和前三十七个逃亡日夜没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肋下那道伤口。三天前被“灰獠”佣兵的淬毒短刃划开,边缘已经泛起不祥的乌紫色,随着心跳一突一突地抽痛。简陋的包扎和廉价解毒剂只能延缓,无法阻止那阴冷的麻痹感顺着血管向上爬。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不是因为这伤。这伤要不了命,至少不会立刻要命。真正要命的,是她们。

里昂——或者说,这具躯壳里名为里昂的可怜灵魂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曾响彻大陆、止小儿夜啼的名号:第七魔王,萨麦尔。执掌“怠惰”与“侵蚀”的深渊之主,曾以铁腕和谋略让十二支勇者联军折戟沉沙,最终却被最信任的副官从背后刺穿心脏,饮恨陨落。

再睁眼,就成了这个父母双亡、负债累累、在臭水沟里挣扎求存的十六岁少年。力量全失,魔核破碎,只剩一点残存的精神力,和刻在灵魂深处的、对危险的直觉。

而这直觉,在过去三十八天里,尖叫得一次比一次凄厉。

逃亡不是从三十八天前开始的。是从他在这具身体里苏醒那一刻起,就如影随形。起初只是微妙的窥视感,街角一闪而过的影子,深夜窗外若有若无的气息。后来,追捕者显出了轮廓。

“晨曦之刃”,洛伦帝国最精锐的教会审判庭行动部队。他们在一个雨夜突袭了他临时藏身的码头仓库,银质弩箭穿透雨幕,带着净化之光,将他逼入污秽的下水道。领队的是个年轻却眼神冰冷的修女,她的剑招凌厉精准,每一击都奔着要害,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而是某种必须被彻底抹除的秽物。

七天后,在横跨灰烬峡谷的摇摆索桥上,他遭遇了第二波。不是人类。是精灵。翠绿色的箭矢无声无息撕裂空气,带着森林的怒意和一种……他难以理解的、灼热的悲愤。箭矢钉入他身侧的岩壁,炸开一小片藤蔓纠缠的绿色荆棘。惊鸿一瞥间,他看见对面山崖上,一个身姿窈窕、尖耳金发的身影放下长弓,那双翡翠般的眼眸隔着风雨与深渊凝视他,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他心惊,绝不仅仅是仇恨。

然后是龙息。

尽管只有一丝,混杂在追兵的法术里,但那硫磺与熔岩的气息,那源自血脉位阶的、几乎让他膝盖发软的恐怖威压,萨麦尔·里昂到死都不会认错。一头巨龙,至少是青年龙,参与了搜捕。为什么?龙族高傲,睥睨众生,除非触及逆鳞或关乎巨大利益,否则绝不会插手大陆种族间的纷争。他转世成一个人类乞丐,何德何能?

越来越多的碎片拼凑起来。追捕的力度、范围、投入的力量层级,都远远超出了对付一个“可能被恶魔附身”或“身怀秘密”的平民小子应有的规格。这更像是一场……猎杀。一场由多方势力默契协作、不惜代价的猎杀。

她们在找他。那些“故人”。

前世,作为魔王萨麦尔,他树敌无数。但真正有资格、有实力、有深刻理由将他灵魂都挫骨扬灰的,屈指可数。十二位,不多不少。他曾亲手毁灭了她们珍视的国度、信仰、或亲族。那是十二场载入史诗的战争,也是十二段沾染鲜血的孽缘。

她们都还活着。以各种形态,活跃在大陆的巅峰。现在,她们似乎……陆续“想”起来了。

想起那个用阴谋和力量碾碎她们一切的魔王。

想起他最后时刻的“背叛”——尽管那所谓的背叛,从萨麦尔的角度看,只是副官野心膨胀的必然结果。但在外界看来,魔王萨麦尔众叛亲离,死于内乱,可谓讽刺的结局。

她们认定他未死透。认定他一定会回来。所以,她们要在他真正恢复力量、重拾权柄之前,将他这个“卑鄙的背叛者”彻底扼杀。

很合理。太合理了。里昂·萨麦尔自己也这么认为。如果易地而处,他只会做得更绝。

肋下的伤口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打断了他的思绪。毒效在扩散,必须换更好的药,或者……找个地方等死。他慢慢坐起身,老旧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窗外雨势渐小,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沉郁的铅灰。巷子里传来早起倒夜香的轮轴声和醉汉模糊的呓语。

