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第四天，窗外的风雨来得格外猛烈。狂风卷着暴雨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咚咚”的闷响，豆大的雨珠汇成湍急的水流，顺着窗沿蜿蜒而下，把窗外的世界冲刷得一片模糊，灰蒙蒙的水汽弥漫在空气里，连远处的楼栋都只剩个朦胧的轮廓。微信群里却热闹得炸开了锅，刘鹏、陈欣、黄石、李明、刘伟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欢，陈卿却没心思凑这个热闹，早早起了床，端正地坐在书桌前写写画画。她笔尖不停，把王老板发来的工作文档、操作流程拆解成一个个清晰的要点，再用自己的逻辑重新串联，娟秀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本。整理的间隙，她偶尔会停下笔，皱着眉盯着某条记录发呆，脑子里又忍不住飘向关于“陈酉新”的那些事。
一阵忙活下来，大半本笔记本都被写满了。陈卿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指尖揉着酸胀的虎口，心里忽然盘算着：今天雨要是小些，就去小区那套房子看看。自从陈酉新买了那套房，直到两年后从广州回来都没踏足过一次，期间更是整整两年没缴过房贷，全靠家里兜底。“实在太废物了！” 话刚出口，陈卿就猛地闭了嘴，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笔——这么骂过去的自己，总觉得有些别扭。可转念一想，这到底是过去还是未来的事？她拍了拍发沉的脑门，索性放弃了这无解的思考，越想只会越乱。
关于陈酉新的记忆，最近愈发清晰了。如果现在让她再见到过去的陈酉新，被问起是否愿意和他谈恋爱，陈卿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负责任、成长缓慢、做事三分钟热度、还爱吹牛，唯一能称得上优点的，或许就是情绪稳定？但仔细想想，这优点也未必成立。反正无论怎么看，她都不会选择和过去的自己在一起，这种心态上的转变，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陈卿拿起一看，原来是群里的人一直在@她。点进去才发现，是李明在群里发了一张她的照片，配文写着“陈酉新介绍的十八岁表妹，已经谈上了”。照片是上次在茶餐厅拍的，当时陈卿正抬手往垃圾桶里扔纸巾，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侧脸，发丝泛着淡淡的金光，表情带着点不经意的慵懒，倒是拍得格外好看。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刘鹏第一个跳出来@陈酉新，发了一长串消息：“新哥藏得够深啊！这表妹也太可了吧，侧脸绝了！求联系方式！[星星眼][跪求]” 他女朋友陈欣紧跟着附和，还带了个叉腰的表情包：“就是就是！有这么好看的妹妹不早点分享，太自私啦！@陈酉新 快把妹妹微信交出来！” 黄石也跟着起哄：“我靠！这颜值可以啊，李明你小子走大运了！[羡慕哭]” 刘伟则直接@李明：“明哥牛啊！老牛吃嫩草还得是你，啥时候带出来让我们见见？[搓手]” 指尖划过屏幕，看着群里刷屏的起哄消息，陈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捂住脸深深叹了口气，嘴角抽了抽——李明这混蛋，真是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本性发挥到了极致。无奈之下，她指尖飞快地敲出一行字：“你信他个鬼！他这么多情，谁敢介绍？这TM根本不是我表妹！”
可她的解释非但没平息风波，反而让大家更兴奋了。刘鹏紧接着发：“哦~这语气，肯定是在藏！[吃瓜]” 陈欣跟着发：“我就说嘛，新哥你太不够意思了，有好看的妹妹不分享！” 黄石还补了句：“想不到你是这种藏私的人！[狗头]” 更过分的是，李明还在一旁火上浇油，@所有人 发消息说：“阿新说的对，不是表妹，但也差不多了！跟你们说，人美声甜，还懂二次元，新哥特意介绍给我的，已经谈上了，感谢新哥割爱！[得意][得意]” 陈卿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气得指尖都在发抖，连呼吸都重了几分，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李明家揍他一顿。
