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沧江的素馨花谢时,青云宗的檐角开始有燕筑巢。
琉璃晨起练剑时,总见两只灰燕绕着铜铃飞,翅尖扫过铃舌上的残蜜——是唐小柔前日抹的,说燕子爱甜,沾了蜜的铃能引它们来搭窝。如今铃身的铜锈里果然藏着团泥絮,混着几根细草,是新巢的模样。她挥剑时特意收了三分力,怕剑气惊了燕儿,剑风掠过竹梢,落了满地的竹叶,倒像是给巢底铺了层软褥。
“快看这个。”
唐小柔从晨雾里钻出来,手里捧着片半干的荷叶,叶心盛着颗莹白的卵,卵上布满了星芒状的纹路,在晨光里微微发亮。这是昨日从澜沧江带回来的,镇魂钟的钟体裂缝里嵌着三枚,她小心地取了最完整的一枚,用荷叶裹着藏在怀里,此刻卵壳上竟渗出些银线,顺着叶茎爬下来,在青石板上织出个小小的星图,与摘星台的星轨隐隐相合。
“秦小姚说这是‘钟灵卵’。”唐小柔的指尖轻点卵壳,银线突然活过来,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在腕间绕成个环,与听潮螺的蓝光交相辉映,“镇魂钟的灵体借魔晶碎片的煞气催生的,本是要用来加固钟体,现在倒成了灵脉的‘信使’,能感知哪里的灵韵不稳。”
话音未落,卵壳突然轻轻颤了颤,银线织成的星图上,西北方的光点开始闪烁,像谁在那里点了盏摇晃的灯。听潮螺里同时传出钟鸣般的嗡响,螺口的蓝光里浮出片虚影:是北漠的戈壁,沙丘间的乱石正在震动,石缝里渗出墨色的气,气团中隐约有兽影在撞,每撞一下,沙丘便陷下去一块,露出底下埋着的白骨,竟是些上古异兽的遗骸,齿间还嵌着青铜的碎片。
“是‘镇兽碑’出事了。”琉璃的剑穗明珠突然发烫,映出碑体的模样——丈高的黑石上刻满了锁链状的符文,此刻符文正一道道断裂,碑顶的石雕兽首已裂开,眼里淌出的不是石浆,是与澜沧江尸花同源的黑气。这碑是玄冰长老的先祖立的,镇着北漠深处的异兽残魂,如今碑体松动,那些残魂怕是要借着黑气破封。
唐小柔将钟灵卵小心地放进锦囊,荷叶的清香混着卵壳渗出的银线,在囊里凝成个小小的光团。“玄冰长老的传讯符刚到,说北漠的沙暴里总听见兽吼,夜里还有绿光在沙丘上跑,像是谁举着灯笼在寻什么。”她摸出宗门名册,册页自动翻到北漠地图,图上用朱砂标着处峡谷,谷口画着个铃铛的符号,“这里是‘回音谷’,镇兽碑的灵气都从谷里过,若要修补碑体,得先找到谷里的‘共鸣石’。”
两人出发时,檐角的燕子正衔着根草往巢里塞,见她们御剑升空,竟跟着飞了段路,翅尖的风卷着新泥的腥气,落在琉璃的剑鞘上,与那簇青苔融成了团。钟灵卵在锦囊里轻轻晃,银线透过囊布映在剑脊上,画出条蜿蜒的光带,直指西北方的天际,像谁在云里拉了根银丝。
北漠的风是带着牙的。
灵舟刚越过长城的烽燧,漫天的黄沙便卷了过来,打在护罩上噼啪作响,竟在罩壁上撞出些细痕——是沙粒里混着的铁砂,被异兽残魂的煞气淬炼过,比寻常刀剑还利。钟灵卵的银线突然从锦囊里钻出来,在护罩外织成层薄网,铁砂撞在网上,瞬间化作齑粉,被风卷着飘向远方,倒在沙丘上落出片浅浅的绿,是草籽被灵气催醒了。
“前面就是回音谷。”唐小柔指着远处的峡谷,谷口的风打着旋,卷起的沙柱里裹着兽吼,吼声撞在崖壁上,弹回来竟成了人的哭腔,像是无数冤魂在喊疼。谷口的巨石上果然刻着铃铛,只是铃口被风沙填了半,露出的纹路里生着层灰黑的苔,是煞气凝结的,指尖碰上去,竟像触到了冰,冻得人骨头发麻。
玄冰长老已在谷外等候,他的玄色貂裘上结着层白霜,霜花里嵌着些细小的冰晶,是北溟特有的“寒魄晶”,能暂时压制煞气。见她们到来,他解下腰间的令牌,牌背面的玄冰阵图谱正泛着冷光,图谱的缺口处补着块新的玄铁,是用万骨窟出土的古铁重铸的,铁上的星砂在风沙里闪闪发亮。
“碑体的符文断了七处,需用共鸣石的灵韵重描。”玄冰长老的声音裹着寒气,却掩不住一丝急,“昨夜沙暴里出现了‘骨齿兽’,是异兽残魂借白骨重聚的形体,齿间的青铜碎片是镇兽碑的碎石,它们在啃食碑体的根基。”
话音未落,谷里突然传来震耳的兽吼,沙柱里的兽影猛地冲出,竟是头丈高的巨兽,身躯由无数白骨拼接而成,齿间的青铜碎片泛着黑气,每踏一步,沙丘便陷下去一块,露出底下更多的白骨,像是整个戈壁都在为它献出骨架。
