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镜中自我

作者:炙甘陇 更新时间:2025/12/26 18:58:06 字数:5434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鸟雀就开始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声音尖锐又密集,像无数根细针戳着耳膜。走廊里更是嘈杂,护士推车的轱辘声“咕噜咕噜”滚过地面,医疗器械的滴滴声、病人的咳嗽声、家属的低语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烦人的网。陈酉新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刚找到个舒服的姿势,突然“啊”地低呼一声——长发被身体压在身下,发丝扯着头皮,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这让我怎么睡呀!”她烦躁地嘟囔着,抬手把缠在脖颈和身下的长发全都撩到脑后,发丝蓬松地散在枕头上。重新躺下后,她干脆把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外界的噪音,可黑暗里只剩自己的呼吸声,反而更清晰了。没过多久,一阵尿意突然袭来,她本想硬忍到天亮,可刚憋了两分钟,就感觉身下微微一热,好像漏了一点。她瞬间僵住,脸有点发烫,只能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往厕所走。

光脚踩在洗手间的瓷砖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底窜上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好冰!”她小声嘀咕着,解决生理需求时,耳边传来细碎的水流声,又开始胡思乱想:“为啥女生尿尿会有这种声音啊?好奇怪。”完事之后,她拿起旁边的纸巾,小心翼翼地轻轻擦了一下,那种陌生的异样感总算淡了些。

回到床上,她再次缩进被窝,把自己裹成个蚕蛹。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个念头:我现在长啥样呀?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细腻光滑,没有一点瑕疵;又摸了摸小腹,能感觉到一点点软软的肚腩,不算胖。“按照他们的反应,我应该不算丑吧?”她琢磨着,之前不管是白姨还是小娟,都喜欢搓她的脸,而且总有人问她是不是高中生——想来应该是可爱型的?她又晃了晃胳膊,看着手臂上细腻的皮肤,白得像发光一样,忍不住吐槽:“全脂牛奶级别的白啊!”

视线不自觉地往下移,落在胸前,她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一下,(do something.FBI Warning)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想把脑子里的肮脏想法甩出去,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书——假如给我三天光明,她连翻的欲望都没有。“果然我已经变成手机的奴隶了,能不能让我刷刷抖音啊!”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发呆,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热烈,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她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快要指向十二点了。“啊啊,感觉自己完全变成派大星了,就是个发呆大王!”她吐槽着爬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病号服走进厕所换。病号服的扣子又小又滑,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扣好,胸前被布料撑开,熟悉的压迫感传来,不知怎么的,居然让她莫名觉得有一丝安全感。“GD省这边好像很少有天生这么大的吧!”她低头看了眼,忍不住嘀咕。

打开房门,门口已经换了两个生面孔的军装,不再是昨天的年轻军警和老军警。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大叔,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军装袖口磨得有点发亮,看到她出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陈酉新有点拘谨,攥着门框小声问:“你好,我可以要点吃的吗?”

“要点吃的?哈哈,当然可以。”大叔的声音洪亮,带着点GD本地口音,“想吃什么尽管说。”

“猪脚饭,但要小份的;还有叉烧拼白切鸡,也来小份的。”陈酉新赶紧说,“之前打的太多,吃不完太浪费了。”

“好好好,我这就去给你安排。”大叔笑眯眯地应着,眼神温和地看着她,那股慈祥劲儿让陈酉新特别不适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转身缩回了房间里。

刚关上门,她脑子突然抽风,原地蹦了一下。“啊啊!”胸前传来强烈的异样感,她赶紧捂住胸口,一屁股坐在床边,无奈地叹气:“唉!这身体也太不省心了。”

她靠在床头,忍不住琢磨:男生也好,女生也罢,好像对自己来说都没两样。不过区别还是有的——变成女生后,好像能感受到更多的善意,明明是陌生人,却能很快熟络起来。就像昨天的小娟,还有今天的军装大叔,都带着莫名的亲切感。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进来。”陈酉新应了一声,看着大叔端着两个小小的餐盒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她打开一看,饭盒果然是小份的,猪脚饭里的猪脚炖得软烂,叉烧拼白切鸡里的肉也分量十足。可刚吃了两口,她就皱起了眉头——味觉好像变了?还是这家店做得太甜了,叉烧的酱汁甜得发腻,白切鸡的蘸料也少了点咸香。

“嗝——”她打了个饱嗝,看着餐盒里剩下的一半饭菜,有点怀疑人生:“咋滴,这菜量丢给狗吃应该也吃不饱吧!我怎么就吃不下了?”

下午,陈酉新按时来到康复室。其实早上她就能好好走路了,平衡感也恢复了不少,但小娟还是按着她做了转身、走平衡木、本体感觉训练。训练结束后,小娟一把抱住她,脸颊在她脸上蹭来蹭去,兴奋地喊:“医学奇迹哦!小陈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小娟的头发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她拿着康复数据记录表,眼睛亮晶晶地说:“根据现在的数据,你已经完全恢复了!不过还是要等白主任点头才行。本来我们预估要半个月才能恢复,结果你两天就好了,太牛了!”

