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林深处,那座废弃的伐木小屋无声的立在月下的林间。
轰————!
三名黑影狼狈地从炸毁的废墟中爬出。为首一人身形魁梧,裹着残破的黑色斗篷,怒道:“艾德温这个废物!什么警告都没发出就被干掉了!现在我们要怎么向暮光之父交代?!”
他身旁,全身笼罩在不安定的黑紫色暗影迷雾中的人影开口,竟然冰冷的女声:“别嚎了,巴克。不止如此。我们被摆了一道。最坏的结果是,我们的目的,乃至身份,恐怕已经落在了繁星公会手里。这一次犯了大错。若是神父怪罪下来...”
“够了,维菈。” 第三人打断了她,这是一个穿着剪裁考究但此刻沾满污渍的黑色长袍、面容瘦削阴沉的中年男子,他的眼神像深井,毫无波澜。“艾德温度失败已经用死亡作为了代价。恐惧和推诿毫无意义。我们现在唯一该做的,就是立刻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如实汇报。接下来的决断,交由主教阁下。”
“慢着,马库斯。”维菈打断了他,她半跪在地,指尖划过泥地上几近消失的痕迹,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痕迹很淡,袭击者没留下多少线索,是高手。但这个痕迹...我猜测他们往这个方向去了,人数不少。” 她指向一条通往密林外的小径。
三人立刻沿着维菈所指的方向急速追出数百码。然而,痕迹很快在一片错综复杂的河滩石地上彻底消失了。
“不对...” 维菈停了下来,周身的暗影剧烈波动,显示出她的困惑与恼怒。“痕迹到这里完全散了...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这里!” 马库斯在另一侧喊道。他指着几棵被刻意折断的灌木,“还有马蹄印,往西北方向去了。他们肯定有接应的马队。”
巴克烦躁地低吼:“那不是反方向吗?!到底走哪边?!”
维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感知,脸色越来越难看:“...我们被耍了。林间的痕迹是故意留下的诱饵,微弱但持久。马蹄印和折断的灌木...太刻意了,像是生怕我们看不见。她故意给我们选择,无论选哪条都是错的!这是最顶级的反追踪手段,她在把我们当猴子溜!”
然而,此刻再望向东南方,夜色已深,所有可能的痕迹早已被晚风吹散,茫茫林海,何处追寻?
三人带着深深的挫败感回到了白桦林。
马库斯叹了一口气,他从怀中珍重地取出一小袋闪烁着幽光的星尘粉和几块暗影符文石。他没有选择任何平坦的地面,而是径直走到小屋残破的阴影之下,那里是光线最难触及的角落。
“维菈。”他沉声道。
维菈立刻上前,无声地单膝跪在阴影中心。她伸出双手,浓郁的黑紫色暗影能量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有生命的墨汁,在她面前的地面上迅速勾勒、蔓延。
一个复杂、精密且不断微微扭动的暗影法阵逐渐成型。它的核心并非常见的图案,而是一个被荆棘紧紧缠绕、仿佛在痛苦嘶鸣的抽象蛇形图案。
马库斯神情肃穆,开始将星尘粉精准地撒在法阵的几个关键节点上。每当闪烁着微光的粉末落入那纯粹的黑暗之中,便会发出“嘶”的一声轻响,并爆发出一小团短暂的、紫黑相间的能量火花。
与此同时,他开始用一种低沉、扭曲、非人喉舌所能发出的古老音阶吟唱起来。这吟唱声并不响亮,却让周围的空气为之震颤,仿佛在呼唤着某个沉睡在深渊中的存在。
维菈的身体微微颤抖,维持这个法阵显然对她消耗极大。她周身的暗影能量如同被漩涡吸引般,源源不断地注入法阵,使其光芒愈发幽暗、深邃。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最后一点星尘粉融入法阵。
嗡——!
法阵猛地一亮,随即所有光芒向内坍缩,在法阵中心形成了一面不断旋转的、暗影与圣光诡异交织的混沌镜面。
镜面中光影扭曲,却并非映照出周围的景象。片刻之后,一个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嗓音,仿佛穿透了无尽的空间阻隔,从那混沌的镜面中清晰地传了出来:
“通过如此曲折的路径呼唤我...我的孩子们,是在圣光的指引中遇到了无法逾越的荆棘吗?”
中年男子以极其恭敬但冷静的语气汇报:“主教阁下,渡口镇外围的中转点已被不明势力摧毁。执行者艾德温及其小队失联,预计已为信仰献身。根据现场痕迹判断,对方疑似有高阶游侠。现目标去向不明,‘钥匙’碎片也不知所踪,我们…未能完成您交付的,收回圣物的使命。”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响起一声悠长而悲天悯人的叹息:
“唉...愿圣光抚慰艾德温他们英勇的灵魂。他们的牺牲,会被铭记。”
然后,那温和的嗓音没有丝毫提高,却骤然变得冰冷刺骨,像是圣像表面的金漆剥落,露出内里腐朽的黑木:
“但是,马库斯,我的代行者。失败,就是失败。圣物的失落,意味着黑暗的力量可能因此滋长。这不仅是我的损失,更是对整个联盟信仰事业的沉重打击。你...明白其中的分量吗?”
