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的话像颗石子投进静水里,打破了房间里诡异的寂静。王岚猛地抬头,眼里还凝着未散的委屈水汽,瞳仁里瞬间撞进几分不敢置信,方才咬得泛白的嘴唇缓缓松开,指尖下意识蜷起,攥得掌心微微发疼——她方才说“那我就走”,不过是赌一口气,从未想过哥哥会真的松口。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切进来,在她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倒衬得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愈发透亮,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陈悦先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手机打圆场,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缓和:“没事没事,都是误会,说开了就啥事儿没有了。” 说着主动接过王旭递来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加好微信,又朝床上裹得像个团子的陈卿努了努嘴,眼底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她就是刚疼狠了,又受了委屈,闹点小脾气,你别往心里去。等缓过劲来就好了。”
王旭点点头,目光落在陈卿裹紧的被子上,那背影绷得笔直,显然还在跟自己置气。
他喉结动了动,语气里的歉意更浓,带着几分不善表达的笨拙:“今天确实是我太冲动,没弄清楚情况就动手,把人弄伤了。脱臼的药费、营养费,还有后续复查的费用,都由我来承担。这是我的微信,” 他指了指陈悦的手机,“后续有任何不舒服,或者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联系我,我随叫随到。”
顿了顿,他转头看向王岚,语气沉了沉,却没了之前那般强硬的压迫感,反倒多了几分兄长的无奈:“我回去跟爸妈说清楚情况,不逼你回家。你留在这可以,但必须安分点,不许再任性胡闹,好好陪着人家养伤,学着照顾人,听见没?” 说话时,他还伸手轻轻敲了下王岚的额头,力道极轻,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纵容。
王岚抿着嘴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没应声,脚步却诚实地往床边挪了半步,眼神像黏了胶似的,牢牢锁在陈卿的背影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王旭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拉着陈悦走到门口,压低声音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她多照看陈卿的伤势,盯着王岚别再添乱,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有事儿随时找我”,才轻手轻脚地拉开门走了。
关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了床上装死的人,也像是默认了这短暂的平静。
房门合上的瞬间,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只剩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玻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阳光慢慢爬过床沿,落在陈卿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那根红绳被晒得微微发烫,在白皙的皮肤映衬下格外显眼。
陈悦看了眼僵持的两人,又瞥了眼床头空空的水杯,识趣地拍了拍王岚的肩膀:“我去厨房煮点粥,卿卿刚哭过又受了伤,肠胃弱,得吃点清淡易消化的。你在这陪着她,别让她乱动伤手,也别跟她置气。” 说完便拎着空水杯溜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将一室的暧昧与拉扯都关在了里面。
王岚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目光反复在陈卿的背影、缠着厚厚绷带的右手,还有床头柜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之间打转,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把布料揉出了几道褶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试探着蹲下身,膝盖轻轻碰到床沿,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卿卿……你没真生气吧?”
被子里的人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稳悠长,仿佛真的睡熟了一般。可王岚知道,她醒着——方才哥哥说话时,她裹着被子的肩膀悄悄僵了一下。
王岚咬了咬下唇,指尖轻轻碰了碰被子边缘,那布料带着陈卿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清香,她又飞快地缩回来,像是怕惊扰到对方,也像是怕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破。她心里跟明镜似的,陈卿是嫌自己麻烦,从认识到现在,自己确实没少给她添乱
