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
青云宗的晨露总比别处落得轻些。
琉璃踏着竹影走向静心坪时,鞋尖沾着的朝雾还没散尽。石桌上的青瓷碗里,昨夜剩的半盏茶凝着薄冰,冰面倒映着檐角的铜铃,铃舌上挂着的霜花正在晨光里一点点化,顺着铃身坠成细珠,打在青石板上,洇出浅淡的痕。
她弯腰去拾阶边的剑,剑鞘上的青龙图腾蒙着层灰,指腹擦过龙鳞的纹路,竟带下些许青绿——是开春的苔衣,不知何时已攀住了鞘尾的铜箍。这柄剑陪了她十三年,从万骨窟的血煞河到西昆仑的寒月泉,剑脊上的缺口补了又补,如今连缺口里都生了苔,毛茸茸的,像谁偷偷嵌了把翡翠的细绒。
“该磨剑了。”
身后的竹影里飘出句话,带着水汽的温软。琉璃回头时,唐小柔正蹲在四象花旁,指尖轻点花瓣上的露珠,珠儿滚落在她腕间的听潮螺上,顺着螺口的螺旋纹滑进去,溅起细碎的蓝光。这枚海螺自迷踪泽回来后总爱存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前日是片会发光的蕨叶,昨夜竟藏了半只萤火虫,此刻螺身里隐约有翅振声,像谁在里面养了个小小的春天。
“你听。”唐小柔把海螺凑过来,螺口的蓝光里浮出片虚影——是摘星台的星轨,秦小姚的灵体正坐在星砂堆里,膝头摊着卷竹简,笔尖沾着星辉,在简上写着什么。她的袖口垂着半片四象法袍的布条,是当年秦小姚系在同心珠上的那截,如今布条的边缘已绣满了星子,风吹过时,星子便顺着布条溜下来,落在竹简上,化作一个个跳动的字。
“她说周天灵网的光带最近总在子时发亮,像谁在灵脉尽头点灯。”唐小柔的指尖在螺口画着圈,虚影里的星轨突然晃了晃,秦小姚抬起头,对着螺口笑,眉眼弯成月牙,发间别着的照冥花突然落下片瓣,瓣儿穿过虚影飘出来,落在琉璃的剑鞘上,与那簇青苔缠成了团,竟开出朵极小的白蕊。
“是南方的灵脉在醒。”琉璃忽然握住剑柄,剑身在鞘里轻轻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望向山门的方向,晨雾正在那里翻涌,雾里浮出些细碎的光点,不是青云宗的灵韵,倒带着点潮湿地气的腥甜,混着草木抽芽的清苦——是南疆的味道,是当年平定瘴母时,雨林里特有的气息。
唐小柔的听潮螺突然尖啸起来,螺身剧烈震颤,蓝光里的虚影碎成星屑。四象花的花瓣猛地合拢,花苞上的纹路亮起,拼出幅模糊的图:连绵的雨林在黑夜里燃烧,火光映着条湍急的河,河面上漂着无数白色的花,花瓣在浪里打旋,竟渐渐化作人形,朝着岸边的山壁叩拜,山壁上裂开道缝,缝里渗出的不是石浆,是墨色的雾,雾里隐约有钟鸣,咚——咚——,像敲在人心上的鼓。
“是澜沧江的‘还魂渡’。”琉璃的剑突然出鞘半寸,剑光映出她眼底的惊,“当年瘴母死后,那里的河底沉着上千具修士的尸身,我们曾用圣灵丹净化过,怎么会……”
话音未落,山门外传来法器破空的锐响。是昆仑墟的青鸾信使,鸟爪上系着的玉简冒着白气,玉虚道长的字迹在简上洇开:“南疆雨林异动,还魂渡的尸花提前绽放,尸身借花还魂,正往‘镇魂钟’的遗址去。”
尸花是瘴母的余孽,本该在百年后才开,如今竟提前破土,必是有人在催它。而镇魂钟是上古修士镇住河底煞气的法器,三百年前便已碎裂,钟铭沉在江底的淤泥里,若被尸身抢去,以尸花的怨气重铸钟体,整条澜沧江的灵脉都会被染成煞色。
“得带照虚镜去。”唐小柔已将宗门名册揣进袖中,名册的封皮不知何时长出了层细鳞,是她用潮汐之精炼的,防水防潮,最适合南疆的湿瘴。她往琉璃的行囊里塞了把草药,叶片上的绒毛沾着露水,“这是蓬莱岛的‘醒神草’,尸花的瘴气能迷人心智,嚼片草叶就能清明。”
