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光线变得稀薄而倾斜,将白桦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广井收回望向伐木小屋方向的最后一眼,那里此刻寂静得令人心悸,仿佛黎明前的旷野。
“走了,姑娘们。”她声音不高,却十分强硬,脸上的醉意早已被冷静取代,“我们得多留心一些。”
她没有选择直接返回渡口镇的方向,而是打了个手势,率先朝着西北方,即与渡口镇相反的方向快速行进。
悠悠子毫不犹豫地跟上,波奇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激荡,紧紧跟在后面。
她们的速度很快,但并非逃窜,反而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战术移动。
约莫一刻钟后,在一处林木相对稀疏、地面土质松软且有岔路的地方,广井停了下来。
“就这儿了。小悠悠子,看你的了。”
悠悠子点点头,那双锐利的瞳孔迅速扫视环境,她甚至没有多余的话,立刻就开始了布置。
她并非使用魔法,而且纯粹利用对自然的理解和游侠的技艺。
悠悠子用匕首迅速在地上制造出几组深浅不一、方向略乱的脚印,并非整齐划一,更像是经过短暂休整或犹豫后继续前进的小队。她甚至用一块带弧度的树皮,在泥地上压出类似马蹄或驮兽蹄印的浅坑。
又刻意在一处灌木丛上挂住一小缕深灰色的、绝非她们三人身上材质的纤细织物纤维。
在伪造完主要痕迹后,她仔细地清除掉她们三人来时的真实痕迹,最终将所有伪造的线索,都指向那条通往密林深处、远离渡口镇的岔路。
整个过程快速、精准,没有一丝多余步骤。
波奇在一旁看着,心中震撼。
这不仅仅是消除痕迹这么简单,更像是凭空造出了一支带着明确目的和方向的小队,其精湛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好了。”悠悠子直起身,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完成了日常打扫,“除非对方有追踪大师亲临,否则足够他们纠结一阵子了。”
广井咧嘴笑了笑,拍了拍悠悠子的肩膀:“不愧是小悠悠子,干得漂亮。”她转而看向波奇,“走,该回家了。”
这一次,三人开始小心翼翼地迂回,悠悠子负责断后,极其专业地抹去她们转向后的真实路径痕迹。
当她们终于踏上返回渡口镇的路径时,夕阳已大半没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绚烂却短暂的晚霞,暮色如同温柔的薄纱,缓缓笼罩四野。远处的渡口镇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但在三人眼中,那温暖的光芒下似乎也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她们没有走大路,而是凭借广井对地形的熟悉和悠悠子的反追踪技巧,从僻静的小巷和废弃的货场边缘穿行,最终悄无声息地抵达了“磐石”院落的后侧门。
守在门旁的是锋刃小队的柯温,他看到三人从暮色中浮现,尤其是看到波奇的身影,明显松了一口气,立刻打开了门栓。
院子里的景象,比波奇想象中更要井然有序,却也更加刺痛她的心。
篝火已经点燃,映照着忙碌的身影。车辆被检查加固,物资重新捆扎,伤员们不在角落呻吟,而是相互搀扶着进行简单的活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却充满生机的气息,这是即将远行的队伍最后的整顿。
是的,现在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明天一早,车队就将按计划离开这个短暂的避风港。
波奇的脚步有些迟疑。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们看到她时,眼中闪过惊讶,随即是显而易见的宽慰。但这宽慰却像针一样扎在波奇心上。
她独自行动,近乎任性,一定让很多人担心了。而更深的愧疚,如同荆棘缠绕上她的心脏。
凉前辈重伤,喜多昏迷不醒,都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大,没能保护好她们。之前,她选择了逃避,用孤注一掷的追击来麻痹自己。
但现在,看着这个在伤痛中依旧努力凝聚力量的队伍,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逃了。她必须面对,面对自己的无力,面对同伴的期待,更重要的是,面对自己肩上的责任。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如同被惊飞的青鸟,猛地从一辆马车旁冲了过来。
“小波奇!”