“那是,我可是很厉害的。”陈酉新有点小得意,伸手想推开小娟,“咱们还是要点边界感的。”可看到小娟瞬间垮下来的脸,眼神委屈巴巴的,像只被抛弃的小狗,她又心软了,任由小娟抱着自己。

其实陈酉新过去一直不喜欢跟人有亲密的肢体接触,至少她的记忆里是这样。大概是从小在各个亲戚家长大的缘故,她总觉得太过亲密、太快建立的关系里藏着不安全感,浑身都觉得别扭。可现在,被小娟这样抱着,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回到病房时,天已经黑了。陈酉新没再叫吃的,心里还记着昨天白姨说的“恢复好就带她出去吃”。她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挂钟发呆,指针一点点走到六点多,白姨还没来。“难道是骗我的客套话?”她心里嘀咕着,有点失落,却又很快释然了,“算了,反正都习惯了。大家好像都喜欢客套客套。”

就在她准备躺下休息时,门被推开了。白姨拎着一个黑色的袋子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容:“小陈,我来啦!”说着,她从袋子里拿出一套衣服和一双鞋子——一件黑色的潮流长袖T恤,版型宽松,一条黑色工装长裤,裤脚有抽绳设计,还有一双干净的小白鞋,看起来简约又舒服。

陈酉新看着衣服,愣了一下。白姨好像察觉到了她的心思,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指尖带着暖意:“咋啦?是不是觉得我会给你送裙子、高跟鞋那种女性化特征特别强的衣服?”她笑了笑,眼神温柔,“在你能接受自己之前,我可不会逼着你去接受这些。穿自己舒服的最重要。”

被看穿想法的陈酉新有点羞耻,低下头,指尖攥着衣角。脑海里突然闪过过去的种种:小时候被亲戚逼着穿不喜欢的衣服,说“女孩子就该穿裙子”;吃饭慢了,被父母说“工作态度肯定有问题”;不想听亲戚唠叨,就被指责“不尊重长辈”;表达自己的想法,又被说“太自我,令人讨厌”……好像从小到大,她都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被迫接受别人的安排。

“咋哭啦?哎呦,宝宝别哭哈。”白姨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她抬手一抹脸,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哭了。白姨拿出纸巾,轻轻擦着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可“宝宝”这两个字,仿佛是一颗炸弹,瞬间引爆了她积压已久的情绪。她再也忍不住,扑进白姨怀里,嚎啕大哭起来。这两天的委屈、变成女生的惶恐、对未来的迷茫,还有过去二十多年所受的所有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哭得天昏地暗,肩膀一抽一抽的。

白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安抚着她,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变小,情绪平复下来。陈酉新从白姨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有点愧疚地说:“对不起,我失态了。”

白姨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帮她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痕:“小傻蛋,说什么对不起。情绪憋在心里会生病的,哭出来就好了。快去换衣服吧,咱们去吃日料,白姨在外面等你哦。”

陈酉新点点头,拿起衣服走进厕所。T恤和裤子穿在身上果然很舒服,宽松的版型遮住了胸前的曲线,让她觉得自在了不少。小白鞋也很合脚,踩在地上软软的。换好衣服出来,白姨眼睛亮了一下:“真好看,很适合你。”

跟着白姨坐电梯来到地下车库,车库里灯光昏黄,空气里有淡淡的汽油味。白姨走到一辆白色的宝马旁边,解锁开门。陈酉新自觉地想坐后排,却被白姨叫住:“小陈是嫌弃我了吗?坐副驾来。”她只好乖乖地坐进了副驾驶。

车上的氛围很放松,白姨专注地开车,没有追问她刚才哭的原因。车载电台里放着Hit FM,主持人活力满满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还时不时穿插着动感的音乐。“never stop the beat!”主持人喊了一句口号,陈酉新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心里有点感慨:现在很少有人开车还听电台了吧。

她顺着倒影看向车内的后视镜,突然愣住了——后视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女孩脸!她惊讶地“欸!”了一声,后视镜里的女孩也跟着露出惊讶的表情。不是吧!这一脸厌世样,怎么也跟“可爱”不沾边啊?左眼下面有颗小巧的泪痣,眼睛很大,是标准的凤眼,双眼皮很明显,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整个五官精致又凌厉,明明就是那种超级高冷的大美女!

“哈哈哈,你的反应很可爱哦。”白姨被她的样子逗笑了,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我长得应该一点都不可爱吧?”陈酉新有点懵,指着后视镜,“我这明明是高冷女神那一类型的,为啥你们都觉得我可爱啊?”

