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夯土路,终于将疲惫不堪的车队带上了渡口镇以平整青石板铺就的主街。
旷野的寂静与肃杀被鼎沸的人声与货流的喧嚣冲刷得一干二净。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鲜活的气息。白桦河水的湿润、远方香料包的异域芬芳、马匹的汗味、以及刚从烤炉里取出的黑麦面包的焦香。
街道两旁,砖石结构的房屋鳞次栉比,几乎每一栋的底层都是热闹的店铺。招牌琳琅满目,绘制着酒杯、盔甲、药瓶或是布匹的图案。
北境特有的草药与矿晶原石,和中境运来的精美器具与流光溢彩的丝绸,共同堆砌出令人目眩的繁华。
人类、矮人、偶尔走过的精灵......各式各样的行人摩肩接踵,构成了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
码头的方向传来悠长的号角声,那是又一支船队即将启航或靠岸的信号。桅杆如林,帆影蔽日,清晰地宣示着这座城镇作为交通命脉的显赫地位。
然而,这支刚刚抵达的车队,与周围的繁华显得格格不入。
车辆上尚未修补的爪痕、深色的可疑污渍、以及队员们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警惕,都引来了些许好奇与审视的目光。
但在看到领头者是莱恩团长那样一看就不好惹的角色,以及队伍中明显带着伤却依旧秩序井然的冒险者,大多数路人都明智地收回了视线,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在这里,奇怪的队伍和伤者并不罕见。
莱恩团长对周遭的繁华视若无睹,他那双眼睛精准地扫视着街道,最终锁定了一家招牌是“磐石仓库与驮马旅店”的店面。
“在这里等着。”他对柯温吩咐了一句,便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进去。
没过多久,他便和一个身材矮壮、围着皮质围裙、手指粗大的中年男人一同走了出来。
两人用力地握了握手,互相拍了拍肩膀,显然是旧相识。
“跟我来!”那矮壮男人显然是这里的老板,朝车队挥了挥手,声音洪亮,“莱恩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地方给你们备好了,够大,够安全!”
车队跟着老板拐进主街旁的一条宽巷,最终在一扇厚重的、足以抵挡攻城锤的双开木门前停下。
院子围墙很高,由坚固的岩石垒成。
老板掏出沉重的黄铜钥匙打开门锁,用力推开大门。
“喏,就是这儿了!”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叶熏得发黄的牙齿,“马厩、水井、仓库、两层的客房,够你们这伙人折腾了。价格按老规矩算,绝对公道!”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的院落,虽然陈设简单,却异常整洁坚固。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恶战、风餐露宿的队伍来说,这里无疑是一座坚实可靠的堡垒,一个能让他们终于卸下片刻重担的避风港。
车轮碾过石砖,沉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插上门栓,将外界的喧嚣短暂隔绝。院子里,一种混合着极度疲惫和骤然放松的复杂气氛弥漫开来。
队员们几乎是从车辆上瘫软下来。
虹夏和其他牧师一起,在院子里清出一块区域,开始进行更系统的治疗。柔和的白光再次亮起,伴随着伤员压抑的呻吟。
波奇抱着喜多,和凉一起将她安置在二楼一间最安静的房间的床上。她打来清水,极其轻柔地替喜多擦拭脸颊和手臂,然后将那把黯淡的“誓约之怒”小心翼翼地放在喜多触手可及的地方。
安置完毕后,她便坐在窗边的阴影里,静静地守护在喜多身旁。
就在众人刚刚喘过一口气时,莱恩和柯温一起,站到了院子中央。
“所有人,听我说几句。”莱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让所有嘈杂瞬间平息的力量。他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而沾染尘土的脸。
“首先,我们安全了。这里是渡口镇,北境的边缘,这个院子很坚固。今晚,我们可以睡个安稳觉。”
这句话让许多人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几分。
“其次,关于补给和伤员。接下来三天,我们的任务是休整。车队总管会负责采购所有需要的物资:药品、食物、箭矢,以及修复装备。受伤的人,唯一要做的就是配合牧师,尽快恢复。”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愈发锐利,抛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援军。”
这个词让所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我已经通过信鸽,与本次任务我们在奥特瓦本对接的公会取得了联系。”莱恩的语速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增援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和如释重负的叹息。但莱恩立刻抬起了手,压下了这股情绪。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因为距离遥远,第一波能及时赶到的增援,只有两个小队。她们是在中境执行任务时接到消息,直接转向赶来渡口镇的。预计在未来三天内,她们会陆续抵达。”
有援军是巨大的希望,但“两个小队”最多不过10人,这个数量,又让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战斗的众人心里有些没底。
莱恩看穿了大家的疑虑,他的声音沉稳如山:“听着,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两个小队,听起来不多。但她们是来自悬阁的传奇小队‘恶骇巡礼’和英雄小队‘星辰之铸’,是经验丰富的职业者。她们的到来,意味着我们不再是孤军奋战,意味着我们有了可靠的后背,也意味着...奥特瓦本已经知道了这里的情况,更大的支援正在组织!”
