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清河轻轻拍了拍陈卿的手背,声音依旧温柔:“没事了,小卿,我们结束了。” 陈卿点了点头,抽回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些发麻。她站起身,看着满地狼藉的房间,脸颊微微发烫——刚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居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任清河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笑着说:“不用在意这些,我会处理的,你先出去找白姨吧。”
陈卿嗯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就看到母亲和白姨正站在走廊的长椅旁有说有笑,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两人身上,驱散了些许医院的冰冷。白姨率先注意到她,转头朝她挥了挥手,笑着喊道:“看!来了!小陈刚才可闹了不小的动静呢,没事了吧?快过来,跟你妈妈回家吧。”
陈卿走到母亲身边,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布料褶皱的纹路硌得指腹发紧。她垂着眉眼,声音细若蚊蚋地喊了声“妈”,不敢抬头看母亲的眼睛——刚才诊疗室里的狼狈模样,不知道被白姨说了多少,她怕从母亲眼里看到担忧,更怕看到失望。母亲却像是完全没在意这些,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指尖带着刚从室外进来的微凉,却又透着熟悉的暖意,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时那样。“走吧,我们回家。”母亲的语气温和得像刚化开的春水,没有半分追问的意思。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陈卿靠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向窗外。刚下过雨的街道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倒映着两旁的路灯,晕开一圈圈橘黄色的光晕,像打碎了的星光。路边的梧桐树叶上还挂着水珠,被风一吹,水珠顺着叶脉滑落,砸在车窗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熟悉的街道缓缓向后倒退,从医院到家里的这段路,她走了十几年,可今天看在眼里,却觉得格外陌生。
车内的收音机开着,播放着本地的交通广播,主持人温和的声音夹杂着轻微的电流声,却没能打破车厢里的沉闷。母亲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只是偶尔会用余光瞥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陈卿。陈卿知道,母亲没提心理测评的事,是在刻意照顾她的情绪,可这份小心翼翼,却让她心里更不是滋味,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一路上,母亲果然只字未提测评的事,话题全围绕着家里的琐事展开。“院子里那盆月季,你还记得吗?就是你外婆去年给我的那株,前几天终于冒新花苞了,粉粉嫩嫩的,看着就喜人。”母亲的声音轻轻的,“我前几天给它浇了点淘米水,长得更旺盛了,等你下次回家,应该就能开花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外婆的身体最近还算硬朗,就是记性比以前差了点,昨天打电话还问起你,说好久没见你,想你了。”
车子驶进熟悉的老城区,路过小时候常去的那家小卖部时,母亲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紧,指节泛出一点青白。“你外公外婆从小带大的孩子有五个,你两个表哥还有你,加上你最小的表妹,一共五个。”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怅然,“可这五个里,你是最受宠的那一个。你外公以前总说,你是个有灵性的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陈卿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关于外公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小时候,她总爱黏着外公,外公走到哪,她就跟到哪。外公会把她架在脖子上,带她去喝早茶;会在下雨天,撑着一把大大的伞,站在学校门口等她放学;会在她犯错被父母骂的时候,把她护在身后,反过来骂父母。她还记得,自己六岁生日那天,外公特意跑了好远的路,给她买了一个大大的蒸蛋糕,看着她嫌弃的样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三年前你外公去世的时候,身体已经很虚弱了,说话都没力气。”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可他还是拉着我的手,反复念叨着,希望你能早点成家,找份稳定的工作,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母亲顿了顿,侧头看了陈卿一眼,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想不到啊……才三年的功夫,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到现在都还没敢跟你外婆说你现在的情况,不过不用担心,一步步来。”
陈卿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用力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外婆对她的好,一点都不比外公少。小时候她生病发烧,外婆会整夜守在她床边,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降温;会在她放假回家的时候,做一桌子她爱吃的菜,看着她吃,自己就笑眯眯的。要是外婆知道了她现在的情况,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生气?会不会伤心?会不会因为太过激动而犯病?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浑身发冷,声音都忍不住发颤:“那怎么办啊?外婆会不会受不了刺激?要不……要不我们就先拖着,一步步看情况再说?”
