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是透过一层粗糙的纱筛,勉强挤进这处荒废的船屋,光线中浮动着无数细微的尘埃。
波奇的意识是从一片混沌的泥沼中艰难浮上来的。
最先苏醒的是身体各处的剧痛——肩胛骨下方被暗影腐蚀过的区域传来阵阵阴冷的钝痛,仿佛有冰锥在往里钻;手臂和腰侧被利刃划开的口子则火辣辣地灼烧着。
每一处伤都在嘶哑地提醒她昨夜发生的一切:凉的倒下、喜多的沉睡、还有那三个如同噩梦般缠绕不休的刺客身影...记忆碎片混合着疼痛汹涌而至,瞬间将她彻底吞没。
那种歇斯底里的崩溃和随之而来的麻木渐渐退潮,留下的是一种沉重如铁锭般的清醒,冰冷而真实地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无孔不入的自责和恐惧。
广井菊里就靠坐在对面一堆半腐的旧缆绳上。一条腿随意地曲着,手臂搭在膝盖,指间勾着她那个硕大无朋的朱红酒葫芦。
她并没有看波奇,而是侧着头,望着船屋破洞外那一段波光粼粼的河面。
晨光勾勒着她略显凌乱的发梢和闲适的轮廓,仿佛昨夜那石破天惊的登场和戏耍强敌只是饭后散步般寻常。
她似乎用眼角余光瞥见了波奇的动静,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从后腰摸出一个扁平锃亮的小锡壶,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那小壶便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不轻不重地落在波奇身前的干草堆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嗝…”
她打了个酒气熏天的嗝,声音带着宿醉般的沙哑,“外用内服都行。金疮酒,舒筋活血,镇痛祛邪…好东西,别浪费。”
波奇的目光机械地落在那小锡壶上。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仿佛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冲动,伸出手拿起它。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一颤。拔开塞子,一股极其浓烈、混合着奇异草药芬芳和烈酒辛辣的气息猛地冲入鼻腔,霸道无比。
她没有犹豫,像是要借此浇灭心中的火焰,或是寻求某种生理上的极致刺激来覆盖灵魂深处的战栗,她仰头猛地灌了一大口!
“呃——!”
烈酒入喉,仿佛吞下了一口熔化的铁水,又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食道。
剧烈的灼烧感和突如其来的呛咳让她瞬间弓起了身子,五脏六腑都扭曲般地痉挛起来。
眼泪无法控制地夺眶而出,混合着嘴角溢出的酒液,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的生理刺激,终于成了压垮她紧绷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听到身后那撕心裂肺的呛咳和压抑的呜咽,广井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
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仿佛永远睡不醒的醉态,眯着眼睛,看着咳得满脸通红、狼狈不堪的波奇,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哎呀…”她咂咂嘴,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年轻就是好啊。”
她顿了顿,目光在波奇那写满痛苦和绝望的脸上扫过,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稍稍收敛,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难以捕捉的了然。
随后像是拉起家常,用一种谈论午饭吃什么的寻常口吻问道: “小粉毛,天都这么亮了,你还不回家?”广井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跟家里人闹别扭了?我年轻时也经常这样啦~”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无比地刺入波奇最脆弱、最不敢触碰的伤口深处。
波奇猛地抬起头,眼泪还在不停地滚落,喉咙和胸腔因为方才的剧烈咳嗽和此刻翻涌的情绪而灼痛不已。
她的声音因此而变得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子,里面充满了被误解的急切、无法辩驳的痛苦和巨大的委屈。
“不是…!不是闹别扭!我…我…”话语猛地卡在喉咙里,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如同巨浪般再次袭来,将她彻底淹没,让她无法完整地说出后面的话。
我没保护好她们,我没用,我没脸回去...她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像一只被暴雨打湿、无家可归的幼兽。
“哦~”广井好像看穿什么似的,声音依旧平淡,她又吨吨吨灌下去好几口酒。
“名字?”
“后藤...一里...”波奇几乎是下意识的回答。
“很可爱的名字。”广井举着酒葫芦晃了晃脑袋。
“所以,小一里,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呢?就在这里像一滩烂泥一样待着,直到你那三个黑衣服的“朋友”下一次找上门来?”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吗?”广井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波奇身边坐下。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清新苦涩的药草香扑面而来,但那双透过凌乱头发看向波奇的眼睛却有着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狂气。
“昨天晚上那锐利的剑意我可是在河中心都感受到了,你告诉我,你想不想找到那几个让你变成这样的家伙?”
波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愤怒和恐惧,但最多的还是茫然。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广井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大姐姐我啊,最讨厌打打杀杀了,就当是去‘看看’。看看他们藏在哪个阴沟里,又为什么跟你过不去。啊呀...就当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顺便带小一里散散心怎么样啊~”
广井的目光仿佛有穿透力,钉在波奇脸上。
波奇看着眼前这个看似不靠谱的酒鬼,感受着体内那股因药酒而翻腾的、虚假的暖意和麻木的勇气,又想起喜多和凉。
“我...”
