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布瑞尔外,干燥的风卷起尘土,扑打在车轮与甲胄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护送小队的三辆马车在距离镇门尚有一段距离的岔路口缓缓停下。志麻勒紧缰绳,目光扫过远处镇门熙攘的人流和巡逻卫兵身上锃亮的铠甲。
“不能再前进了。”她的声音低沉,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波奇,悠悠子,你们带其他人,护送喜多和所有马车,在镇外西南方向的老橡木林深处找个隐蔽的地方扎营,保持最高警戒,没有信号,绝不暴露。”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另外两人:“广井,伊莱莎,你们跟我进镇子。广井,你去酒馆茶肆,伊莱莎,你去驿站车行,想办法打听清楚最近有没有大规模商队往南边奥特瓦本方向去,规模、时间越精确越好。我负责采购必需品。记住,我们分头行动,保持低调,日落前务必在镇门汇合。”
这个分配冷静而周全。将最脆弱的核心目标和大队人马隐藏在暗处,由潜行与侦察专家保护,是最安全的选择。
进城三人组各司其职:广井擅长与人打交道套取情报,伊莱莎冷静细心能分析官方记录,志麻沉稳可靠负责后勤。
波奇用力点头,脸上写满担忧,但她没有多说,只是深深地望了一眼车厢内昏迷的喜多,便和悠悠子一起,迅速带领车队转向,消失在通往密林的侧路,车轮碾过枯枝,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志麻、广井、伊莱莎三人则整理了一下行装,如同风尘仆仆的普通冒险者,混入稀疏的人流,步行通过镇门卫兵例行的检查,步入了布瑞尔镇略显嘈杂的街道。
入城后,三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按计划分头融入人群。
广井菊里晃悠着走进了镇中心人声鼎沸的“鼾声与酒杯”酒馆。她要了一杯最烈的麦酒,大口豪饮,让酒气熏染在自己身上,看似随意地靠在斑驳的木制吧台上,和忙着擦杯子的酒保搭话,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好奇:
“嘿,老板,最近南边路好走吗?这世道,跑商真是不易。听说有大队人马刚过去?人多势众,路上总能安全点吧?”
她巧妙地避开了“繁星”二字,只关心“大队人马”和“南去”的路线安全。
伊莱莎则径直前往城镇大厅旁的驿站。她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发梢,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位严谨的精灵学者,用略带口音的通用语对当值的书记员说道:“您好,打扰了。我正在撰写一篇关于北境至中境商路流量变迁的论文,能否查阅一下近期前往南境方向的商队公开登记记录?只需规模和时间即可。”
志麻穿梭在喧闹的集市中。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摊位,精准地挑选着耐储存的黑麦面包、肉干、修补帐篷的厚帆布以及驮马所需的草料。她动作利落,讨价还价时语气平淡,但眼角的余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感知着任何可能投来的异常视线。
他们的行动低调而高效,如同水滴汇入河流,没有激起明显的涟漪。
然而,“打听南去大商队”这个行为本身,就在布瑞尔镇复杂的信息网络中留下了细微的波动。
与此同时,在镇上另一头,一家偏僻冷清、靠近废弃矿坑的“铁砧”旅店最阴暗的房间里。
马库斯、维菈、巴克三人如同蛰伏的毒蛇,沉默地占据着房间的三个角落。他们没有选择显眼的住所,这里是阴影的巢穴。
“维菈。”马库斯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去听听镇子的‘声音’。重点在驿站、酒馆、市场。留意所有关于‘商队’、‘南行’和‘打听消息’的对话,尤其是...非本地的、急切的声音。”
维菈的身影在阴影中微微颔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消失不见。
“巴克。”马库斯继续下令,目光未动,“去码头、集市底层,用银币,也用刀子。我要知道镇子周边,尤其是西、南两个方向,有没有不寻常的动静,陌生的营地、隐藏的马车、鬼鬼祟祟的新面孔。任何异常,报给我。”
巴克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嗜血的兴奋,魁梧的身躯无声地站起,像一头即将出笼的猛兽,推开房门融入外界的光影中。
马库斯自己则如同石像般静坐原地,嘴中喃喃道:“繁星...没有什么事情能不留痕迹的,何况是那么大的车队。”
“有人在酒馆间接打听南去的大型商队...”
“镇西树林深处有隐藏的新鲜车辙和营地痕迹...”
没有直接有关繁星的...
但这些信息,与昨天那场“遭遇战”的记忆瞬间叠加在一起——那支小型车队、那严密的护卫、那辆被重点守护的、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马车...
马库斯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果然如此...”他心中冷笑,“昨天那支鬼鬼祟祟的小队,果然没有说实话。什么‘途经的商队’...她们刻意隐藏身份,躲在镇外,却又和我们一样进城打听繁星主力的动向...”
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一个结论:这支小队就是繁星的人!但不知为什么没有和大部队一起行动,她们就是突破点!
布瑞尔镇中心的主干道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护送小队全员汇合后,决定不再停留,立刻穿镇而过,继续南下追赶主力。三辆马车在略显嘈杂的街道上缓缓前行。志麻和广井在头车旁警戒,波奇和虹夏、伊莱莎、枫子一起守在载有昏迷喜多的中间马车旁,悠悠子、爱美、幽幽断后,一行人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一个相对开阔的广场,接近镇子东门出口时——
三道身影,仿佛从街角的阴影中凭空浮现,不偏不倚地挡在了车队的前方,恰好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正是马库斯修士。他脸上挂着那副悲天悯人的温和笑容,黑色的圣袍在阳光下显得庄重而神秘。维菈静静地站在他左后方的阴影里,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巴克则站在右后方,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愿圣光庇佑各位的旅途。”马库斯微微颔首,声音沉稳,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整个车队,尤其在中间那辆被严密守护的马车上停留了一瞬,“真是巧遇。看诸位风尘仆仆,车队齐整,这就要离开布瑞尔?”
