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林地边缘,偏僻小径与通往布瑞尔镇的主路交汇处。一座饱经风霜的圣像矗立于路口,石雕的面容已被岁月磨蚀,只余下模糊的悲悯。
黄昏。夕阳如血,将雕像的影子拉得狭长,林间的鸟鸣早已沉寂,唯余风声穿过叶隙,发出沙沙的低语。
护送小队的三辆马车,如同疲惫的迁徒兽群,缓缓驶近路口。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辘辘声,为这片过分的宁静增添了一丝不安的节奏。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方向的主路上,三骑身影悄然放缓了速度。
马库斯修士的目光越过逐渐稀疏的林木,精准地捕捉到了路口圣像下的骚动。一群来历不明、衣着混杂的人,正向一支三辆马车组成的车队迎去。
“啧。”巴克啐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暴戾。
维菈的身影在暮色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她冰冷的目光扫过那群平民,最终落在被围住的车队上。
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悄然蔓延过去,却在触及中间那辆马车时,被一层极其高明、混合了冰霜与奥术能量的屏障结实地挡了回来。
“...有法师,水平不低。车队有戒备。”她的声音如同耳语,带着一丝被阻隔后的细微烦躁,“马车里的东西...被屏蔽得很彻底,但有种...很奇怪的吸引力。”那种吸引力并非源自能量强弱,而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共鸣,让她周身的暗影能量都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悸动。
马库斯修士的目光锐利,他先是本能地皱起眉头,作为杀手,理应避开任何不必要的注意,保持行踪的隐秘是首要原则。
但下一刻,他的眼神微微变化。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绝佳的信息收集点。这群来历不明、行为癫狂的暴民,但他们的出现,恰好为他提供了一个完美且不会引起怀疑的“登场”理由。平灭这等公然阻塞道路的暴民,是任何一位“虔诚”且有权柄的圣职者都会做的,不是吗?
而且,按照这条路的走向,这支装备看起来相当精良的车队,目的地九成是布瑞尔镇。她们的守卫如此严密,那辆被屏蔽的马车里...会不会就藏着他们苦苦追寻的目标?
即便不是,近距离观察一下这支队伍的实力和构成,也绝对有利无害。
风险与收益在他脑中飞速权衡。暴露的风险存在,但收益可能极大。更何况,以他们三人的实力,即便发生最坏的冲突,也有足够把握控制局面甚至歼灭对方。
“...改变一下计划。”马库斯的声音低沉而果断,之前的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和表演欲,“一个现成的舞台送到了面前,没有不利用的道理。维菈,巴克,准备‘净化’。记住,我们现在是恪尽职守、铲除邪恶与混乱的教会代行者。”
他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黑色镶金边的圣袍领口,脸上那属于猎杀者的冰冷迅速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属于“虔诚信徒”的凛然正气所覆盖。
“走吧,”他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去‘帮助’一下我们受困的旅人,顺便...看看他们到底护着什么宝贝。”
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策马缓缓向前,从夕阳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向那场他们即将主导的“净化”仪式。
......
小队方向。
波奇蜷在头车车辕的阴影里,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冷的不明金属残片。
广井斜靠在车厢旁,巨大的朱红酒葫芦挂在腰间,她眯着眼,似睡非睡。
悠悠子游弋在车队侧翼的林地阴影中,她警惕着周围的每一寸异动。
然而,下一刻,威胁并非来自阴影,而是光明正大地堵在了路中央。
就在小径与主路交汇的圣像下,十来个身影拦住了去路。他们并非强盗,衣着朴素,甚至沾着泥土,像是附近的村民。但他们的眼神空洞而狂热,手臂上缠绕着污浊的、绘制有扭曲蠕动符号的布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混合着廉价香料的刺鼻气味。
“停步!迷途的羔羊!”一个干瘦的男人张开双臂,挡在志麻的马前,他似乎是头领,浑浊的眼球里闪烁着病态的光,“听听真知吧!抛弃那虚伪的圣光!它只会带来枷锁与不公!”
车队被迫停下。波奇瞬间绷紧,双手已经扶上了剑柄。广井站直了身体,手按在了酒葫芦上。悠悠子从林间显出身形,冰冷的眼神锁定着人群。
“看看这世界!”另一个老妇人尖声附和,挥舞着手中一个用枯骨和羽毛粗糙缝合的护符,“贵族永恒,平民如蚁!圣光何曾垂怜?唯有拥抱鲁兹伦的拥抱,血肉交融,方能获得真正的平等与不朽的生命!”
他们试图将那些污秽的护符塞来,声音嘶哑却充满诡异的煽动力。虹夏从车内探出身,脸上写满了悲哀与无力。这些人被蛊惑得太深了,他们的教义直指世间的痛苦,却将解决方案引向了可怕的深渊。
志麻握紧了缰绳,手背青筋微凸,但她无法对这群可怜人挥剑。广井啧了一声,嘀咕道:“一群疯了的可怜虫...”
这群邪信徒就这样挡在了车队前方,局面一时僵持。暴力解决并非良策,但言语在此刻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富有韵律的脚步声从主路方向传来,伴随着低沉而庄严的吟诵,打破了这诡异的对峙。
“以秩序之名,净化亵渎!”
三道身影从夕阳的方向骑马而来,逆光为他们勾勒出威严的轮廓。为首者身着黑色镶金边的圣袍,手持一本厚重的圣典,面容肃穆,正是马库斯修士。他左侧是身材魁梧、双持钉头锤的巴克,右侧则是几乎融入阴影、气息若有若无的维菈。
马库斯的目光扫过那群狂热的村民,当他看到他们身上那扭曲的符号和散发的亵渎气息时,眼中瞬间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凛冽如严冬的杀意。
没有询问,没有警告。消灭,是唯一且高效的选择。
“堕落的渣滓!敢在此散布腐蚀!”马库斯的声音如同审判的钟声,洪亮而冰冷,他猛地举起手中圣典,“接受神圣之火的净化!”