是虹夏。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平日里总是充满活力的脸庞此刻写满了疲惫与焦虑。她几乎是撞进了波奇怀里,双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力气大得让波奇感到疼痛。
眼泪瞬间从虹夏的眼眸中涌出,不是无声的啜泣,而是带着压抑许久的后怕和崩溃的哭喊。“你跑到哪里去了!你这个笨蛋!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喜多还没醒,凉也...你也不知所踪!要是连你也...我...我...”
她语无伦次,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这几天积压的所有恐惧、自责和压力全都宣泄出来。作为队长,她必须坚强,照顾伤员,稳定队伍,可内心的堤坝在看到波奇安然无恙的这一刻,终于彻底决堤。
波奇僵住了,她能感受到虹夏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肩头,能感受到那双抓住她的手有多么用力。她张了张嘴,那句堵在喉咙口的“对不起”却显得如此苍白。她只能笨拙地、轻轻地回抱住虹夏颤抖的身体,低声道:“对不起...小虹夏...我回来了。”
这时,志麻和伊莱莎也快步走了过来,悠悠子的小队“星辰之铸”的队员们也围拢过来,脸上都带着关切。
虹夏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用袖子抹了把脸,转向广井三人,尤其是广井,深深鞠了一躬:“广井小姐,大槻小姐,还有...非常感谢你们!谢谢你们把波奇带回来!”
她的感谢真挚而沉重,不仅仅是为了波奇的回归,更是为了在她们最艰难的时候,这支临时加入的小队伸出的援手。
广井脸上的慵懒早已消失不见,她只是摆了摆手,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压低了声音对虹夏,也是对走过来的志麻和伊莱莎说:“客套话晚点再说。莱恩团长在哪?我们有重要的消息,必须立刻告诉他,情况有变,先不要声张。”
她严肃的语气让虹夏和周围几人的心立刻沉了下去。志麻反应极快,立刻对周围的队员使了个眼色,大家会意地散开,继续工作,但气氛明显比刚才更加凝重。伊莱莎低声道:“莱恩团长在屋里和几位小队长确认最后的路线。”
“带我们过去。”
波奇看着虹夏努力平复呼吸、重新振作的样子,看着广井和悠悠子脸上紧张的神情,她知道,短暂的休整即将结束,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她握紧了拳,这一次,她不会再逃避了。
房间内,油灯的光晕摇曳,将莱恩队长和几位小队长围在地图前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莱恩的手指正点在地图上的某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疲惫:
“…明天早上过河后,我们就会进入中境的银色林地。那里的路相对好走,但林深叶茂,需加倍警惕。随后我们继续向东南方向前进,争取在三天后抵达布瑞尔镇修整一夜,补充淡水。之后就开始往南,进入…”
话音未落,房门被急促却不失礼节地敲响后推开,打断了莱恩的部署。广井、悠悠子和波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们身上还带着林间的寒气和未散的肃杀之意,神情凝重,瞬间吸引了屋内所有人的目光。
莱恩的眉头立刻皱起,他从三人的表情中读出了不寻常。他抬手止住了身边一位刚要开口询问的小队长,目光投向广井:“广井小姐?发生了什么事?”
广井迈步进屋,没有丝毫寒暄,直截了当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长话短说。我们刚把一直吊在后面的‘尾巴’处理掉了——就是那三个阴魂不散的刺客。”
屋内几位小队长闻言,脸上刚露出一丝松快的表情,但广井紧接着的“但是”让他们的心又立刻提了起来。
“但是,坏消息是,从他们身上挖出的情报看,还有另一队,或者说另一组刺客,正在朝渡口镇赶来。目标很可能依旧是我们。”广井语速加快,“我们用了点手段,暂时迟滞了他们,布了些疑阵,但骗不了太久。他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迟早会重新缠上来。”
莱恩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放在地图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位小队长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刚刚还在讨论的“银色林地”、“布瑞尔镇”这些地名,此刻在潜在的追杀阴影下,似乎都变成了危机四伏的代名词。
“另一组...”莱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规模?实力?预计到达时间?”