不能再待了。这里虽然隐蔽,但“灰獠”的人吃了个亏,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是拿钱办事的鬣狗,但鬣狗的鼻子很灵。而且,他无法确定那些真正的猎手,是否已经将嗅觉延伸到了这污浊的下层区。

他动作迟缓地收拾起少得可怜的行李:几件勉强蔽体的旧衣服,一小袋偷来的铜币,一把缺口严重的匕首,还有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墙角一小堆不起眼的、晒干的苦艾草和鼠尾草上。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后路”。混合燃烧会产生一种类似低阶亡灵的气息,或许能短暂干扰追兵中可能存在的追踪神术或预言法术——如果运气够好的话。

将草药小心包好塞进怀里,他拉开门。腐朽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他顿了顿,侧耳倾听。只有雨滴从屋檐坠落的声音。

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穿过弥漫着馊水味的一楼大堂,推开那扇快要散架的临街木门。潮湿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巷子里空无一人,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映出天空那令人窒息的灰色。

他压低破烂兜帽的帽檐,像个真正的幽灵,贴着墙根的阴影,向巷子另一端移动。计划是穿过两个街区,混入前往市场区的早班工人队伍,然后找机会摸出城。东边是广袤的黑森林,虽然危险,但足以暂时摆脱人类的追捕网络。至于森林里的“原住民”和可能存在的其他东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脚步虚浮,伤口抽痛,失血和毒素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转过第三个拐角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扶住湿滑的墙壁,大口喘息。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不是市井的嘈杂。是脚步声。

极其轻微,踩在积水路面,却奇异地带着某种韵律和重量,一步一步,从容不迫,正从巷子的两头,向他所在的这个死角逼近。

不是“灰獠”那群莽夫的步伐。

里昂·萨麦尔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停止跳动。冰冷的、纯粹的、许久未曾体验过的、名为“恐惧”的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让他每一根汗毛都倒竖起来。残余的精神力像被针刺般预警,疯狂闪烁。

逃!

本能压倒了伤痛的折磨,他猛地向前扑去,试图冲向下一个岔路口。

太迟了。

左侧巷口,光影似乎扭曲了一下,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浮现,挡住了去路。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贴合身体曲线的墨绿色猎装,款式简洁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肮脏小巷的高雅。她有着月光般流泻的银色长发,尖俏的耳朵从发丝中露出。容貌精致得不可思议,仿佛古老森林孕育的精灵,只是那双翡翠色的眼眸,此刻正凝视着他,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冰冷,愤怒,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

里昂认出了这双眼睛。灰烬峡谷,索桥对面,那支翠绿箭矢的主人。

精灵。而且是精灵中的上位者。

他喉咙发干,想后退,却听到身后传来另一道声音。

那声音并非来自听觉,更像是直接回响在脑海里,低沉,威严,带着金石摩擦般的质感,以及一种天生的、居高临下的傲慢。

“萨麦尔。”

仅仅两个字,里昂·萨麦尔浑身的血液都差点冻结。不是因为那声音蕴含的魔力,而是因为那声音本身所代表的身份。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身后巷口的阴影中,站着另一个人。不,或许不能完全称之为“人”。她同样有着惊人的美貌,不同于精灵的精致空灵,她的美更具冲击力,糅合了野性与高贵。暗金色的长发如同熔化的黄金,随意披散。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后,那对收敛着的、覆盖着暗红鳞片的巨大龙翼,以及额角一对小巧却威严的、蜿蜒的龙角。

龙族。真的是龙族。而且,从血脉威压的强度判断,绝非普通青年龙。

红龙的公主?还是那位以暴戾和执着著称的“灼炎之翼”?

