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大路上的土石,发出单调疲惫的辘辘声。
离开北泽城的第四天,旷野的风已带上十足的凉意,距离目的地渡口镇,还需再熬过一日的颠簸。
车厢内,气氛凝重。喜多依旧昏迷,苍白的面颊上看不到一丝血色。「誓约之怒」此刻也黯淡地躺在一旁,仿佛也随主人一同沉睡。
波奇跪坐在侧,紧握着喜多冰凉的手,那双总是因胆怯而游移不定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固执的守望。
车队的中心,虹夏正与其他小队的牧师们忙碌着。她额上沁出细汗,柔和的白光自她掌心流出,舒缓着一名伤员的痛苦。
山田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车厢。她找到了艾吉奥,那名锋刃小队的白袍刺客。
没有寒暄,凉直接切入正题,向他详细询问起之前提及的、遮掩气味的几种特殊草药。
艾吉奥凭借敏锐的记忆,仔细描述着每一种气味特征:刺鼻的泥土味、微微发麻的甜香……当他说到其中一种带着“墓室般冰冷的馨香”的气息时,凉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圣光之泪’,”凉低声说,语气肯定,“圣光教会专门培育用于制作圣膏的草药,只有教会核心人员才能弄到手。”
空气瞬间凝固。
这意味着,那晚的刺客,带着唯有圣光教会核心人员才能获得的特殊物品。
艾吉奥沉默了片刻,锐利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压低了声音:“既然你已嗅到这份‘神圣’......凉,在北境的刺客内部一直有一些传说,在大主教麾下,确实存在着一些只效忠于他一人的影子,被称为‘静默者’。”
线索,在此刻严丝合缝地咬合了。
冰冷的寒意,沿着凉的脊椎悄然爬升,让她微微打了个冷颤。
不能声张。
这个念头第一时间占据了凉的思维。一旦“教会派出刺客”的消息在车队里传开,恐慌会像野火般蔓延。
本就因遇袭而低迷的士气将彻底崩溃,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纽带也会断裂,谁也不知道身边的同伴,尤其是那些牧师,是否值得托付后背。
届时,车队将不攻自破。
她抬眼看着艾吉奥,声音压得极低,郑重地说道:“艾吉奥阁下,这个发现,请务必保密。目前,仅限于你我,以及你所信任的锋刃成员知晓。士气经不起第二次打击了。”
艾吉奥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凉,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冷静与决断,而非单纯的恐惧。
他微微颔首,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他完全理解情报控制的重要性。“明白。目前知情的,只有我、柯温和莱恩。我们会保持警惕,但不会扩散恐慌。”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也务必小心。”
凉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离开艾吉奥后,凉没有立刻返回马车,而是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看似在检查行囊,内心却在进行激烈的权衡。
要不要告诉虹夏? 不告诉的理由很充分:虹夏是圣光的信徒,这个消息对她而言无异于信仰根基的崩塌,太过残酷。
而且,知道真相意味着背负巨大的压力,甚至可能让她在治疗时分心,这对于需要集中精神治疗伤员的她来说是危险的。
保持她不知情的状态,或许能让她更自然地扮演好目前的角色,不引起潜在眼线的怀疑。
——可是,真的能瞒住吗?
凉抬起头,望向后方虹夏忙碌的身影,她那带着疲惫却依然坚定的眼神。
虹夏不是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雏鸟,她是队伍的支柱。隐瞒,意味着在潜在的下一波暗杀中,虹夏会因为信息不足而处于极度危险的境地。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個绝对可靠的盟友来分担这份重压,需要另一双眼睛来共同观察车队里的暗流。
波奇的情绪目前极不稳定,喜多昏迷不醒,她能完全信任的,只有虹夏。
独自承担是轻松的,但让团队在蒙蔽中走向危险,是足以致命的失误。
凉的理性最终压倒了保护欲。
隐瞒看似是保护,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不信任和孤立。她必须告诉虹夏,但也必须选择最稳妥的方式。
打定主意后,凉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靠向马车。
她先像往常一样查看了喜多的情况。对上波奇满是血丝、写满询问的双眼时,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没有新的变化。
这个动作没有引起波奇的任何怀疑。
直到夜幕降临,营地安排妥当,波奇因为极度的疲惫而在喜多身边沉沉睡去后,凉才对准备休息的虹夏使了个眼色,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营地外不远处的树阴。
虹夏立刻会意,她看了看熟睡的波奇,轻摇手指在车厢内布下安神咒文,轻轻起身,跟着凉走了过去。
两人站在背光处,远离篝火和守夜的小队。
“怎么了,凉?”虹夏轻声问道,她从凉异常严肃的神情中读出了不寻常。
凉没有迂回,直视着虹夏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清晰的声音说: “确认了刺客身上的气味,是‘圣光之泪’。”
虹夏的身体几不可察觉地僵了一下。作为牧师,她太清楚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她的脸色在月光下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凉没有停顿,继续道:“艾吉奥提到,大主教阿拉纳手下,可能有一支直属的杀手组织。”
消息很短,但信息量巨大。
虹夏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圣徽。
她没有惊呼,也没有质疑,只是深深地看着凉,仿佛在消化这枚重磅炸弹。