“噗——”白姨笑出了声,“长相确实挺有英气的,眉眼凌厉,看着不好接近。但你的气质却很软,糯糯的,还总爱发呆,特别呆,跟长相形成反差,就很可爱啊。”

车子很快到达商场,灯火通明的商场里人来人往。本来白姨想带她去一家单点的日式料理店,陈酉新却皱着眉算了算:“单点不划算,一份鱼生就要好几十,还不如吃自助,能吃到饱,更便宜。”白姨笑着应了:“听你的。”

两人走进一家日式自助料理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陈酉新拿起笔,一口气把所有鱼生都点了个遍,三文鱼、金枪鱼、北极贝、甜虾……生怕漏了什么。白姨则只点了一份豚骨拉面,就放下了笔。等待上菜的间隙,陈酉新受不了白姨一直微笑着看着自己不说话,气氛有点尴尬。

“白姨,你结婚了吗?”她没话找话,打破了沉默。

白姨被她这个直白的问题逗笑了,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还没呢。不过有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诶?”陈酉新有点惊讶,“你说的不是男朋友,是女生吗?”

“对啊。”白姨挑眉看着她,故意凑近了点,语气带着点调侃,“怎么样,怕不怕白姨吃了你?”

“这有啥好怕的。”陈酉新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拿起桌上的柠檬水抿了一口,“我以前好多客户都是同性恋,他们大多都很专一,不会乱喜欢别人的。”

“哦?这么说来,我们的职业其实挺像的?”白姨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是做那种给人算命的吧?”

“这么说也没错。”陈酉新点点头,语气有点无奈,“这东西大多是骗人的。看的准是基础,但也只限于看到每一年大概的走向。至于那些风水、改运之类的,很多人本来就穷,还想着贷款靠这些改变命运,最后只会更惨。”

“所以那些说明年运气更好、会有机会结婚的,都是骗人的?”白姨追问。

“唔……也不能完全说是骗人的。”陈酉新想了想,认真地解释,“我们的客户大多都很迷信,要么本身命就不好。对他们来说,‘运气更好’也只是相对于上一年好一点而已。至于结婚,这个一般不会说‘有机会’,而是说‘确定’。我是看生辰八字,看他们哪一年有结婚的冲动,再结合当时的环境,容易遇到合适的人,就会说他们那一年会结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啊?那有没有看错过的?”

“肯定有啊,不过都是刚开始做的时候。”陈酉新笑了笑,“这行有很多流派和方法,还要考虑当地的婚俗之类的,看得多了,案例积累多了,自然就知道该用什么方法看了。”

“那你帮我看看,白姨什么时候能结婚?”她调皮地眨了眨眼,“跟她在一起七年多了呢。”

“哈哈,不用啦。”白姨笑着摆摆手,眼神温柔,“我还是希望给未来留一点期待,不想提前知道结果。”

说话间,服务员端着鱼生和拉面走了过来。陈酉新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三文鱼,蘸了点芥末和酱油,塞进嘴里。可刚嚼了两口,她就皱起了眉头,一股油腻感在嘴里散开,胃里隐隐翻腾,有点犯恶心。她赶紧把嘴里的鱼生吐了出来,喝了一大口柠檬水漱口。

她惊讶地看着盘子里的鱼生——这可是她以前最喜欢吃的,怎么现在味道完全变了?她又夹起一块甜虾,结果还是一样,甜腻的口感让她想吐。她终于确定,自己的口味真的变了,以前喜欢的鱼生现在不仅不喜欢,甚至有点排斥。

她有点不信邪,重新点了一碗地狱拉面,浓郁的辛辣味飘了过来。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拉面塞进嘴里。出乎意料的是,拉面居然很好吃,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却不烧胃,面条筋道,汤汁浓郁。她又吃了一口,发现自己居然不觉得辣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流鼻涕——鼻炎好了?

这个发现让她愣住了,心里涌上强烈的错位感。她不是过去的陈酉新了,口味变了,鼻炎好了,连身体都变成了陌生的样子。那些过去的记忆,就像别人的经历,被强行塞进她的脑子里,陌生又怪异。

白姨全程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吃一口鱼生就吐出来,又点拉面吃得津津有味,吃两口就发一会儿呆,大概也猜到了什么。她叫来服务员,把桌上的鱼生都撤了下去,然后安静地吃着自己的拉面。

陈酉新一边吃着拉面,一边时不时发呆,每一口都吃得很小,很慢。直到拉面变冷,上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油,她才皱着眉放下筷子,偷偷看了一眼白姨。白姨察觉到她的目光,笑着说:“吃不下就别吃了,反正都是自助,不亏。”

陈酉新慢悠悠地放下筷子,有点踌躇地说:“还是好亏啊……我就吃了这么一点,还不如去单点。”

白姨放下筷子,站起来挥了挥手,意味深长地说:“走吧,不会很亏的。”

陈酉新赶紧跟上,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生气了吗?对不起啊,我刚才不该……”

前面的白姨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眼神温和,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我没有生气哦。只是刚才又见到了一些有趣的事,在琢磨而已。”说着,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陈酉新的头发。

坐车回去的路上,陈酉新没再说话,一边偷偷观察着开车的白姨,一边对着车内的后视镜做各种表情——一会儿皱眉装高冷,一会儿眯眼学可爱,试图适应这张陌生的脸。后视镜里的女孩跟着她的动作变换表情,既熟悉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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