“我知道我挺能折腾的,” 王岚的声音压得更低,褪去了平时的娇纵蛮横,多了几分难得的脆弱,尾音带着点委屈的鼻音,“但我不是故意要给你添乱的……我就是不想回家,不想面对我爸那张冷冰冰的脸,也不想跟那个阿姨虚与委蛇,更不想去那个被他们安排好的破单位,每天对着一群趋炎附势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卿手腕上的红绳上,指尖微微蜷缩,“只有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踏实,不用装模作样,不用小心翼翼,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待着,都比在家里压抑着舒服。”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陈卿耳朵里,被子里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乱了半拍。她不是铁石心肠,自然能感受到王岚话语里的依赖,也清晰地记得,方才王旭误会自己、对自己动手时,王岚是第一个冲上来护着她,哪怕力气不大,也拼尽全力一脚踢开王旭,对着他歇斯底里地辩解。
可正是这份突如其来的、毫无保留的亲近,让她有些无措——她们才认识不到五天,身份、家境相差悬殊,王岚就像一团热烈的火焰,毫无预兆地闯进自己平淡的生活,而她早已习惯了收敛锋芒、独自生活,怕自己接不住这份热情,更怕这份热情只是一时兴起,等新鲜劲过了,就只剩满地狼藉和无法收拾的尴尬。
陈卿悄悄攥了攥左手,手腕上的红绳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顺着血管缓缓蔓延至心口,那些因委屈、烦躁而起的戾气,竟奇异地淡了些。
她依旧没回头,也没掀开被子,只闷闷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像被砂纸轻轻磨过,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抵触:“安分点待着,别碰我的手。”
王岚瞬间眼睛亮了,像黑暗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用力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眼底的委屈和不安瞬间被雀跃取代:“我不碰!我绝对不碰你的手!我就安安静静待在这陪着你,一动不动!”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拉过床边的小凳子,轻轻放在离床沿一拳远的地方,慢慢坐下去,生怕动静太大惹得陈卿不快。
坐下后,她也不敢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偷偷抬头看一眼陈卿的背影,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连带着眉眼都染上了笑意,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伴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惬意。王岚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杯凉透的水,又看了看陈卿露在外面的左手,犹豫了一下,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快步走进卫生间,倒了凉水上,又兑了些热水,用指尖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不凉后,才端着水杯慢慢走回来,轻轻放在陈卿左手能轻易碰到的地方,连声音都不敢出。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陈悦端着一个白瓷碗走进来,碗里盛着温热的小米粥,香气顺着碗沿弥漫开来,驱散了房间里的清冷。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过一个小勺,笑着对陈卿说:“粥煮好了,熬得烂烂的,你起来喝点?补补身子,好得也快些。”
陈卿这才慢悠悠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张还带着泪痕的脸,眼尾泛红,鼻尖也微微肿着,模样带着几分楚楚可怜。她撑着身子坐起身,刻意避开受伤的右手,动作还有些僵硬,肩膀微微绷紧,显然脱臼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王岚见状,立刻起身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忽然想起陈卿的叮嘱,又飞快地停在半空,指尖蜷了蜷,最后索性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好几下,确认温度适宜后,才小心翼翼地递到陈卿嘴边,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我喂你吧,你手不方便。”
“不用,我自己来。” 陈卿皱了皱眉,下意识想伸出右手去接,刚抬到半空,就被钻心的疼痛扯得倒抽一口冷气,手猛地顿住,指尖泛白。
王岚趁机把粥喂到她嘴里,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得意,却又格外温柔:“你看,你手不能用力,乖乖被我喂就好。
我会小心的,绝对不碰到你的手。” 温热的粥滑进胃里,带着淡淡的米香,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疼痛感。陈卿没再拒绝,任由她一勺一勺地喂着,只是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顺着脖颈蔓延开,被落在肩头的阳光映得格外明显。她微微垂着眼,不敢去看王岚的眼睛,只能瞥见对方认真的侧脸,睫毛纤长,眼神专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陈悦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却没心思刷,目光时不时落在两人身上,眼里露出了然的笑意。她看得出来,陈卿虽然嘴上嫌弃王岚麻烦,心里却早已软了下来,而王岚对陈卿的依赖,也远超普通朋友。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当一个旁观者,给两人留足独处的空间,偶尔在王岚喂粥太快时,轻声提醒一句“慢点喂,别烫着她”。喂完粥,王岚主动拿起碗筷,小心翼翼地端着,快步走进厨房收拾,动作比平时轻快了许多。她不仅把碗洗得干干净净,还细心地用抹布擦干了灶台,回来时手里还端着一杯温水,依旧放在陈卿左手边,轻声说:“刚喝完粥,喝点水簌簌口。”
