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光线冰冷地照亮了营地惨烈的景象。魔法硝烟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破损的车辆、凝固的血迹和恐狼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昨晚的惨烈。
莱恩伫立在营地中央,脸上的伤疤在晨光下显得更加深刻。
他听着柯温的汇报,脸色阴沉。
“老大,清点完毕。”柯温的声音干涩,“车队共十辆物资车受损,其中四辆结构彻底损坏,无法修复。剩余十二辆运力尚可,八辆载人货车基本完好。”
莱恩的目光扫过正在被同伴包扎伤口的战士们,沉声道:“人员呢?”
“十支队伍,四十七人参战。轻伤十六人,重伤三人……阵亡,四人。”副手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有‘锋刃’、‘灰鹰’和‘石盾’三支小队还保有完整战力。”
莱恩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钢铁般的决断。
“优先抢救重伤员,轻伤员重新编组。能带走的物资全部整合到完好的车上,带不走的...就地销毁,绝不能留给任何可能的追踪者。”
他的命令清晰果断,这是减少累赘、确保生存的必要之举。
与此同时,营地一角。
纽带小队的四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沉重。
虹夏掌心散发着柔和的圣光,笼罩在波奇的手臂上。缠斗时溢散的暗影能量造成的侵蚀在圣光下丝丝消散,带来一阵阵灼痛,波奇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忍一忍,暗影腐蚀必须彻底清除。”虹夏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担心。
她自己的脸色也有些苍白,长时间的大范围辅助治疗和连续释放的强效护盾,对她的消耗同样巨大。
凉坐在喜多身旁,这个平时冷静得近乎面瘫的炼金师,此刻眉头紧锁。她的手指搭在喜多腕脉上,另一只手快速翻阅着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
喜多依旧昏迷,呼吸平稳,但脸色苍白,仿佛灵魂被抽离了一般。凉尝试给她喂了几滴提神药剂,却如同石沉大海。
“怎么样?”虹夏治疗间隙,担忧地望过来。
凉合上笔记,摇了摇头:“身体机能正常,魔力枯竭。但她的意识...像是被锁住了,可能与圣剑的过度共鸣有关。我暂时想不出解决办法。”说着她便将目光投向一旁的「誓约之怒」。
就在这时,两道人影走了过来。是莱恩和那位白袍刺客。那刺客已经褪去了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脸。
莱恩的目光首先落在昏迷的喜多身上,沉声问:“她情况如何?”
“性命无虞,但不知何时能醒。”凉简单地汇报。
莱恩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虹夏和波奇,最后定格在白袍刺客身上。“艾吉奥,把你们发现的情况,和她们说一下。”
艾吉奥上前一步,姿态优雅。他先是对着刚刚结束治疗的波奇,右手抚胸,微微躬身:“你挡下了最关键的一击,你的勇气和技巧,令人敬佩。”
波奇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下意识地想缩起来,她的嘴唇微微张合了几下,未能吐出只言片语。
然而,艾吉奥已经通过唇语读懂了她无声的感激:“谢谢。”
艾吉奥直起身,眼神变得严肃:“事实上,在昨夜狼群出现前,我和柯温就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他的话让另外两人都抬起了头。 “我们发现了非自然的踪迹,不是狼群留下的。脚印很浅,刻意模仿了动物的步态,但踩断草茎的痕迹和重心的分布,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人伪装的。”艾吉奥的语速平稳,那是一种复盘式的冷静,“空气中还残留着极淡的、不属于西风平原的草药味,是几种常用于掩盖气味的植物粉末。”
凉精神一振,立刻想到了几种炼金材料。
“于是我们判断,”艾吉奥继续道,“有一支精于潜行的队伍在跟踪我们。按照常理,他们会在我们最疲惫、警惕性最低的时候,比如深夜或黎明前发动袭击。因此,我们将主要警戒力量放在了那时。”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极少见的懊恼:“我们万万没想到,他们会如此疯狂且...高效。他们竟然能驱使规模如此庞大的恐狼群,并且将刺杀完美地隐藏在狼潮的总攻之下。这是我们判断上的重大失误,险些酿成大祸。”
他将情报和失误坦诚相告,这种态度反而赢得了更多的信任。
莱恩接口道,声音沉重:“这不是你们的错。我们都低估了敌人的狠辣和手段。他们不惜用兽潮来掩盖一次刺杀,这说明他们势在必得,也说明我们手上的某个东西,或者我们队伍里的某个人,对他们重要到足以付出如此代价。”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纽带小队,最后落在昏迷的喜多和地上那柄黯淡的圣剑上,意思不言而喻。
他看向结束小队的三人:“你们需要尽快恢复。接下来的路,不会轻松。”
说完,莱恩拍了拍艾吉奥的肩膀,两人转身离去,继续指挥战场的清理和队伍的重整。
留下纽带小队,沉浸在刚刚获得的信息和巨大的压力之中。
太阳虽然升起,但前路的阴霾,似乎比夜色更加浓重。
莱恩站在一辆破损的货车旁,各小队队长沉默地围在他身边。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凝重。
“现在的情况是,”莱恩总结道,“返回的路已不再安全,甚至可能更危险。公会在北境短期内无法抽调新的小队支援,北泽城...哼,更不可靠。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继续前进,按计划抵达渡口镇休整,然后与奥特瓦本方面的接应的人汇合。”
他的话音落下,人群中一片死寂。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压抑着愤怒和悲痛的声音响了起来。说话的是“冲击”小队的队长,一个胸口上带着新裂伤的壮汉,他的好友在昨晚的狼群冲击中牺牲。
“继续前进?!团长!我刚失去了我最好的兄弟,物资车坏了一半,大伙们都带着伤!现在最该做的不应该是立刻掉头,全力撤回北泽城吗?而不是带着这一身的伤和破烂,往更深的荒原里钻!”
