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餐桌格外丰盛。陈卿刚一坐下,就看到了心心念念的龙虾——清蒸蒜蓉龙虾,鲜红的虾壳泛着油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除此之外,桌上还摆着一盒金灿灿的海胆、一盘白灼基围虾,以及一条清蒸石斑鱼,鱼肉鲜嫩,汤汁清亮。
不等陈卿动筷,陈父就拿起公筷,直接把那只最大的龙虾肉完整地夹到了她碗里。看着碗里硕大的虾肉,陈卿愣了愣,感觉自己根本吃不完,刚想开口推辞,陈父就先说话了:“看你这瘦的,天天吃那么一点,看着都怕你什么时候被台风吹走了。赶紧吃,别浪费。”
陈母在一旁笑着帮腔:“对,多吃点哈。等等吃完再吃点虾,海鲜不顶饱,别等下半夜饿了。” 说着,她给陈父夹了一筷子石斑鱼。陈父一边剥着基围虾往陈母碗里丢,一边慢悠悠地说:“今晚吃饭,有两件事要说。第一是庆祝陈悦同学终于搬出去了,第二就是关于你搬去新房的这个问题。”
“妈都答应了!” 陈卿连忙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点急切的辩解。陈父放下手中的虾,眼神一沉,不容置疑地问:“她答应了就行?你咋不问我同不同意?”
陈卿心里一紧,小声呢喃道:“又不是你给的首付,每个月的月供也是妈给的……”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巨响,陈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陈卿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低下头,攥着筷子专心吃碗里的虾,不敢再看陈父的反应。她听见陈父起身走向洗手台,接着传来打火机点火的声音——他又抽烟了。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陈卿坐如针毡,碗里的龙虾肉突然就不香了。其实本来也没多合她口味,虾肉太紧实,还带着一点点起渣的口感,和想象中的Q弹鲜嫩完全不一样。
反而旁边的基围虾更对胃口,肉质鲜甜,蘸点酱油就很好吃。“难道是野猪吃不了细糠?” 陈卿心里偷偷嘀咕,又觉得自己顶多算家猪,这个念头把自己逗得差点笑出来,赶紧咳嗽了一声掩饰过去。
陈母看不下去了,对着洗手台方向喊道:“要抽烟就滚去客厅抽!拍桌子拍凳子的吓人,还在这抽烟装深沉。” 说完,她转头看向陈卿,声音放软了些:“小卿,你别害怕。其实你爸每个月都会给我三万块补贴家用,家里的钱大多是他出的,所以他还是有点决策权的。”
陈卿惊讶地抬起头,看向洗手台旁烟雾缭绕的陈父,才发现他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陈父掐灭烟头,走回餐桌旁,语气轻松地说:“这么怕我啊?其实你要搬过去也可以。但有一点,以后有什么事要跟我商量,你跟你妈商量不顶用,家里大部分事还是我说了算。”
陈卿看着陈父伸过来的手,下意识地往后一仰。“霍!” 陈父突然爆喝一声,陈卿吓得瞬间懵在原地,冷汗都快冒出来了,以为接下来就是熟悉的打骂。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陈父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如果这是在动画里,她的冷汗恐怕已经流了一地。
陈母拍了下桌子,嗔怪道:“吓到我了!你现在明明喜欢大女儿,又知道她怕你,还故意吓她。她们姐妹俩现在想搬出去,还不都是因为你?天天早上起来就垮着个脸骂她们,谁受得了?”
“哈哈哈,我不唬她一下,她就总躲着我。” 陈父笑着收回手,又用力揉了揉陈卿的头发,把她的发型弄成了鸡窝,“咋样,够不够钱花?等吃完饭,你帮我弄个那个什么付。听你锋表叔说,支付宝里有个功能,能直接用我卡上的钱。”
陈卿怯生生地看着陈父,眼神里满是怀疑。她实在猜不透父亲的心思,忍不住问道:“你为啥突然要给我钱用啊?之前不是说只给一两个月过渡,让我赶紧找工作吗?”