两人御剑出山门时,晨光已漫过青云山的山脊,把云层染成蜜色。下方的田埂上,农夫正赶着牛犁地,犁尖翻起的泥土里滚出颗冬眠的虫卵,壳上的花纹竟与四象花的瓣纹重合。琉璃忽然想起秦小姚说过的话,万物的灵韵都是相通的,你在剑上养出的苔,与田埂里的虫卵,本是同个春天的孩子。
澜沧江的水汽在五十里外就能闻见,混着尸花的甜腥,像谁把蜜和血熬成了浆。江面上漂着的白花密密匝匝,每朵花都托着半截尸身,有的只剩只手,五指蜷曲着像是在抓什么,有的顶着半个头颅,眼窝深处燃着幽绿的火。它们顺着江流往上游漂,花萼下的根须在水里纠缠,织成张巨大的网,网住了顺水而下的鱼虾,那些鱼虾在网里翻白,很快也长出了尸花的瓣,跟着往上游去。
“是尸花的根须在传煞。”唐小柔的听潮螺突然沉入江里,螺身旋转着激起漩涡,漩涡中心浮出片钟铭的残片,青铜色的铭文中嵌着些黑色的絮状物,是尸花的孢子,“有人在江底埋了‘养煞盆’,用修士的骨灰养着孢子,这才催得尸花提前开了。”
琉璃的剑突然指向江心的礁石,礁石上坐着个穿蓑衣的人,斗笠压得很低,手里握着根竹篙,篙尖在水里搅着,每搅一下,江面上的尸花便往中间聚一分。竹篙抬起时,篙尖滴落的水珠落在花上,花瓣竟瞬间涨大,把托着的尸身又撑出半寸。
“是黑风谷的余党。”琉璃认出那人腰间的令牌,牌上刻着的骷髅头缺了只眼,是当年万骨窟漏网的堂主,据说精通“尸解术”,能借尸还魂。她的剑穗明珠突然发亮,照出那人斗笠下的脸——半边是枯槁的人皮,半边竟嵌着块墨色的晶,是噬魂魔晶的碎片,正往他的血管里渗着黑气。
“他把魔晶碎片种进了自己的头。”唐小柔捂住嘴,听潮螺里传来秦小姚的急声,“别让他靠近镇魂钟!魔晶遇钟铭会生出灵智!”
话音未落,那堂主已踩着尸花往江对岸去,竹篙在礁石上一点,整个人如纸鸢般飘向岸边的山壁。那里的崖石果然裂开道缝,缝里黑沉沉的,隐约能看见半截钟体,钟身上的铭文在黑气里忽明忽暗,像谁在里面点了盏风灯。
琉璃御剑追过去时,崖缝里突然冲出股腥风,风裹着无数尸花的瓣,瓣尖的细刺闪着绿光。她挥剑劈开花瓣,剑光扫过之处,瓣儿纷纷落地,却在触到泥土的瞬间生根,转眼间便长成丈高的花藤,藤上的花苞同时绽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人脸——是那些被尸花吞噬的修士,他们的眼睛还在眨,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喊救命。
“用曦和真火!”唐小柔将听潮螺抛向空中,螺口喷出的蓝光在花藤间织成网,把花苞罩在里面。琉璃的剑脊亮起金红的光,真火顺着剑光淌下来,落在蓝光网上,藤叶瞬间蜷成焦黑的团,花苞里的人脸却在火光中渐渐清晰,露出解脱的笑,化作点点白光往江面上飘,竟在江心聚成了座桥,桥身是由无数白光凝成的莲花,花瓣上还沾着澜沧江的水汽。
“是他们的魂魄在引路。”琉璃踩着莲花桥往对岸去,桥面的莲花在她脚下轻轻晃,像是怕惊扰了谁。她看见桥底的江水里,照虚镜的虚影正浮在钟铭残片上,镜光与铭文相触的地方,竟渗出些金色的液,顺着水流淌向尸花的根须,那些根须遇到金液便簌簌地落,化作黑色的粉末,被浪卷着漂向远方。
崖缝里的钟体越来越亮,那堂主已摸到钟耳,魔晶碎片在他额间突突地跳,钟身上的铭文突然活了过来,顺着他的指尖爬向他的脸,与魔晶的黑气缠成了团。他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人声,是无数魂魄的嘶吼,混着钟鸣的震响,崖缝外的江水突然掀起巨浪,浪头里浮出尊巨大的虚影——是镇魂钟的灵体,钟口朝下,正往江里吞那些尸花。
“钟灵在自救!”秦小姚的声音顺着星辉落下来,琉璃抬头时,看见摘星台的方向飘来道银线,是秦小姚的灵体分出的一缕神念,正缠着半片四象法袍的布条,布条上的星子落在钟体上,化作一个个金色的篆字,填补着钟身的裂痕,“快把照虚镜嵌进钟顶的缺口!”