“规模不明,但只会更强。时间…最快可能今夜,最迟明天清晨,虽然我误导了他们,但对方早晚能摸清我们的动向。”悠悠子冷静地补充道,她的判断向来精准。
波奇站在一旁,看着莱恩队长和各位小队长脸上骤变的脸色,听着那“另一组刺客”带来的沉重压力,她更加深刻地意识到情况的危急。她注意到虹夏也站在房间角落,原本因为她们归来而稍稍放松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莱恩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上,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之前的行军路线规划仿佛成了一张废纸。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
“计划变更。我们等不到明天早上了。”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所有人,语气斩钉截铁:
“立刻通知下去,全员准备,一小时后,我们连夜出发!”
各位小队长领命,神色凝重地快步离开房间,去下达那令人心惊的“连夜出发”的命令。房间内顿时空旷下来,只剩下摇曳的油灯和沉重的呼吸声。
悠悠子默默地将房门关上,阻隔了外面渐渐响起的急促脚步声和压抑的喧哗。
广井这才向前一步,脸上的慵懒彻底被一种冷峻的审慎取代:“莱恩阁下,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有些更‘有趣’的情报,我选择在他们出去之后再说。没问题吧?”
莱恩的目光更加锐利,他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广井对悠悠子使了个眼色。悠悠子会意,从怀中取出那张小心保管的拓印纸,在桌面上缓缓展开。那被荆棘缠绕窒息的黑蛇纹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莱恩凝神看了片刻,眉头紧锁,摇了摇头:“我没见过这个标记。代表什么?”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的阴影仿佛蠕动了一下,艾吉奥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如同从黑暗中凝结而出。他先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虹夏,然后才将目光投向那张拓印纸。
“静默者。”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警告般的语气,“一个非常神秘的刺客组织。据说他们只为某位权人服务,或者…只为某些不可言说的‘信仰’执行最黑暗的任务。”他的话语点到即止,并没有直接点明与大主教阿拉纳的关系,但在场稍微了解内情的人都能听出那弦外之音。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这次接话的是悠悠子,她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却投下了第二颗重磅炸弹,“从截获的零碎信息和他们的行动模式推断,他们的首要目标,很可能并非车队本身,或者车队运送的货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波奇,继续道:“他们的目标,极有可能是...一把剑。”
波奇听到这里,身体猛地一颤,一直低着的头抬了起来,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被触及逆鳞般的激动,她攥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悠悠子继续补充,语气变得极其现实甚至冷酷:“那么,逻辑就很清楚了。如果要最大程度地保全车队和大多数人的安全,最好的方法就是——”
她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代表车队的点。
“分兵。把剑和车队分开。吸引火力的同时,保证主力的安全。当然…”她顿了顿,语气淡漠地补充了另一个更残酷却更“高效”的选项,“如果能直接放弃那把剑,或许能一劳永逸…”
“不行!!”
波奇几乎是吼着打断了悠悠子的话,声音因激动而嘶哑,身体前倾,像是要保护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绝对不行!喜多还没有醒过来!那把剑!那把剑现在和她是一体的!如果失去了剑,喜多会怎么样?!我们根本不知道啊!”