陈父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哈哈大笑。陈母无奈地帮他解释:“你爸本来就更喜欢女儿。你妹妹那个性格太野了,还不如你现在像个女孩子。而且这几天他赚了一百多万,说你是他的福星,所以才想多疼疼你。”
陈卿愣住了。她回想了一下,自己还是陈酉新的时候,家里给的钱确实不少,但一百多万也太夸张了。不过仔细算算,到2022年的时候,自己手里好像也有五万多存款。“不是……我还干个屁跨境电商啊!直接望父成龙不就行了!” 陈卿心里疯狂呐喊,差点把这句话说出口。
笑够了的陈父突然俯下身,捧着陈卿的脸,在她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胡渣刺得陈卿生疼,她拼命推开陈父。陈父也不生气,又跑去亲了陈母一口,然后笑嘻嘻地对陈卿说:“还不赶紧讨好我?我现在可是你的老板。你想买什么,只要讨好我,我都能答应你。”
陈母也在一旁附和:“对哦对哦,好好讨好你爸,从他身上多套点钱出来。我怀疑他这次赚的不止一百多万,这几天天天在看车,估计是想换新车了。”
陈父凑到陈母耳边,小声说:“就是一百多万啊,你不是看到转账记录了吗?” 陈母没好气地推开他:“你五六张银行卡,那张中联银行的卡,你怎么不给我看?肯定藏了私房钱!”
陈父自知理亏,转头看向呆呆的陈卿,换了个话题:“幸好你现在是女生了,以前跟个木头一样。讨好、恭维这些事,出社会了都要懂。这样吧,你夸我一句,我给你一千块。”
陈卿没理会他,默默把被弄乱的头发拨到后面,继续低头吃碗里的龙虾肉。只是虾肉已经凉了,变得更加有韧性,口感更差了。不是她不想夸,而是从小到大,她就没听过别人正面夸奖自己,也从来没试过无缘无故去夸别人。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总不能说“你特别聪明”“很有亲和力”这种空泛的话吧?
陈父看她不上道,又加大了筹码:“我已经给你妹三万多了,她夸了我一下午,嘴甜得很。来,让我看看你的功力。” 陈卿叹了口气,心里吐槽:陈悦是做直播的,讨好别人本来就是她的强项,这怎么比?
“算了吧,我不懂怎么夸人。你突然这样,谁会无缘无故夸别人啊?” 陈卿小声说。“怎么这么蠢,连夸人都不会?” 陈父皱了皱眉,“你朋友没经常夸你吗?” “唔……你很聪明?” 陈卿试探着说。“加点比喻,态度再装得真诚点。” 陈父不满意地说。
“唔……” 陈卿支支吾吾说不出来。面对陌生人或者能放松的人,她还能装一下,但面对陈父,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让她完全提不起兴致。就像让她对着哥斯拉卖萌一样,根本做不到。
陈父看她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皱着眉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妥协了一样说:“那我换个简单的要求。你那死人一样的称呼改改,总是‘喂’‘你’‘爸’的,太生分了。你自己想个亲近点的,我先验验货。”
陈卿像个机器人一样回答:“父亲。” 陈父摇头。她又用播音腔说了一遍“父亲”,陈父直接敲了敲桌子,还是摇头。陈卿犹豫了半天,试探着说:“爸爸?” 陈父叹了口气,显然还是不满意。
就在陈卿打算继续用“爸”称呼他的时候,陈父抬手阻止了她,抬头示意她看陈母。陈母心领神会,走到陈父身边,捏着他的肩膀,声音娇滴滴地撒娇:“老公~ 我想买最新那款包,就两万多块,对你这种大老板来说,就是九牛一毛而已嘛。” 陈父笑着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把转账记录在陈卿面前晃了晃。夫妻俩都眼神期待地看着她。
陈卿看得脚趾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但看到转账记录上那几个零,说不心动是假的。经过一番激烈的头脑风暴,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洗手台,用清水洗了把脸,又用纸巾擦干。陈父和陈母看着她的举动,都有点懵。
陈卿扒着洗手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用尽可能自然的语气,丝滑地撒起娇来:“爸~” 她一边说,一边扒住陈父的胳膊,蹲下身,瞪着大眼睛,轻轻摇晃着他的手臂,“我想开E300,能不能给我转六十万呀?对你这种超级大大大大大大老板来说,这就是一百牛一毛而已,我不要300,只要300L就够了~~”
餐桌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站在陈父身后的陈母嘴角抽了抽,显然没料到她会狮子大开口。陈父的视角里,陈卿刚才的撒娇表现其实很不错,但这个要求!已经不能用吸血鬼称呼陈卿了,抽血泵吧这是,他抽了抽嘴角,猛地抽回手,伸手捏住陈卿的脸,咬牙切齿地说:“我自己才开四十多万的车,你上来就要六十万的?你怎么不去抢?”
陈卿被捏得生疼,挣扎着挣脱开,委屈地说:“是你说我撒娇就给我钱的!反正都是给钱,我牺牲这么大,要辆E300怎么了?很合理啊!”
陈父耍起了无赖:“那算了,你太物质了,我这种小老板给不起这么多钱,你另谋高就吧。” 说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表情严肃地看着陈卿:“我警告你啊,以后不准找老头谈恋爱,不然我把你腿打断!”