陈卿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一个软枕,看着王岚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之前总觉得王岚像个被宠坏的皇帝,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任性又蛮横,可此刻看来,这位“皇帝”也会笨拙地照顾人,会因为自己一句不排斥的话而满心欢喜,会默默记着自己的喜好,小心翼翼地避开自己的伤处。
她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抵触,多了几分无奈的询问:“你真打算一直留在这?你哥虽然松口了,你爸那边未必会同意,到时候再来闹一场,大家都麻烦。”
王岚坐在小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格外坚定:“同意最好,不同意我就再跟他们闹。反正我不想回家,也不想被他们安排人生。” 见陈卿脸色微微沉了沉,眼里闪过一丝不耐,她又立刻软下语气,连忙补充道,“我不会再让他们来打扰你了,我会跟我哥说清楚,让他拦着我爸妈,绝对不会再让你受委屈、被误伤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一点,语气带着点讨好的试探:“我可以帮你收拾房间,每天送你上班,还能……还能给你付亚马逊店铺的广告费!我知道你之前愁广告费不够,等我信用卡解冻了,我就给你转钱,咱们想投多少投多少,好不好?” 她把这当成留住自己的筹码,语气里满是期待,生怕陈卿拒绝。
陈卿忍不住笑了,这还是她今天受伤后第一次真心笑出来,眼底的阴霾散去不少,连带着眉眼都柔和了许多。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无奈,却又藏着几分纵容:“这倒不用。本来就是帮你代运营,能试的方法我都试过了,尽人事听天命就好,没必要花冤枉钱。”
她没说的是,此刻比起店铺的成败,她更在意身边这个人的存在,在意这份突如其来却又格外真切的陪伴。
王岚见她笑了,也跟着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眼底满是光亮,之前的委屈和倔强一扫而空。她凑得更近了些,语气雀跃地开始絮絮叨叨:“那我帮你想点子!上次我说的宠物同款饰品就很好啊,现在很多人都喜欢养宠物,咱们做些小巧可爱的项链、手链,印上宠物的图案,肯定好卖!还有还有,咱们可以搞个定制服务,客户发宠物照片,咱们帮他们做专属饰品,肯定很受欢迎!”
她越说越起劲,手舞足蹈的,却在快要碰到陈卿伤手时,猛地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收回手,眼底带着点后怕。陈卿靠在床头,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交叠的影子,氛围温馨又暧昧,连空气里都带着淡淡的甜意。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王岚说着自己的想法,陈卿偶尔提出几点建议,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透过玻璃洒进房间,把一切都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陈卿靠在床头,聊着聊着,竟有些困了,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间就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受伤加上情绪波动太大,她确实累坏了。
王岚见她睡着了,立刻停下说话,动作轻得像猫,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上窗帘,只留一条缝隙透进微光,生怕强光惊扰了她的睡眠。她又拿起旁边的薄被,轻轻盖在陈卿身上,特意避开她的伤手,动作温柔得不像平时的她。
做完这一切,她又坐回小凳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陈卿的睡颜,眼底满是温柔,指尖忍不住微微抬起,想碰一碰她的脸颊,却在快要碰到时,又飞快地缩回来,只敢远远地看着。
傍晚时分,陈悦拿着手机走进来,轻轻碰了碰王岚的肩膀,示意她出去说话。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陈悦才压低声音说:“你哥发微信来了,说已经跟你爸妈沟通好了,暂时不逼你回家,还转了一笔钱过来,说是医药费和生活费,让咱们别客气。” 说着,她把手机递给王岚看,屏幕上显示着一笔不小的数额。
王岚扫了一眼,没说话,陈悦又把钱转给陈卿,无奈地说:“我给卿卿转过去了,她现在睡着了,等她醒了再说。” 没过多久,陈卿醒了过来,看到手机上的转账提醒,皱了皱眉,立刻点开转账界面,想把钱退回去。
王岚见状,连忙按住她的手,语气带着点愤愤不平:“别退!这是他应该赔的,谁让他把你弄伤了,还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这钱你必须拿着,用来补身体、买营养品。”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等我信用卡解冻了,我再给你买好多好吃的补回来,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陈卿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指尖传来王岚掌心的温度,温热而坚定,终究没再坚持,只是把钱收了起来,心里想着等自己伤好了,就请兄妹俩吃顿饭,好好谢谢王旭的赔偿,也算是跟王岚扯平了。
夕阳西下,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陈悦洗漱完,跟两人打了个招呼,便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卧室里只剩下陈卿和王岚两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