他的质疑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了涟漪。立刻有另一名队长低声附和,语气充满了忧虑:“他说得对,莱恩阁下。奥特瓦本的接应...万一他们没来呢?这次的兽潮袭击很明显是有人蓄意引导,我们甚至不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还能再经受一次战斗吗?”
莱恩没有立刻打断他们,他只是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每一张充满疑虑、悲伤和恐惧的脸。他理解他们的情绪,大家是同一个公会出生入死的伙伴,这是他的责任,是他需要面对和化解的东西。
“回北泽城...”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自从进入西风平原以来,我们走的路哪一段是绝对安全的?我们来时都只能勉强抵挡住袭击,现在拖着伤员和残破的车队,你们觉得攻击我们的那帮杂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地回去吗?”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地盯着最初发声的队长:“回到北泽城,然后呢?向那群见死不救、甚至可能背后捅刀子的老爷们哭诉我们的损失?”
莱恩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恐惧不会让我们活下去,正确的选择才会。”
“前进,是完成任务,是寻求生机,更是告诉我们的敌人,繁星公会这块骨头,不是那么好啃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整合队伍,午后出发。这是命令。”
最后四个字斩钉截铁,为这场短暂的争论画上了句号。尽管疑虑和恐惧并未完全消失,但莱恩的逻辑、威望以及他所指出的残酷现实,让队长们沉默地接受了命令。
莱恩的命令得到了执行,尽管气氛沉重,但幸存的队员们展现出了惊人的纪律性。他们沉默地穿梭在狼藉的营地间,收敛同伴的遗体,收集散落的物资和堪用的零件,将无法带走的残骸以及恐狼尸体堆积起来,泼上火油,点燃。
冲天的火光映照着每一张沾满烟灰和泪痕的脸,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烧焦的刺鼻气味,这是一场沉默的告别,也是对潜在危险的最后清理。
随后,队伍抬着四位阵亡同伴的遗体,来到了营地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这里视野开阔,向着北方可以眺望到来时那片广袤的金色麦田。
四座新坟并排而立,简陋却肃穆。
莱恩站在坟前,手中握着从他们的胸口上取下的、染血的繁星公会铭牌——
繁星公会-冲击小队 -生存系游侠-哈尔·夜风
繁星公会-绿野之灵小队 -刺杀系刺客-多克·大脚
繁星公会-黎明之翼小队 -防护系战士-乔纳森·乔尔
繁星公会-惊雷小队 -狂怒系战士-希尔曼·重锤
所有幸存者在他身后默然肃立,连风似乎都停止了呼啸。
莱恩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座墓碑,然后抬起,望向眼前这些疲惫、悲伤却依然挺直了脊梁的队员们。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滚雷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今天站在这里,把四位好兄弟、好姐妹,留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他们再也看不到故乡的夕阳,听不到亲人的呼唤了。” 这句话让许多人红了眼眶,低下了头。
“很多人问,为什么还要继续往前走?” 莱恩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指向身后的坟茔,“看看他们!这就是答案!”
“后退,意味着他们的血白流!意味着我们向那些躲在阴影里的杂种认输!意味着繁星的荣耀,将从我们手中蒙尘!”
他握紧手中的铭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短暂的寂静后,莱恩将铭牌紧紧按在胸前,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现在,整合队伍!继续前进!让我们的敌人看清楚——”
“繁星将永远闪耀!”
一股悲壮而坚韧的气息取代了先前的迷茫和恐惧。队员们默默擦去眼泪,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莱恩转身,走向临时信鸽笼。他取出两只训练有素的灰羽信鸽,将加密的小羊皮纸,插入它们腿上的信筒。一张上面刻着繁星公会面向北泽城的徽记,另一张则刻着面向南境奥特瓦本的徽记。
他轻轻抚过信鸽的羽毛,将它们抛向天空。
“去吧。”他低语道。
两只信鸽振翅高飞,一北一南,化作两个黑点,迅速消失在湛蓝的天际。
午后,残破但重新整合的车队缓缓驶离了这片浸满鲜血的土地,向着南方,向着渡口镇的方向,开始了下一段未知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