陈卿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找老阿姨也不行吗?” “你敢!” 陈父抬手作势要打,陈卿吓得赶紧跑去客厅。刚跑两步,又被陈父叫了回来,乖乖坐回餐桌前。陈父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说:“你自己设置一下,那张尾号2688的卡,弄成那个什么付。额度就设每月1.5万吧。”
陈卿瘪了瘪嘴,不满地说:“哦~ 好不公平啊,你给妈和妹妹都是一次性转,给我就按月给……” 话还没说完,陈母就打断她:“你还不知足啊?一次性给是一顿饱,按月给是顿顿饱,这个道理都不懂?你爸这是疼你,怕你把钱乱花光了。”
陈父没理会她们母女俩的小争执,收拾起碗筷,哼着不成调的歌去厨房洗碗了。陈母坐在沙发上刷小红书,边看边笑。陈卿接过手机,按照陈父说的设置好支付功能,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自己也拿起手机玩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陈母指尖划过手机屏幕熄了屏,抬眼看向瘫坐在沙发上的陈卿,轻声问道:“什么时候搬过去啊?” 陈卿正低头刷着手机,听到问话,指尖顿了顿,无意识地抠着椅子边缘的缝线,小声回答:“过两天吧,六号。我叫了以前玩得好的那堆人来帮忙。”
陈母的眉头瞬间微微蹙起,语气里满是顾虑:“没问题吗?你跟他们解释清楚你的情况了?我怕他们到时候看到你这样,会吓到,也怕你心里不舒服。” 陈卿的眼神暗了暗,心里的不安又涌了上来,她避开母亲的目光,含糊地敷衍:“唔……应该没问题的……吧。”
见陈卿不愿多提,陈母也没再追问,语气软下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衣柜和床垫我都给你买好了,你应该会喜欢的简约款,尺寸已经发你微信了,你自己挑套喜欢的床套,颜色款式都随你。”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点期待,继续说道:“你住主卧室,采光好还带独立卫浴,舒服点。另外两个次卧,一个留给你妹妹住,另一个我有时候会过去睡。如果你不嫌弃妈妈,到时候我抱着你睡好不好?就像你小时候那样。”
陈卿心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却还是避开了母亲期待的目光,声音放轻了些:“唔……搬过去那天,你们可不可以不要在家啊?我想自己先把东西整理好,慢慢把房间布置成喜欢的样子,独自处理这些事会自在点。”
陈母愣了愣,随即了然地笑了笑,朝着厨房的方向扬着嗓子喊了一声:“喂!听到没有?小卿搬新家那天,我们别在家打扰她,让她自己安安静静跟朋友收拾。” 厨房洗碗的水声顿了顿,接着传来陈父爽朗的回应:“好嘞!” 话音刚落,不成调的歌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响亮了些,透着藏不住的开心。
回到自己的房间,陈卿感到一阵疲惫。她拿出笔记本,列了一个搬家清单:各种充电器、电脑、衣服、护肤品……一件件仔细写好。做完清单,她洗漱完,吹头发时强撑着睡意点开后台,看了眼亚马逊店铺的投放数据——今天是她第一次尝试广告投放,效果远不如预期,动销难度比想象中大得多。
王老板给的账号里附带了专属投放账户,里面预存了几百美元的预算,她对着王老板给的简易投放教程反复看了两遍,才勉强设置好基础参数,选关键词的时候更是纠结了半天,生怕选偏了浪费预算。
之前请教投放技巧的时候,王老板就借着指导的由头,三番五次套她的地址,一会儿说“方便寄份详细操作手册”,一会儿又说“后续有样品要寄给你参考以下”,都被她找借口岔开了。不过王老板倒也没过多纠缠,还大方说了让她随便尝试投放,不用有心理负担,要是能把账号数据做起来,以后直接请她去公司做运营,薪资开得比普通应届生高不少。
疲惫感像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陈卿吹干头发,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可安宁没能持续多久,她坠入了一场压抑的噩梦——梦里是熟悉的客厅,却弥漫着化不开的灰色雾气,那些看不清脸的人围在她身边,有父母模糊的身影,也有陌生的轮廓,他们一个个伸长了手臂,指尖快要戳到她的脸上。
“没出息,连份正经工作都找不到”“不如你妹妹懂事,就知道躲”“装什么女生,根本就是个怪物”“跟你爸一样倔,迟早吃亏”……尖刻的指责像密集的针,扎得她耳朵发疼,又像沉重的石头,压得她胸口发闷。她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开步;想喊,喉咙里像堵了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要将她的意识彻底吞噬,让她在无边的恐惧里拼命挣扎,却只能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