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带着陈年泥土、湿冷岩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霉味。圣剑的光芒在莉亚手中摇曳，勉强照亮前方几步，却让周遭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莫测。脚步声被刻意放轻，但在这近乎密闭的空间里，依然能听到细微的回响，混杂着几人不算平稳的呼吸声。
里昂被阿斯特莱雅和伊露希尔架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向前移动。肋下的伤口在每一次颠簸、每一次肌肉牵拉时都发出尖锐的抗议，清凉药膏的效果在剧烈的体力消耗下迅速减退，冷汗浸湿了他破烂的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更多不适。更要命的是，他的意识因为这具身体的虚弱和失血，开始出现轻微的涣散，视野边缘有细小的黑点在飘动。
左右两侧传来的温度和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右边，阿斯特莱雅的体温偏高，像靠近一座沉睡但内里沸腾的火山。她手臂的力量稳定而强横，带着龙族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控制感。她似乎完全不在乎他是否难受，只是高效地执行“移动”这个命令。偶尔，当她需要快速转向或避开地道中凸起的石块时，里昂能感觉到她手臂和身体肌肉瞬间绷紧时传来的惊人韧性，还有那对收拢在背后、却依然不时擦碰到墙壁或他身体的龙翼，坚硬鳞片的触感冰冷而奇异。
左边，伊露希尔则截然不同。她的体温偏低，带着森林清晨般的微凉。搀扶的动作虽然必要，却极其僵硬，指尖用力得几乎要掐进他的胳膊里，仿佛在触碰什么极其肮脏或危险的东西，又像是在强行压抑着某种更激烈的冲动。她的呼吸比阿斯特莱雅急促一些，每一次吸气都又深又急，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精灵身上那股森林与冷香的气息，此刻混合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和……别的什么。里昂甚至能感觉到她偶尔投来的、快速而复杂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在他侧脸上，又迅速移开。
身后的莉亚，圣光是她存在感的中心。那光芒柔和却坚定，驱散着地道里过于浓郁的黑暗和阴冷，也让他背上能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但她的脚步声最凌乱，呼吸也最不稳，不仅仅是体力问题，更像是因为内心的剧烈挣扎。她能跟上，全靠一股莫名的执念撑着。
“方向？”伊露希尔压低声音问，翡翠眼眸在圣光映照下闪烁着警惕的光。
阿斯特莱雅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竖瞳在黑暗中似乎能捕捉到更多东西。片刻后，她的声音直接响起：“直走，第三个岔口左转。出口通往旧城区的废弃排污渠。那里气味和魔法残留能干扰大部分追踪法术。但是……”
她顿了顿，龙翼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追兵加快了速度。西南方向的圣光波动在增强，有合围的趋势。东边……有风元素的异常扰动，可能是帝国宫廷法师的‘猎犬’。”
“该死！”伊露希尔低咒一声，“他们怎么锁定得这么快？就算有线索，也不该精确到这种程度！除非……”
“除非我们内部有东西在持续发送信号。”阿斯特莱雅接道，目光再次落到被她们架着的里昂身上，眼神锐利如刀。
里昂心头一凛。他？他这副样子，魔力全无，还能发送什么信号？
“不是我。”他费力地开口，声音在地道里显得格外虚弱，“魔核碎了，精神力勉强维持意识不散……没有多余的力量做任何事。”
阿斯特莱雅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然后，她移开视线，看向伊露希尔：“精灵，检查他身上的伤口，尤其是那些旧伤疤。教会审判庭喜欢用隐秘的‘圣痕标记’，帝国秘法会也有类似手段，可能在之前的追捕中就被种下了，只是现在才激活。”