她的情绪异常激动,与平时那个怯懦退缩的样子判若两人,眼里满是坚定的神色。喜多是她的光,是她拼死也要守护的人,而剑是喜多此刻生命的一部分,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将其夺走或放弃。
“小波奇...”虹夏看着激动的波奇,又想到昏迷不醒的喜多,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站到了波奇身边。尽管她内心也充满了压力和对未知的恐惧,但作为队长,保护队员是她的底线和信念。
她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微颤,却异常坚定:“广井小姐,莱恩团长,我明白局势的严峻。但是,放弃队员或者放弃可能维系队员生命的希望,这不是我们繁星公会的作风,也不是我伊地知虹夏能做出来的选择。喜多是我们的一员,我们不能抛下她。”
莱恩看着激动的波奇和坚定的虹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几秒,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面上,做出了决断:“分兵计划,可行。这是目前最具战术价值的选择。”
他首先肯定了悠悠子的核心提议,随即话锋一转,看向了虹夏和波奇,“但我必须优先保证车队和大多数成员的安全,这是作为总指挥的责任。我可以允许一支小规模的精锐小队,护送剑及其持有者,脱离主力,另择路线。”
他的意思很明确:他不会强迫放弃剑,但保护车队是首要任务。愿意保护剑的人,需要脱离大部队,独自承担巨大的风险。
莱恩的话音刚落,广井便率先打破了这沉重的寂静。她上前一步,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肃穆的决意,她对着莱恩,声音清晰而有力:
“莱恩团长,悬阁公会-恶骇巡礼小队,请求与‘剑’同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波奇和虹夏,补充道,“我们本就是为此而来的,不是吗?解决这些缠人的尾巴,是我们的任务。”
波奇猛地抬起头,看向广井,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感激。在这最艰难的时刻,这位看似不着调的前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危险的道路,站在了她们身边。
几乎就在广井话音落下的瞬间,悠悠子也抱着手臂,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她特有的、略显别扭的语气道:“哼,既然菊里姐决定要去....那么,悬阁公会-星辰之铸小队,自然也会一同前往。这可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和菊里姐一起行动方便而已。”她的话语依旧带着一丝傲娇,但那份并肩作战的决心却表露无遗。
艾吉奥的目光从波奇激动的脸庞上扫过,他沉默着,没有开口。作为锋刃小队的一员,他的首要职责是护卫莱恩团长和整个车队的安全,他无法像悬阁公会那样自由选择。但他看向波奇的眼神中,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一丝...认可。波奇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对他用力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和感谢。
莱恩看着眼前主动请缨的两支精锐小队,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压下。他重重地一点头:“好!既然如此,时间紧迫,立刻分头准备!小虹夏,你们随悬阁公会的诸位行动。我会给你们调配三辆最快的马车和必要的补给。”
他的目光扫过即将踏上险途的众人,声音沉肃:“愿圣光...不,愿好运庇佑你们。车队会在布瑞尔镇休整一天,如果...如果情况允许,我们或许能在那里汇合。但如果未能如期相遇,你们便自行判断,务必以安全抵达奥特瓦本为最终目标!”
命令既下,再无多言。
就在分兵决议已定,众人准备离开房间紧急行动时,虹夏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作为队长的责任感:“莱恩队长,还有一件事...凉的情况。”
虹夏继续说道:“凉还在重伤昏迷之中,根本无法承受剧烈颠簸或战斗。如果让她跟着我们行动,太危险了,她需要更稳定的环境休养。”
她的目光恳切地看向莱恩,“能否让凉随主力车队一起转移?车队的目标更大,但路线相对平稳,也更安全,更适合她恢复。”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主力车队虽然也可能遭遇袭击,但毕竟人多势众,防御更强,且路线选择上会优先考虑通行效率而非隐蔽性,对重伤员更友好。
莱恩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可以。锋刃小队会负责她的安全。艾吉奥,安排两个人,用最平稳的方式把山田小姐转移到物资车上去,多加些缓冲垫,路上时刻注意她的状况。”
很快,院落中传来了更加急促却有条不紊的声响。三辆轻便的马车被迅速套上最好的马匹,必要的物资和药品被快速装载。
一边,是由纽带、恶骇巡礼和星辰之铸组成的,肩负着特殊任务与巨大风险的护送小队。
另一边,则是以莱恩团长、锋刃小队为核心的繁星公会商队,他们承载着大多数人与物资。
暮色彻底笼罩大地,繁星开始在天际闪烁。
两支队伍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默地分立,没有过多的告别言语,只有眼神交汇中传递的沉重嘱托与无声的鼓励。
“出发!”
莱恩一声令下。
主力车队率先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驶出院落,融入渡口镇更深沉的夜色之中,向着东南方向渡河而去。
而留下的护送小队,则目送着大部队离去。
虹夏最后看了一眼主力消失的方向,然后毅然转过身,目光坚定地望向三人。
“我们...也走吧。”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