陈卿实在没辙了，咬着牙发了条狠消息：“你再乱说，我就去你家把你杀了！！具体情况过两天再说，你们帮我搬个家，庆祝我新屋入住，到时候打边炉跟你们细说。” 李明见状，知道陈卿是真生气了，立马改口：“别别别，我跟大家开玩笑的！@所有人 澄清一下，这是阿新一个得病的朋友，身体不太好，不是我女朋友，刚才逗大家玩呢。”
可大家根本不信，纷纷追问搬家的事。刘鹏发：“搬家？新哥可以啊，买新房了？要开几辆车去帮忙？” 陈欣跟着问：“啥时候搬？这是好起来了啊！到时候打边炉我带饮料！” 刘伟则发：“我手受伤了没力气搬，到时候我坐车上帮你们看东西！” 陈卿一一回复了大家的问题，跟刘鹏说需要两辆车，跟陈欣说不用带饮料，跟刘伟说没问题。回复完就关掉了聊天界面。她单独私信李明，让他中午十二点必须到家里来，还特意提醒他：“别又起不来，迟到了后果自负。” 看到李明回了个“ok”，陈卿才放下手机，继续研究亚马逊账号。
研究过程中，陈卿发现王老板最近回消息格外及时。以前王老板总是凌晨一点或早上七八点才回复，现在中午发消息也能秒回。不过陈卿始终没把自己的地址发给王老板——王老板虽是贵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自己把账号弄砸了，对方真顺着地址找来“砍人”，那就麻烦了。
转眼到了中午，陈父发来一张市场的照片，照片里摆满了新鲜的蔬果，接着问她：“今晚想吃什么？爸给你做。” 陈卿盯着屏幕，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暖意——自从变成陈卿，陈父的态度好了太多，不再是以前那种动辄训斥的模样。她其实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平时吃得就不多，可犹豫了几秒，还是鼓起勇气发了条语音，语气带着点试探的调皮：“唔……想吃龙虾鲍鱼，最好再整碗鱼翅！骗你的啦，随便吃点就好。” 语音发出去，她又立马慌了神，生怕自己的调皮触怒陈父，赶紧补了句文字：“开玩笑的！”
顺带一提，家里一直是陈父负责煮饭。母亲也会煮，但她煮的都是些常人难以接受的“黑暗料理”，比如榴莲煲鸡汤、牛油果炒排骨之类的。而陈卿和陈悦家里吃了十几年，早就吃腻了，后来大多自己做饭——毕竟吃了十几年清淡口味，兄妹俩都偏爱重口味的菜，只是刘卿觉得现在自己应该比较喜欢清淡的菜了。
陈父很快回复，一个“😏”的表情，后面跟着个“ok”的符号。陈卿看着那个挑眉坏笑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心里的忐忑消散了大半，胆子也大了些，又发了条语音：“你知不知道这个笑脸表情代表啥意思啊？” 没想到陈父居然懂网络流行语，秒回：“我就是那个表情的意思。” 紧接着，陈父又发来一行字，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庆祝陈悦终于搬出去不用烦了，你别搬好不好？有时候我应酬晚归，你妈也不吃饭，家里空荡荡的，没个生气。”
陈卿愣住了，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落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陈父语气里的孤单，心里又暖又涩。思考了片刻，她缓缓回复：“妈要是饿了，可以去我那边找我吃，我煮给她吃。反正我新搬的地方离她上班的医院更近，也方便。” 陈父又发：“那留下来陪一下老父亲呗。” 陈卿看着这行字，鼻子微微发酸。她能感觉到陈父态度的巨大转变，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过去十几年积累的疏离感，哪是说消除就能消除的？她攥了攥手心，心里满是矛盾。
她故意逗陈父：“我把‘生菜’留下来陪你。” “生菜”是家里的猫。陈父立马回：“我都想掐死你那只臭猫！每天上楼晾衣服经过它的窝，它就没完没了地叫。你回来也不给它加粮、不铲猫砂，每次都是我看不下去帮你弄。” 陈卿仔细一想，还真是这样。自从变成现在的样子，她好像没那么喜欢生菜了。以前陈酉新可是把生菜当成宝贝，天天抱着；现在她有时候见到生菜，都直接无视。想到这里，陈卿没再回复陈父，继续研究亚马逊账号，直到看的眼睛酸涩得快要睁不开。