琉璃翻身跃上钟体,钟面的温度烫得惊人,铭文在她脚下流转,像群不安分的火蚁。她摸出怀中的照虚镜,镜面的九锁玲珑阵图正与钟体的纹路共鸣,镜沿的铜锈簌簌地落,露出底下嵌着的颗同心珠碎片——是当年秦小姚留在无字碑前的那半块,不知何时竟被照虚镜吸了去。
当镜面嵌入钟顶的缺口时,碎片突然亮起,金红的光顺着钟体的裂痕漫开,与秦小姚神念里的星辉缠成了网。那堂主发出凄厉的惨叫,额间的魔晶碎片被光网裹住,一点点剥离他的头颅,碎片在空中发出不甘的尖啸,却在触到钟鸣时化作齑粉,被风卷着融入江雾里。
崖缝外的江浪渐渐平息,尸花的根须在钟体的金光里化作飞灰,江心的莲花桥正慢慢散去,那些修士的魂魄对着钟体深深一拜,化作白鸟往云层里钻,翅膀掠过之处,江面上的白雾里开出无数细碎的花,是澜沧江特有的素馨,往年要等清明才开,此刻却漫山遍野都是,香气混着水汽飘过来,竟带着点青云宗静心坪的味道。
唐小柔抱着听潮螺站在崖边,螺口的蓝光里,四象花的虚影正在缓缓舒展,花瓣上的纹路与镇魂钟的铭文渐渐重合。她忽然指着钟体与崖壁相接的地方,那里的石缝里冒出簇新绿,是株刚破土的四象花,花茎上还沾着钟体落下的金粉,在晨光里闪着温柔的光。
“你看。”琉璃走过去,指尖碰了碰新抽的芽,芽尖的露珠滚落,落在她的剑鞘上,那簇青苔突然舒展,开出朵极小的花,花瓣是半透明的白,花心却嵌着点金红——像同心珠的颜色,像秦小姚发间的照冥花,像万骨窟重生的第一株草。
回去的路上,她们的灵舟走得慢。江风掀起帆上的四象图腾,青龙的鳞甲在阳光下泛着青光,与远处雨林的绿意连成片。唐小柔的听潮螺里,秦小姚正对着竹简笑,笔尖的星辉滴落在简上,晕开个小小的“春”字,字的笔画里爬出只萤火虫,是螺里养着的那只,此刻正趴在“春”字的最后一笔上,翅尖的光与星辉融成了团。
琉璃低头磨剑,剑脊上的缺口已被新的苔衣填满,磨石擦过的地方露出雪亮的刃,映着天上的流云,云影在刃上慢慢走,像谁在剑里铺了条路,路的尽头,摘星台的星轨正与澜沧江的水纹交相辉映,而静心坪的铜铃又在响了,铃舌上的水珠坠在青石板上,洇出的痕里,新的苔衣正在悄悄发芽。
她忽然明白,所谓永恒从不是某个人的停留,是澜沧江的素馨会记得清明前的绽放,是镇魂钟的铭文会记得填补裂痕的光,是剑鞘上的青苔会记得每一次握剑的温度。就像此刻,灵舟划过的江面正泛起细碎的光,那是周天灵网的光带在江底流转,带着摘星台的星辉,带着青云宗的晨露,带着所有被守护过的地方的暖意,往更远的地方去,像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
而河的两岸,新的春天正在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