波奇脑中一片混乱,自责与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想把自己重新藏回阴影里。
但广井菊里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就在波奇肩膀肌肉微微绷紧,试图后缩的刹那,广井那只看起来只是随意搭着的手,五指轻轻一拂。
波奇顿时感觉周身空气一凝,一股柔和却无比磅礴的力量如同温热的暖流,瞬间包裹住她,让她四肢百骸都变得沉甸甸的,仿佛陷入无形的水潭,任何闪避或反抗的念头都被这股力量温柔地“锁”住,消弭于无形。
下一秒,她脚下一轻,整个人已被广井轻飘飘地提离地面。
“走咯,小一里~晒晒太阳,去去霉气!” 广井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脚步看似醉步踉跄,实则迅疾如风。
波奇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两侧破败的船屋、堆积的货箱如同流影般飞速倒退,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与她心中那片无尽的迷茫和身不由己的绝望感完美契合。
在一阵眩晕中,在波奇感觉只是几次呼吸的时间,景象便骤然一变。
嘈杂的人声、劣质烟草和酒精的气味、还有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广井已经拎着她来到了渡口镇摆渡港口附近,一家看起来油腻腻的小旅店,门口的招牌上歪歪扭扭的写着“醉水旅店”。
广井毫不犹豫,一把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旅馆内部光线昏暗,空气浑浊。
几个早起的船工和水手正稀稀拉拉地坐在桌边,就着劣质朗姆酒低声交谈。广井的出现,吸引了几道懒洋洋的视线。
“老板,来一瓶你们这最烈的酒。”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个宿醉之人。
她几乎是“按”着波奇,把她塞进一个阴暗的角落卡座里,自己则在对面坐下,身体舒展开,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然后她才仿佛刚想起似的,扭过头,用那双迷离又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瞥着波奇: “你呢?小一里,来一杯暖暖身子?”
波奇蜷缩在硬木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桌面上干燥凝固的油渍。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格格不入,只是苍白地、用力地摇了摇头,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阴影中去。
那壶“最烈”的烈酒很快送了上来。广井给自己倒满一杯,美美地呷了一大口,发出满足的叹息声,然后就开始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目光似乎放空,像是在研究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对波奇来说都是煎熬。身上的伤口在药力过后开始慢慢彰显存在感,传来轻微的刺痛,但更折磨的是她心中的焦灼和巨大的疑问。
她终于无法再忍受这种令人窒息的静止,鼓起全身勇气,用几乎被旅馆嘈杂声完全淹没的、嘶哑的声音开口: “那个...我们不是要去...”
广井仿佛被从某种神游状态中唤醒,她慢悠悠地转过头,又喝了一口酒,才咂咂嘴,慢条斯理地说: “小一里啊,没听过一句话叫———‘酿酒不怕时间长’吗?”
波奇猛地一愣,下意识地在心里吐槽:那是‘好酒不怕巷子深’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吧!而且用在这里根本不对啊!我们不是在酿酒啊!
她苍白的脸上因为这番激烈的内心活动,嘴角难以察觉地抽搐了一下,竟短暂地冲淡了一些绝望的神色。
看到波奇那副欲言又止、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反驳的憋屈模样,广菊井里那双迷蒙的醉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计谋得逞的笑意。
她这才仿佛玩够了,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油腻的桌面上,压低了声音。尽管依旧酒气扑鼻,但她的语气里却多了一丝难得的清醒和锐利: “别急。小一里,追踪不是光靠一股狠劲埋头猛冲就能成的。我们在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没有她带路的话我们只能像无头苍蝇在林子里乱撞罢了。”
“等...人?”波奇困惑地重复,目光也不由自主地瞟向旅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没错。”广井晃着手中见底的酒杯,目光也投向同一个方向,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和期待,仿佛能穿透木门,看到正在赶来的人。
“一个非常、非常关键的‘朋友’。追踪这种事,咱们得靠真正的‘专业人士’。”
话音落下,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波奇的焦灼与广井的闲适形成鲜明对比,直到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再次推开。
一道身影逆着门口投入的晨光,清晰地勾勒出来者的轮廓。少女迈步而入,脚步沉稳,与这破败油腻的环境格格不入。
一头引人注目的棕色双马尾,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红色的瞳孔锐利且强势,只是简单扫视一圈,就让几个偷偷打量她的水手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菊里姐。”少女在桌前站定,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干脆,但称呼里却透着亲昵,“你果然在这里。”
她不等广井回答,便像汇报工作一样流畅地说道:“繁星驻地那边基本稳定了。伤员得到了初步救治,莱恩团长已经重新整备,预计正午前后就能出发,继续护送任务。菊里姐准备什么时候过去汇合?”
她的语速稍快,隐约透露出一种“生怕说错或漏掉什么”的紧张感。
说完,她的目光才终于落到几乎想把自己缩进墙壁缝隙里的波奇身上。
那审视的、带着强者自信的锐利眼神,让波奇浑身一僵,社恐瞬间全面爆发,恨不得当场化作一团灰。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波奇的反应,只是按照既定流程汇报: “另外,繁星那位叫虹夏的牧师小姐,很焦急地询问她们小队一位失散的粉发刺客。志麻姐已经告知她,‘那个小刺客和菊里姐在一起,很安全’,让她不必过度担心。”
这消息像一道微光,瞬间照亮了波奇被阴霾笼罩的心田。“小虹夏...还在担心我...”一股混杂着愧疚和安心的暖流涌上,让她鼻尖一酸,头更低了。
广井听完又灌了一大口酒,“谢谢,但我暂时不打算回去汇合。”
少女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更多的是对广井无条件的信任,她身体微微前倾,等待下文。
广井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旅馆的木板墙,望向远方,声音压低:“小悠悠子,我想让你帮忙,去解决一下一直吊在‘繁星’后面的那条‘尾巴’。”
“尾巴”,悠悠子已经了解过繁星的情报,有数名强大的敏锐系刺客在伺机对车队下手。
她瞬间明白了任务的严峻性,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了猎人锁定猎物时的锐利光芒。
她出发时已经告诉自己同伴们,“星辰之铸”小队在她没有回来之前一切听从莱恩的指挥。
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回答得干脆利落,只是在确认一个出发时刻: “什么时候。”
广井将杯中最后一点酒饮尽,空杯轻轻落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叩响。
她看向悠悠子,嘴角勾起一抹狂气的弧度: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