伊露希尔脸色一变，明显对这个提议感到抗拒。亲手检查这个仇敌的身体？但眼下形势危急，由不得她犹豫。她咬了咬牙，对莉亚道：“圣女，光！”
莉亚连忙上前两步，将圣剑的光芒集中照射过来。
伊露希尔松开搀扶里昂的手——阿斯特莱雅立刻加大了支撑的力度，让他不至于摔倒——冰冷微颤的手指带着嫌恶，开始快速而粗略地解开他本就破烂的上衣，检查肋下那道新伤，以及身上其他愈合不久的疤痕。
她的指尖很凉，触碰到皮肤时，里昂能感觉到她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仅仅是因为厌恶或仇恨。精灵的目光像探针一样扫过每一寸暴露的皮肤，寻找着可能隐藏的魔法印记或神术残留。这个过程中，两人靠得极近，伊露希尔呼吸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带着森林的冷香和她自身的紧绷。里昂能清晰地看到她银色的长睫在圣光下投下的阴影，以及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
“没有明显的追踪印记。”片刻后，伊露希尔松开手，像扔掉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后退半步，声音有些发干，“伤口只有深渊毒素残留和我的自然愈合魔法、龙族的生命精华混合反应，没有外来标记。”
阿斯特莱雅皱起眉：“那就奇怪了……”
就在这时，莉亚忽然“啊”了一声，碧蓝的眼眸瞪大，看向里昂锁骨下方一个不起眼的、颜色很淡的旧疤痕。那疤痕形状有些奇特，像是一个残缺的、扭曲的符文。
“那个……”莉亚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和一丝惊惶，“那个痕迹……我好像在圣殿的禁忌文献里看到过类似的图示……不是追踪印记，更像是……‘命运道标’？或者‘因果信标’？非常古老，几乎失传的神术，作用是……模糊地标记与重大‘因果事件’或‘誓约’相关的个体，使其在特定条件下，更容易被相关方或高位格存在‘感知’到大致方向……”
命运道标？因果信标？
里昂低头看向自己锁骨下的淡痕。这是他转生到这具身体时就存在的，原主里昂·霍克似乎从小就有，被认为是胎记或某种皮肤病留下的。他一直没在意。
阿斯特莱雅和伊露希尔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道疤痕，眼神都变得无比锐利。
“谁种下的？”阿斯特莱雅问。
“不知道……文献记载残缺。”莉亚摇头，脸色发白，“但这种信标通常与涉及灵魂、血脉或重大誓约的事件绑定。它本身不发送信号，但会像一个……灯塔的基座？当与之绑定的‘因果’或‘誓约’另一端强烈活动，或者当持有信标者处于特定状态（比如重伤、魔力剧烈波动、或者……像现在这样，被与信标可能相关的人近距离接触并强烈‘关注’）时，它可能会产生微弱的、指向性的‘共鸣’……会被那些本就与这‘因果’或‘誓约’有深刻联系、且实力强大的存在……模糊地感应到。”
地道里一片死寂。
所以，不是他发送信号。而是他本身就像个被动接收放大器？当阿斯特莱雅（龙血盟誓）、伊露希尔（林歌血仇）、甚至可能包括莉亚（圣骸教堂的“那件事”）这些与他前世有着强烈“因果”或“誓约”（哪怕是扭曲的）关联的存在，近距离集中“关注”他时，这个该死的“命运道标”就可能产生微弱共鸣，让其他同样与这些因果相关、且实力够强的“债主”们……产生模糊的方位感应？
这解释了为什么追捕突然变得如此精确、如此有针对性！
他不是被普通追兵发现的。他是被那些“老朋友”们，用这种诡异的方式，“共鸣”出来的！
“所以，”里昂沙哑地开口，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荒谬感，“我现在是个……人形自走因果报警器？谁欠我债或者我欠谁债，靠近了就会滴滴响？”
这个比喻太过离谱，让紧绷的气氛都凝滞了一瞬。
伊露希尔脸色铁青，翡翠眼眸中怒火与一种更深的无力感交织。阿斯特莱雅则眯起了竖瞳，似乎在快速评估这个信息的含义和应对策略。莉亚则显得更加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圣剑的穗子。
“能屏蔽吗？”阿斯特莱雅问莉亚，言简意赅。