“这三天,是我们恢复元气的宝贵时间。敌人给了我们一击,但我们还站着!我们要利用这几天,把自己重新磨利!”
“——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依托渡口镇,重整队伍,确保能将车队完好无损地护送到最终目的地,奥特瓦本!”
“至于其他的……”莱恩的声音压低,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等我们活下来,完成了使命,有大把的时间去搞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但现在,都给我把精神头放在眼前!都听明白了吗?”
简短而有力的讲话,像一剂强心针,为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注入了明确的方向和有限的希望。
短暂的休整期来之不易。
接下来的两天,院落仿佛成了一个小世界,按着一种疲惫而高效的节奏运转。
车队的管理员带着几个伤势最轻的队员,拿着下批的经费,谨慎地分批外出采购。他们带回了成桶的清水、新鲜的食物、整捆的干净绷带,以及从镇上铁匠铺紧急修复的武器和盔甲。每一次大门开合都异常迅速,透着一种下意识的警惕。
虹夏成为了院子里最忙碌的人之一。她和另外六名治疗者几乎不眠不休,柔和而持续的圣光一次次亮起,抚平着战士们身上的创伤。
波奇绝大部分时间都守在二楼那间安静的客房里。她为喜多擦拭脸颊,更换额上的凉巾,然后便如同凝固般坐在床边的阴影里,目光在喜多苍白的脸和那把黯淡的圣剑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用自己的意志力守护着那一线微弱的生机。只有凉每日固定前来查看时,她才会稍稍移动一下,用眼神询问,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又再次陷入沉默的守望。
凉自己也并未闲着。她利用采购来的基础材料,在院角临时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炼金台,日夜不停地炼制着治疗药水和法力药剂,以补充营地中的消耗。刺鼻的硫磺味和草药的清香混合在一起,成了院子里另一种独特的气息。
整个队伍都像一根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勉强放松下来,却依然保持着随时能再次绷紧的态势。没有人高声谈笑,交谈都压低了声音。每一次意外的声响都会让不少人下意识地摸向武器。
时间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的状态下悄然流逝,转眼已是在渡口镇的第三日深夜。
院落里静悄悄的,大部分队员都已歇下,连续的精神紧绷带来了巨大的疲惫,只有守夜人的脚步声在轻柔地回荡。
凉像之前一样,轻轻推开房门,查看喜多的状况。屋内,喜多依旧在波奇身边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却毫无意识,那把「誓约之怒」也依旧黯淡地躺在她身边,仿佛一同陷入了沉睡。
波奇按照凉的指示伸出手,指尖习惯性地轻触冰冷的剑脊,感受着那微弱却稳定的能量脉动,这是她这几天来唯一的慰藉。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颤动,顺着波奇的指尖猛地窜了上来!
那不是能量的起伏,更像是一种…共鸣。仿佛这把沉寂的圣剑,在遥远的地方听到了同类的呼唤,本能地、微弱地回应了一下。
波奇的手像被灼伤般猛地缩回,凉的眼神也在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与此同时,渡口镇的钟楼顶端。
一个黑袍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石像鬼,静静伫立在猎猎寒风中。他的手中,托着一块残缺的、边缘焦黑似乎被烈火灼烧过的圣徽碎片。那碎片之上,依稀可见与「誓约之怒」剑格处相似的暮色联军徽记纹路。
此刻,这块沉寂了十五年的圣遗物,正与远方院落中的圣剑产生着遥远的共鸣,表面一下接一下地闪烁着微弱却执着的脉冲光芒,如同黑暗中心脏的搏动。
黑影低下头,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全部面容,只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循着那共鸣传来的方向,精准无比地锁定了车队所在的那座“坚固”院落。
没有丝毫犹豫,黑影纵身一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下方的巷道阴影之中,直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