前世的记忆碎片翻滚起来,带来一阵晕眩和刺痛。他曾与龙族为敌,也曾……与某位龙族公主有过极其短暂、却印象深刻的对峙。那是一场关于领土和资源的冲突,他利用计谋和深渊魔法,让她吃了不小的亏,还差点毁了她的巢穴。

精灵堵住了前路,巨龙截断了后路。这窄巷成了绝地。

肋下的伤口痛得麻木,里昂·萨麦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着气,看着这两位足以在大陆掀起风暴的存在。绝望如同这巷子里弥漫的湿冷空气,一点点渗入骨髓。结束了。转生不过月余,苟延残喘,最终还是被找到了。以他现在的状态,在这两位面前,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也好。死在前世的宿敌手里,总比死在鬣狗或毒发身亡来得……“魔王”一些。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属于魔王萨麦尔的、桀骜又讥诮的笑容,可惜失败了,只换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看来……都到齐了?”他声音沙哑,带着破罐破摔的意味,“效率真高。怎么分?一人一半灵魂?还是轮流炮制?”

他等待着。等待精灵淬毒的箭矢,或者龙族灼热的吐息。等待审判与终结。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精灵女子向前迈了一步,脱离了阴影。雨水打湿了她肩头的银发,她却浑然不觉。那双翡翠眼眸死死锁住他,里面的冰冷在加剧,但那种愤怒和……别的什么,也愈发清晰。她开口,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却带着压抑的震颤:

“这次,你以为还能逃得掉吗?”

话语是威胁,但里昂·萨麦尔总觉得,那语调深处,有一丝不对劲。

没等他细想,身后的龙族女子也动了。她并未展翼,只是缓缓走近。每一步,都带着龙类特有的、充满力量感的韵律。暗金色的眸子竖瞳微微收缩,里面映出他狼狈的身影。那股无形的龙威愈发沉重,让里昂几乎喘不过气。

然后,她说话了,声音依旧直接响在脑海,却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找到你了。”

停了一下,那声音补充了三个字,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咬牙切齿,又像是……如释重负?

“我的魔王……大人。”

大人?什么?

里昂·萨麦尔彻底僵住,混乱的思绪几乎搅成一团浆糊。这称呼……不对!这语气……不对!一切都和预想中的复仇戏码对不上!

就在这时,巷子入口的方向,传来第三个脚步声。

不同于精灵的轻盈,也不同于龙族的沉重。那脚步声稳定,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光明正大的意味。鞋跟敲击湿滑石板,发出“嗒、嗒、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坎上。

还有谁?!

里昂·萨麦尔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巷口。

雨幕中,一个身影缓缓走来。她穿着朴素却纤尘不染的白色修女服式长袍,金色的长发编成严谨的发辫,垂在胸前。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流淌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将周围的雨丝和阴暗都驱散了几分。那是纯粹的、高阶的圣光。

圣职者。而且绝非普通的修女或牧师。那圣光的纯度,那柄剑的形制……里昂·萨麦尔前世没少跟教会打交道,他认得出来。这是“圣裁者”级别以上的装备,甚至是……圣女?

她的面容被兜帽的阴影遮住大半,只能看见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紧抿着的嘴唇。

她走到巷子中段,在精灵和龙族之间停下,面向里昂·萨麦尔。

然后,她抬起了头。

兜帽下,是一张极其年轻、甚至可以说还有些稚嫩的脸庞,碧蓝的眼眸如同晴空,此刻却蕴含着剧烈的情感波动。她看着他,眼神里有挣扎,有痛苦,有迷茫,但最终,似乎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偏执的情绪所取代。

她举起了手中的圣剑,剑尖……并非指向他。

而是微微下垂,剑身的光芒摇曳不定,映照着她复杂的表情。

她张了张嘴,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让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声音清亮,却带着明显的颤抖和一丝……可疑的红晕?

“萨麦尔阁下……”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碧蓝的眼眸直直看向他,清晰地说道:

“请……请对我负责!”

负责?

负责???

精灵的堵截,巨龙的寻找,圣女的……负责???

雨水顺着破损的屋檐滴落,砸在里昂·萨麦尔僵硬的额头上,冰凉一片。伤口的抽痛,逃亡的疲惫,宿敌环伺的绝望……所有的一切,在这句石破天惊、完全不合逻辑的话语面前,轰然崩塌。

他靠着湿冷的墙壁,身体因为脱力和极度的荒谬感而微微下滑,视野开始模糊、旋转。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瞬,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却更加绝望的念头:

追杀……好像……搞错了什么……

这和说好的复仇剧本……完全不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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