“我……我不知道。”莉亚慌乱地摇头，“这种古老信标……记载太少了。可能需要专门的神术仪式，或者……切断与之绑定的主要‘因果线’……” 她说这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阿斯特莱雅和伊露希尔，又迅速垂下。
切断因果线？怎么切？杀了她们？还是让他这个“源头”彻底消失？
显然都不现实。
“先离开这里！”阿斯特莱雅当机立断，“信标共鸣可能有距离衰减。只要我们移动得够快，拉开距离，或许能暂时摆脱最精确的锁定。至于之后……” 她看了里昂一眼，眼神深沉，“再想办法处理这个‘麻烦’。”
她们再次架起里昂，加快速度向预定的岔口移动。这一次，气氛更加凝重。每个人都意识到，问题比预想的更复杂。里昂不仅仅是她们的“囚徒”或“复仇对象”，他本身成了一个会吸引更多危险“债主”的活体信标。
左转，进入更狭窄、气味也更难闻的通道。脚下的地面变得湿滑，是经年累月的污水沉积物。圣光在这里似乎都变得黯淡了一些，周围开始出现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像是老鼠，或者别的什么喜暗生物。
就在他们即将看到前方出口隐约的、灰蒙蒙的天光时——
轰！
头顶上方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泥土和碎石簌簌落下。整个地道都震动了一下。
“上面！他们在用范围魔法或神术轰击地表，试图塌陷通道逼我们出去！”伊露希尔急道。
“冲出去！排污渠出口就在前面，通向城外的沼泽！”阿斯特莱雅命令道，龙翼猛地张开一些，几乎将里昂半护在身侧，顶着落下的土石向前冲。
莉亚也奋力催动圣光，形成一个薄薄的光罩，勉强护住几人头顶。
出口近了！那是一个半坍塌的、用粗糙石块垒砌的拱形出口，外面是更为明亮的天光，以及扑鼻而来的、混合了腐烂植物和污水的刺鼻气味。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出口的刹那——
一道炽白、凝聚、充满净化与审判意味的圣光，如同从天而降的矛，精准无比地轰击在出口前方不到十米的地面上，炸开一个焦黑的坑洞，泥水四溅。强烈的神圣冲击波甚至让地道出口的石块都崩裂了几块。
一个身影，沐浴在耀眼的圣光中，缓缓从坑洞上方的低空降下。她穿着银白镶金边的审判官战袍，手持一柄光芒更甚莉亚手中圣剑的十字权杖，兜帽下露出一张冷艳而肃穆的脸，看起来比莉亚年长几岁，眼神如同万载寒冰，牢牢锁定了地道出口处的几人，尤其是被夹在中间的里昂。
“以光明与秩序之名，”她的声音清冷而威严，回荡在沼泽地上空，“停下，异端。还有……背叛者。”
她的目光，扫过阿斯特莱雅和伊露希尔时带着冰冷的审视，最后落在莉亚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失望、愤怒，以及更深沉的某种东西。
“莉亚圣女，”审判官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解释。或者，以叛逆论处。”
莉亚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握着圣剑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圣光忽明忽灭。她看着空中那位强大的审判官，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而他们，被困在了这肮脏的排污渠出口。
阿斯特莱雅的龙翼完全张开，将里昂更紧地掩在身后，竖瞳中燃起熔金般的战意。伊露希尔已经反手抽出了腰间的细剑，翡翠眼眸冷冽如冰。莉亚则在圣光的明灭中，眼神剧烈挣扎。
里昂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肋下的疼痛，虚弱的身体，以及这越来越离谱、越来越危险的局面，让他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债主……果然不止三位。
这位看起来位阶更高的审判官，又是哪一段“因果”引来的？
这该死的“命运道标”，到底绑定了他多少烂账？！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
看来，想死得明白点，都不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