她揉了揉眼睛，突然想到什么，瞬间切换成白毛形态，又立马恢复原状。 可眼睛还是一样的酸……陈卿无奈地闭上眼睛，躺在床上继续思考。她在想，过两天搬家时，该用什么理由跟大家解释自己的变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用跟李明说的“一觉醒来就变成这样了”比较好。
思绪不知不觉又飘回了自己身上。“确定自己是谁”，这个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对她来说，这太“假大空”了——彻底切断过去，她做不到，那些朋友是她和“过去”仅存的联系，珍贵又难舍；可继续和他们接触，又要时刻承受那些异样的、探究的眼光。更让她焦虑的是，她一开始就下定决心要往上走，要活出不一样的样子，可现在呢？不仅没找到方向，反而越来越迷茫，情况好像比以前更糟糕了。不安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心头，将她紧紧包裹。陈卿蜷缩在床上，双臂环住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床板，心里冒出一个绝望的念头：也许我一开始的选择就是错误的。
她忽然想到了清河姐和白姨，她们见多识广，或许能给她答案。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她们都在公家单位上班，国庆好不容易能休息，这个时候去打扰，实在太不礼貌了。陈卿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心里又泛起一阵委屈。自从变成现在的样子，大家好像都更喜欢她了，对她的宽容度也高了很多。以前她遇到烦心事倾诉时，得到的永远是“想那么多干嘛”“这事别跟我说，会过去的”；可现在，就算是陌生人，也会对她温和些。这种鲜明的前后对比，让陈卿忍不住红了眼眶，心里酸酸的：这个世界果然是看脸的，社会真不公平，一个人的善意或恶意，居然仅凭一张脸就能轻易改变。
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窗外的风雨还没停歇，只是势头弱了些，风声变成了呜呜的呜咽，听着有些凄凉。陈卿正想得入神，突然听到一楼的闸门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知道是陈父回来了，翻了个身，继续躺在床上发呆。上楼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因为房门没关，每一步都听得格外清楚。床底的生菜听到动静，“喵喵”地叫着跑了出去，接着就传来陈父小声嫌弃的声音：“滚开！滚开！别挡道！”
陈卿坐起身，看向门口。陈父走进房间，看到她没睡，随手把灯打开了。“咋不开灯？” 陈父问，“龙虾你想吃蒜蓉的还是炸的？” 陈卿一脸黑人问号地看着他：“啥？你真买了？我真的是开玩笑的！”
陈父没多解释，见她没给出答案，就自己拿主意：“那我做清蒸和蒜蓉双拼吧，两种口味都尝尝。有没有喜欢喝的饮料？你妈在超市买东西，准备回来了。” 陈卿彻底懵了，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着陈父的背影，脑子里乱糟糟的——家里人这是都撞邪了吗？自从她上了大学，听到最多的就是父母的教导、责骂，还有对她的失望，什么时候有过这么温柔的对待？这段时间陈父的态度确实好了很多，可好得也太离谱了，离谱到让她有些不安，甚至忍不住想：不会真的中邪了吧？
“那我叫你妈买你以前喜欢喝的可乐了。” 陈父说完就准备走。陈卿反应过来，连忙说：“要果汁哦，我现在不喜欢喝刺激的东西了。” 陈父惊讶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声“好”，就转身下楼了。陈卿坐在床上，心里满是疑惑：难道是母亲跟陈父说了什么，才让他态度转变这么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