“钟灵卵能引共鸣石的光!”唐小柔解开锦囊,银线立刻如活蛇般窜出去,顺着谷道往里钻。钟灵卵在她掌心轻轻颤,卵壳上的星芒纹路越来越亮,竟在半空投出幅虚影——是回音谷的地底,块丈大的青石嵌在岩层里,石身上的纹路与镇兽碑的符文如出一辙,石缝里渗出的银光顺着地脉游走,正是共鸣石。
琉璃的剑突然出鞘,青金色的剑光劈开迎面扑来的沙柱,剑穗明珠洒下的银辉里,骨齿兽的白骨上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符文,是镇兽碑原本的封印,只是此刻已被黑气染成了灰。“这些残魂本是被封印的守护兽,是煞气让它们疯了。”她的剑脊擦过兽首的青铜碎片,碎片突然发出嗡鸣,竟从兽齿间脱落,落在沙地上,化作块小小的玄铁,与玄冰长老的令牌产生了共鸣。
“用玄冰阵稳住它们!”玄冰长老将令牌抛向空中,阵图谱突然放大,在沙地上织出层冰网,骨齿兽踩在网上,蹄子立刻被冻住,黑气在冰网里挣扎,却被网眼渗出的寒魄晶光一点点净化。钟灵卵的银线此时已缠上共鸣石,石身突然亮起,银光顺着地脉喷涌而出,在谷顶织成个巨大的符文,与镇兽碑的轮廓完美契合。
琉璃纵身跃上镇兽碑,碑体的裂缝里还在渗黑气,她摸出镇魂钟的钟铭残片,这是从澜沧江带回来的,片上的金纹在银光里活过来,顺着裂缝往里钻。唐小柔将钟灵卵贴在碑顶的缺口,银线与银光缠成了团,竟在缺口处凝成块新的石,石上的符文与共鸣石的纹路严丝合缝,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
骨齿兽的嘶吼渐渐低了下去,白骨上的灰符文在银光里一点点变亮,竟透出温润的玉色。最前头的那头巨兽突然跪伏在地,青铜碎片从齿间纷纷落下,在沙地上拼出个古老的图腾——是北漠的守护兽“玄麟”,传说中能吞风沙、镇地脉的灵兽。它的虚影在银光里渐渐清晰,对着镇兽碑低鸣,像是在诉说被煞气侵扰的委屈。
“它们在道歉呢。”唐小柔的听潮螺里浮出片蓝光,秦小姚的灵体正坐在星轨上,手里把玩着片玄麟的鳞甲,是早年游历北漠时捡的,此刻鳞甲在星辉里闪闪发亮,“玄麟本是镇兽碑的灵伴,当年为了封煞,才自愿化作碑体的基石,如今煞气退了,它们也该醒了。”
共鸣石的银光突然暴涨,顺着地脉往戈壁深处流去,所过之处,沙丘上竟冒出点点绿,是耐旱的沙棘,往年要等雨季才抽芽,此刻却顺着银光的轨迹疯长,很快便织成片绿毯,把玄麟的图腾围在中央。镇兽碑的裂缝彻底愈合,碑顶的钟灵卵轻轻颤了颤,卵壳裂开道缝,里面钻出只小小的兽,像鹿又像麟,额间顶着颗银珠,正是玄麟的幼崽,它抖了抖绒毛,往琉璃的怀里钻,把银珠蹭在她的剑鞘上,与那簇青苔玩成了团。
回程时,灵舟的帆上落了只玄麟幼崽,是玄冰长老硬塞给她们的,说这小家伙认主,自共鸣石亮起来后就一直跟着琉璃的剑穗飞。唐小柔的锦囊里多了块共鸣石的碎片,石上的纹路会随着听潮螺的蓝光变幻,螺里的萤火虫不知何时竟与玄麟幼崽成了朋友,总停在它的角上,把萤光染成银绿色,像给角嵌了颗会发光的翡翠。
快到青云宗时,檐角的燕子突然飞了过来,绕着灵舟打旋,嘴里衔着根红绳,绳头系着片玄麟的鳞甲,是幼崽方才掉的。琉璃伸手去接,红绳突然缠上她的剑柄,鳞甲落在剑鞘的青苔上,竟嵌进了剑脊的缺口里,与那些修补的痕迹融成了个完整的圆,像谁特意为这柄剑镶了圈银边。
静心坪的竹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四象花的花瓣上沾着晚霞,钟灵卵孵化的玄麟幼崽正趴在花旁,用银珠去碰花瓣上的露珠,珠儿滚落在青石板上,洇出的痕里,新的苔衣正顺着石板的纹路爬,很快就要爬到檐角的燕巢边,把新泥与旧苔连成一片。
琉璃将剑插回石座,剑鞘上的玄麟鳞甲在暮色里闪闪发亮,与檐角的铜铃相呼应,铃舌上的残蜜还在,两只灰燕正围着巢打转,其中一只的尾羽上沾着点银绿,是螺里萤火虫的光,想来是方才跟着灵舟飞时蹭到的。
她忽然明白,所谓守护从不是一路追赶,是澜沧江的素馨会记得镇魂钟的光,是北漠的沙棘会记得玄麟的图腾,是剑鞘上的青苔会记得玄麟幼崽的银珠。就像此刻,檐角的铜铃又在响了,铃音里混着玄麟的低鸣,混着萤火虫的翅振,混着远处周天灵网的光带流动声,往更远的地方去,像支永远唱不完的歌。
而歌的尽头,新的故事正在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