“想得美。”母亲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指尖的力度很轻,带着点无奈,却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车子刚好在红灯前停下,母亲拉上手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陈卿,“有些事,躲是躲不过去的。你外婆年纪大了,早晚都要知道,与其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如我们自己亲口告诉她,还能好好安抚她的情绪。”
母亲的眼神很坚定,陈卿却从她眼底深处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可她就是害怕。害怕看到外婆失望的眼神,害怕听到外婆伤心的哭声,更害怕因为自己的事情,让外婆的身体受到伤害。
“国庆后你那些证件应该都拿到手,就好好找份工作。”母亲重新发动车子,声音又恢复了温和,“在找到工作之前,必须找个时间,我们一家人一起去给外婆说说这个事情。到时候我和你爸还有你妹都会陪着你,不用怕。”
陈卿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车厢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有收音机里传来的音乐声,断断续续的,更显得压抑。她的记忆里,母亲这边的亲戚,包括外公外婆,都算是比较开明的。家里有身为基佬的表哥,当初表哥出柜的时候,虽然引起了一阵风波,但最后外公外婆还是接纳了他;还有蕾丝边的表妹,表妹跟家里坦白的时候,长辈们也只是难过了一阵子,就慢慢接受了。
可自己这种情况,和表哥表妹完全不一样啊。表哥表妹只是性取向和别人不同,而她,是连性别都变了。这种事情,别说在这个小镇里,就算是在大城市,也是极其罕见的。她实在没把握,外婆能像接纳表哥表妹那样接纳她。
对于陈卿这种骨子里较为传统、羞耻心又极重的人来说,这种身份的转变,甚至算得上是一种耻辱。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重生”。她忽然想起,当初许下那个愿望的时候,其实只是想要逃避现实的一种无奈之举。那时候,她刚失业,觉得人生一片灰暗,看不到任何希望。她只是想找个借口,逃离那个让她痛苦的环境,根本没想过会引发这么多后续的麻烦,更没想过会让家人为她担心。
要是当初没有许下那个愿望,现在的她,会不会还像以前一样,虽然过得不顺利,但至少不用面对这么多的尴尬和恐惧?会不会已经找到新的工作,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了?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事情已经发生了,她再怎么想,也改变不了现实。
“唔……那能不能晚一点再说啊?”陈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她真的没有勇气面对外婆,哪怕多拖一天也好。话刚说完,她就意识到自己的请求有些无理,赶紧转移话题,语气都变得有些慌乱:“对了妈,啊妹是不是要搬去小区那边的婚房住?我听她说,她已经跟你说过了。”
她紧紧盯着母亲的侧脸,心里七上八下的,既希望母亲能同意晚一点告诉外婆,又害怕母亲看出她的逃避。车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敲鼓一样。
“对啊。”母亲点了点头,车子刚好拐进家门口的巷子,速度放慢了下来。她侧头看向陈卿,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你不想让她搬过去吗?”母亲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跟你说清楚,那套房子是你的,是我花了大半辈子的积蓄买的,以后房贷也要你自己还。要是不想让她住,直接说就行,没关系的,妈支持你。”
陈卿心里一暖,母亲总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都会站在她这边。可她并不是不想让陈悦住,只是……她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搬过去住,会不会给家里添麻烦。
“唔……倒不是不想。”陈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的缝线,“我也想搬过去住。”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点不好意思。在家里住,虽然方便,但每天都要面对父亲的冷脸,还要担心自己的秘密被发现,实在是有些压抑。要是能搬去婚房住,不仅能脱离父亲的控制,还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做电商也更方便。
而且,和陈悦一起住,虽然有时候会觉得她很吵闹,但至少不会那么孤单。自从变成女生后,她总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身边能说话的人也越来越少,陈悦的存在,至少能让她感受到一点烟火气。
“那就一起搬过去。”母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有时候妈妈也过去跟你睡,那个小区离医院近,我以后上班就能晚一点起来,不用像现在这么赶了。”母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现在住的地方,每天早上都要早早起来开车,冬天的时候,天还没亮就要出门,冻得瑟瑟发抖。搬到那边去,我就能多睡半个小时,想想都觉得开心。”
车子停在了家门口,母亲拉上手刹,转过头看着陈卿,语气认真地说:“里面现在还没有家具,空空荡荡的。要不要妈妈给你转点钱,你去买点喜欢的家具?沙发、床、书桌,都要买新的,你喜欢什么风格的,就买什么风格的,不用心疼钱。”
“不用了,谢谢妈。”陈卿连忙摇头,双手都摆了起来。她低下头,不安地搓了搓手,指尖的温度都降了下来。自从换了身份回来,她还没开始工作,就已经花了家里不少钱。之前去医院检查身体,还有办理各种证明,都花了不少钱。现在又要搬房子,买家具,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她心里很不安,总觉得自己像个累赘,一直在花家里的钱,却什么都回报不了。
以前作为陈酉新的时候,虽然赚钱不多,但至少能养活自己,不用靠家里。可现在变成了陈卿,她连一份工作都没有,每天都在家里待着,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家里的。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甚至有些自卑。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学会搭建网站,把跨境电商做起来,赚到钱,这样就能减轻家里的负担,也能让自己挺直腰杆。
母亲看出了她的心思,解开安全带,伸手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很温暖,像小太阳一样,瞬间驱散了她指尖的寒意。“别想太多。”母亲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是我的女儿,我给你花钱,是应该的。再说了,你现在正在适应新的生活,还没找到工作,花家里的钱很正常。等你以后工作了,赚到钱了,再好好孝顺我和你爸,不就行了?”
母亲顿了顿,眼神里满是宠溺:“说实话,妈妈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的。以前的你,总是毛毛躁躁的,不爱干净,还总爱抽烟,让我和你爸操了不少心。现在的你,爱干净,不抽烟,每天安安静静的,虽然有时候有点呆头呆脑的,但很可爱。而且你长得这么漂亮,身材又好,以后带出去,妈妈也很有面子。”
陈卿的眼眶又热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她靠在母亲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妈,谢谢你。”谢谢你这么理解我,谢谢你这么包容我,谢谢你没有因为我的变化而嫌弃我。千言万语,最终都只化作了这一句简单的感谢。
母亲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傻孩子,跟妈妈客气什么。好了,下车吧,外面风有点大,把外套穿上。”母亲打开车门,先下了车,然后绕到副驾驶座这边,给陈卿打开了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