马库斯修士的额头渗出冷汗:“属下万分惭愧,请求阁下指示。”
阿拉纳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莱恩团长的车队,是联盟宝贵的财产,应当予以重视。我会让‘墓穴之手’去保护他们,确保他们不会受到黑暗力量的侵扰。”
“而你们,你们的使命从未改变。找回失落的圣物,净化任何可能玷污它纯净的不洁之源。”
“至于繁星...他们似乎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不必担心,我会亲自开导一下我们在北泽城的朋友,圣光会净化他们的误解。你们只需专注于你们的任务。”
“另一枚‘钥匙’碎片已经在路上,当它靠近时,圣物的光辉即便被隐藏,在真正的信仰之眼中也如暗夜明灯。愿圣光指引你们的前路,我的孩子们。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通讯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混合着神圣与亵渎的氛围中戛然而止。
阿拉纳的声音消失的瞬间,那混沌的镜面剧烈波动了一下,随即猛地炸裂开来,化作无数四散的暗影碎片,迅速消弭在空气中。地面的法阵也如同烧尽的纸张般,化作一缕青烟,只留下些许焦黑的痕迹和残留的魔法余烬。
维菈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身体晃了一下,周身的暗影雾气都淡薄了几分,喘息变得粗重。
马库斯修士的额头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但他迅速恢复了阴沉的表情。
“听到了?”他眼神阴鸷地扫过两位同伴,“主教阁下动用了‘墓穴之手’...我们必须在他们到来把事态搞得无法收拾之前,找到目标!”
他转向几乎虚脱的维菈,递过去一小瓶魔法药水:“恢复一下。天亮前,‘钥匙’就会到,我们必须找到正确的方向。主教阁下已经提供了新的方向,我们不能再失误了。”
白桦河的支流在月光下像一条苍白的绶带,无声地汇入主河道。渡口镇的灯火已被远远甩在身后,化作地平线上一团模糊的光晕。
护送小队的三辆马车没有走大路,而是像夜行动物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河西岸茂密的芦苇荡中。
车轮碾过湿软泥土的声音被潺潺水声完美吞没。在这里,连马匹的响鼻都被自然所抹去。
波奇蜷缩在领头马车的车辕上,兜帽下的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风声中每一丝不谐的杂音。
这是她主动要求的岗哨。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双剑的剑柄,新剑的重量差早已被身体记住,但那份守护的责任,却比最沉重的剑还要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的目光,不时地瞟向车厢内那个被毛毯紧紧包裹、依旧昏迷不醒的红发身影。
“小波奇,”广井菊里慵懒的嗓音打破了马车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她斜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巨大的酒葫芦随着车厢摇晃,“你现在可是我们这支小队的‘眼睛’和‘剑’了。感觉如何?”
波奇猛地一颤,像是被从深沉的思绪中惊醒。
“...我会...做好的。”
波奇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分量。这简短的回答,让一旁正在检查法杖的虹夏抬起头,投来一个混合着担忧和鼓励的复杂眼神。
“这才对嘛~” 广井菊里嘿嘿一笑,又灌了一口酒,“别绷得太紧,小一里。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她拍了拍自己,“比如我~”
“是指加上酒葫芦的个子吗?” 志麻冷静的声音从车辕前方传来,她沉稳地驾驭着马车,头也没回地精准吐槽。
“志麻你这话可真伤我心啊~” 广井夸张地捂住胸口,但脸上的笑意未减。
清水伊莱莎掩嘴轻笑:“小菊里的‘高度’,确实大部分都在酒壶里呢。”
这短暂的插科打诨,像一阵微风,稍稍吹散了车厢内凝重的空气。波奇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这些前辈们...似乎并不难相处。
马车在志麻的引导下,离开了河滩,驶入一片地势更高的硬土丘陵地带。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又避开了主要的商道。
“就在这里休整吧。” 广井跳下马车,拍了拍手。
悠悠子早已潜入周围的阴影中进行侦察。片刻后她返回,简短地汇报:“安全。”
其他成员也默契地行动起来:那位戴着面罩的飒爽战士开始卸马、喂料,并检查车辆状况;另一位气质温和、捧着地图的法师则与志麻低声讨论着接下来的路线;而那位黑发及腰、难以捉摸的牧师则安静地站在营地边缘,目光似乎放空。
虹夏小心翼翼地将喜多安置在铺了厚实毛毯的地面上,再次开始了徒劳却坚持的治疗。那把黯淡的「誓约之怒」就放在喜多手边,寂静无声。
波奇没有加入任何一组。她几乎是本能地攀上了营地旁一块巨石的顶端,将自己完美地隐匿在岩石的阴影之中。她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哨兵,不断扫视着月光下的丘陵、远处的林地以及他们来时的方向。
一天的奔波和之前的死斗让她身心俱疲,但一种更深沉的责任感压过了疲惫。她知道,静默者没有放弃,更大的危机可能正在逼近。广井姐和悠悠子的努力为她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她绝不能浪费。
微凉的晚风吹过,拂动她樱色的发丝。她看着下方营地中忙碌的同伴们,看着昏迷的喜多和专注的虹夏,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心中涌动——是恐惧,是担忧,但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
必须守护好大家。
这个念头如同磐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