几秒钟的死寂后,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冰冷的确认: “....所以,敌人,来自我们的身后。”
凉点了点头。
虹夏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当她再次睁开时,那双总是充满温和与坚定的眼眸里,翻涌着痛苦、愤怒,但最终,一种更加坚毅的光芒沉淀了下来。
她没有崩溃,反而像是卸下了最后一丝天真。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恢复了镇定,“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我,你,‘锋刃’的成员。波奇...暂时不能让她知道。”
“嗯。”虹夏表示同意,“如果她知道,恐怕会不顾一切的杀回北泽城...那和送死没有区别。”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两位少女站在北境初秋的寒夜里,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沉重的秘密已经分享,无形的压力也变成了共同背负的责任。
当晨光刺破旷野的薄雾时,车队再次启程。距离渡口镇,只剩下最后一天的路程。
波奇在一种强烈的自责中惊醒,她立刻看向身边的喜多,发现她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而“誓约之怒”也安静地躺在原处。
她整个人被一种极度疲惫和高度紧张混合的情绪笼罩着,眼神涣散,比昨天更加憔悴。
凉骑着马靠近马车,递给她一个水囊,波奇机械地接过,却没有喝。
她走进车厢,没有立刻说话,先像例行检查一样,确认了一下喜多的状态,用手指轻轻拂过“誓约之怒”的剑身,感受着那极其微弱的能量脉动。
做完这些,她才望着车外掠过的荒原,像是自言自语般开口。
“那三名敏锐系刺客的潜行,使用了三种以上的混合药草增幅。”她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几乎不存在任何破绽,只有在距离足够近时,最老练的猎手才有可能微微察觉到。”
波奇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艾吉奥说,他也是在对方出手前的一瞬,才凭借暗影步的波动锁定位置。那是专业杀手,只为杀人而生,和我们之前遇到的魔物,不是一回事。”
她没有看波奇,但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波奇死寂的心湖,激起了涟漪。
“专业...”波奇终于发出了嘶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自嘲和痛苦,“是啊...专业的刺客...我居然什么都没发现...我就是个废物...我根本什么都保护不了...”她的肩膀开始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们失手了一次,就不会再用同样的方式。下一次,只会更隐蔽,或者更直接。” 凉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看向波奇布满血丝的眼睛,“沉溺在失败里,只会让你在下一次攻击到来时,还是保护不了任何人。”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波奇的悔恨上,让她猛地一颤。“可是我...”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凉,想辩解却又无从辩起。
“但是,” 凉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个沉重的事实,“刺客的致命一击,是你挡下的。”
“你及时过来了,”凉继续说道,目光扫过波奇身上还未完全消失的腐蚀痕迹,“刺客的刀刃,已经对准了喜多的要害。是你挡开了必中的一击,也是你的反击,彻底打破了他们的计划。”
“如果不是你,喜多现在已经死了。”
凉的认可,像一块坚实的基石,垫在了波奇不断下坠的脚下。她依然为喜多的昏迷而心痛,依然自责于自己的不完美,但“我并非一无是处,我确实保护了她”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出来。
接着,凉的目光落回喜多和剑上:“喜多的伤,很奇怪。她的魔力在恢复,但意识沉得很深。更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才说,“这把剑,在保护她。但也需要有人清醒地守着,防止它的波动引来别的‘东西’。”
就在这时,凉的目光微微凝住。她看到喜多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几乎同时,剑身的纹路上,一道比发丝还细的金色光丝倏忽一闪,随即隐没。
凉沉默了片刻,重新看向波奇,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波奇,在喜多醒来之前,麻烦你继续守在她身边了。”
波奇没有再说话。她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原本涣散的眼神一点点凝聚起来。她松开一直紧握的衣角,转而稳稳地扶住了双剑。
然后,她拿起那个她一直没碰的水囊,拔开塞子,仰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水流从嘴角溢出,混着之前的泪痕,但她毫不在意。
喝完,她将水囊放下,深吸一口气,对凉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虽然眼圈依旧红肿,但她的目光已经重新找到了焦点,牢牢地锁定在喜多和誓约之怒上。
凉看着她的侧影,知道最危险的崩溃期已经过去了。她不再多言,悄然退到车厢口,将这片空间留给了完成重生的守卫者。
也正在这时,车队缓缓驶上一处高坡。
午后稀薄的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前方蜿蜒如银色缎带的大河,分割广袤北境与富庶中境的白桦河。而在河流旁,一座城镇的轮廓已然在望,码头桅杆如林,那里便是他们此行的中转站,渡口镇。
希望仿佛触手可及。
然而,在车队侧后方极远处,那片属于北境的平原荒野中,随着地形起伏和光线的变幻,始终有一片诡异的阴影如影随形...难以捕捉,却带着冰冷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