纯粹而炽热的圣光并非温暖的抚慰,而是化作一道灼热的洪流,瞬间吞没了那个为首的男人。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那男人在圣光中如同蜡像般融化,连同他手中污秽的护符一起化为飞灰。
其他村民身上的护符纷纷炸裂,露出下面蠕动着的、不可名状的黑暗血肉,他们早已不是单纯的被蛊惑者,而是深度畸变、与某种存在连接的扭曲造物!
战斗。或者说,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瞬间爆发。
巴克如同战车般冲入人群,钉头锤每一次挥击都带着令人心悸的骨骼碎裂声,高效而冷酷。维菈的法杖在阴影中闪烁,她的暗影法术化作了最精准的杀戮工具,直接侵蚀生命本源,确保没有一个活口。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护送小队的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极致暴力又极致“高效” 的一幕震撼了。
虹夏捂住了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前的景象让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本能的反胃。
志麻紧握剑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的眉头紧锁,她久经沙场,但眼前的景象仍然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和深切的挣扎。
广井眯起了眼,嘀咕道:“啧,教会下手还是这么黑。”
悠悠子则紧紧盯着维菈的身影,那股精纯而危险的暗影之力让她脊背发凉,但对方杀戮的目标确实是邪恶生物。
就在最后一个扭曲的生物在巴克锤下化为肉泥的瞬间,马库斯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护送小队众人脸上的震惊与那一丝未及深想的敬畏。
机会!
这支意外的队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带着一辆被严密守护的马车,不如...顺势而为。
他眼中那凛冽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被一种悲天悯人的沉重与疲惫所取代。他优雅地合上圣典,周身澎湃的圣光缓缓收敛,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消耗巨大。
他转过身,目光“沉重”地扫过地上的狼藉,然后望向护送小队,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与歉意:“惊扰各位了。愿圣光宽恕这些可悲的灵魂,也宽恕我等执剑之手。”
他缓步走到那座古老的圣像下,单膝跪地,低下头,低声祷告了几句。夕阳将他跪姿的身影和圣像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牺牲、重负与神圣决绝意味的画面,极具感染力。
他站起身,面向志麻和虹夏,语气恢复了沉稳与温和:“这些邪教的爪牙,其邪说比毒药更具毒性。他们将亵渎生命的复生妄称为平等,将永恒的腐烂当作救赎。一旦蔓延,灵魂将万劫不复。不得已之下,只能将他们净化,让各位受惊了。”
他的话语直指邪教核心的扭曲理念,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无可指摘。
虹夏眼中的惊骇逐渐化为同情与敬意,她下意识地行了一个牧师间的礼节:“感谢阁下出手,愿圣光抚慰他们的灵魂。”她几乎相信了眼前是一位背负着沉重使命、不得已而行使暴力的大修士。
志麻也微微颔首,警惕心因对方强大的力量和“正派”的言行而降低了许多,但依旧保持着距离:“我们是途经此地的商队,感谢阁下解围。”
马库斯目光温和地扫过车队,仿佛不经意地问道:“看诸位的方向,也是前往布瑞尔镇?最近这片林地颇不太平,除了这些邪教徒,似乎还有一些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在活动。如不介意,我们可以同行一段,互相有个照应。”他的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善意。
护送小队内部瞬间产生了微妙的犹豫。
波奇在阴影中不安地动了动,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愈发强烈。悠悠子的声音通过极低的唇语传到志麻和广井耳中:“那个女人的暗影力量...很精纯,不像普通教会牧师。小心。”
广井晃了晃酒葫芦,嘿嘿一笑,用不大但足以让对面听到的声音说:“哎呀呀,修士老爷们公务繁忙,我们这慢吞吞的车队,还有病人要照顾,就不耽误几位执行神圣使命啦!”
志麻沉吟片刻,采取了折中方案。她礼貌地回应:“感谢阁下好意。但我们行程缓慢,且需照顾伤员,不便同行。我们会加倍小心,就此别过,愿圣光指引你们的道路。”
马库斯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但从善如流地点头:“既然如此,愿圣光庇护你们的旅途。前方若有任何异状,可至布瑞尔镇的教堂寻求帮助。”他右手在胸前划了一个标准而庄严的圣徽,姿态无可挑剔。
两支队伍礼貌地、各怀心思地交错而过,向着布瑞尔镇的方向继续前进。
走远后,波奇才从阴影中完全浮现,小声说:“...那个人,感觉还是不舒服。”
悠悠子补充道:“演技不错,但杀意收得太快了。那个用暗影的女人,很危险。”
虹夏则有些犹豫:“可他的圣光...”
广井灌了口酒,总结道:“管他呢,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到了布瑞尔镇,一切就清楚了。”
而在另一边,静默者三人沉默地走出一段距离后。
巴克嘟囔道:“老大,那队人戒备心真重,车里肯定有货。”
维菈菈的声音如同阴影般飘忽:“马车里有很强的能量屏蔽,我的感知无法深入。但...有种很奇怪的吸引力。”
马库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无妨。一支训练有素、带着重要物品、目的地同样是布瑞尔的车队...真是太巧了。维菈,进城后,你想办法接近教堂,利用我们的身份,‘建议’他们加强对近期入城陌生队伍的‘关注’和‘保护’。巴克,你去查清他们的落脚点。”
“是。”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射在通往布瑞尔镇的路上。那座古老的圣像在他们身后沉默地矗立,仿佛一个冷漠的观众,见证了这场在祂脚下上演的、由谎言、鲜血、误判和命运交织而成的盛大戏剧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