他的出现太过突兀,目的性太强。志麻的心猛地一沉,立刻抬手示意车队停下,手无声地按上了剑柄。
广井眯起了眼,脚步微微错开。
波奇和悠悠子瞬间绷紧了神经,从队尾悄无声息地向前靠拢。
整个小队如同受惊的刺猬,瞬间进入了临战状态。
“阁下有何指教?”志麻的声音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马库斯仿佛没有察觉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敌意,反而向前踏了一步,笑容依旧温和:“指教不敢当。只是见诸位面生,车队似乎还带着需要静养的伤员?这世道不太平,尤其是南下的路...听说前几天有大队人马过去,就遭遇了不小的麻烦。圣光教义教导我们不可见难不助,诸位若是需要,或许可以稍作休整,结伴同行,彼此有个照应。”
他看似好心的提醒,却精准地抛出了“南下”、“麻烦”这些关键词,并再次试图接近。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马车的篷布,直视着其中的秘密。
就在他又踏前一步,双方距离缩短到极致的刹那——
灾难性的意外,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并非预想中的暗影涌动,而是一股纯粹、炽烈、仿佛来自远古圣堂的共鸣,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嗡——!!!!!!
一声庄严肃穆、却无比剧烈的震颤,同时从马库斯和波奇的怀中以及车队中间那辆马车内爆发出来!这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撼动灵魂本源的神圣威压!
马库斯怀中那枚、以及波奇贴身藏在胸前的另一枚,那两枚同源的圣遗物“钥匙”碎片,仿佛瞬间被无形的神圣链接彻底激活,变得滚烫!
它们冲破结界的遮蔽!迸发出灼目的、如同初生朝阳般的金白色光辉!
两股温暖、浩瀚、却带着威严与古老意志的神圣共鸣脉冲,如同沉睡的英灵骤然苏醒,猛地爆发出来,庄严地迎向近在咫尺的马车!
铿——!!!!!!
马车内,那把被多重法术死死压制的「誓约之怒」,仿佛感受到了失散同胞最强烈的呼唤与牵引,发出了喜悦与愤怒交织的、清澈而激昂的龙吟剑鸣!
一股同源而生、却更为磅礴精纯的璀璨金色圣光轰然爆发,如同百川归海般,与车外袭来的两股神圣共鸣热烈地交织、融合、共振!
轰!!!
三股同源的神圣能量在极近的距离内猛烈共鸣、叠加、放大,爆发出并非毁灭性、却无比恢弘、震撼人心的能量波动!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光环以车队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扫过整个广场!
这光环并不伤人,却让所有被波及的人灵魂战栗,仿佛听到了战场的号角与圣歌!广场上的行人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仿佛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敬畏!
“呃!?”
马库斯脸色骤变,闷哼一声,如遭重击般连退两步,眼中充满了绝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怀中的碎片灼热如虔诚圣徒握住的圣徽,剧烈震颤,那纯粹的圣光甚至灼伤了他长期接触暗影能量的身体!这远超预期的神圣共鸣完全颠覆了他的预料!
“啊!”
几乎是同一瞬间,波奇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她的手猛地捂住胸口,那枚碎片仿佛变成了温暖却滚烫的太阳碎片,剧烈的震动让她气血翻涌,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温暖与威严的意志冲刷着她的灵魂!
这突如其来的、神圣而灾难性的共鸣,让对峙的双方都陷入了极度的震惊与茫然之中!
然而,波奇的战斗本能超越了震惊!
就在马库斯还在为这意外失控的、性质完全不同的神圣共鸣而惊骇失神的瞬间——
“敌袭!!!”
波奇的尖叫声撕破了这短暂而诡异的神圣寂静!她的身影如同被惊扰的夜鸦,瞬间消失!
暗影步!
下一刻,她已如同凭空出现般,悍然突进到了马库斯与中间马车之间的致命空隙!
双剑已然出鞘,直指身前,樱色的长发在紊乱的圣光激流中飘舞,那双总是带着怯懦的眼眸此刻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巨大恐惧与决绝杀意的火焰!
她的反应太快了!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甚至快过了正准备出手的广井和悠悠子!
“保护喜多!!”她的声音因极度惊惧而尖锐变形。
这一声尖叫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瞬间惊醒了所有被这突发神圣状况震住的队友!
锵——!
嗡——!
志麻的剑、广井的真气、悠悠子的长弓、伊莱莎的寒冰屏障、虹夏的圣光护盾——几乎在波奇声音落下的同一瞬间,齐齐亮起!整个护送小队的战斗阵型骤然收缩,死死护住了中间那辆仍在嗡鸣震颤、散发着夺目圣光的马车!
而静默者这边,维菈和巴克也在波奇动的瞬间做出了反应,身影一晃,已呈犄角之势护在被圣光灼伤、失神的马库斯身前,冰冷的杀意与周围弥漫的神圣光辉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比!
广场上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前一秒还是神圣共鸣引发的震撼与寂静,下一秒已变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死局!
马库斯甩了甩被灼伤的手,眼中的惊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意外点燃的、冰冷却疯狂的杀意。
他死死地盯着挡在马车前那个被圣光映照、却爆发出惊人速度与决意的粉发身影。
双方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仿佛能溅出火花。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只有仍在空气中嗡嗡作响、令人心生敬畏的神圣共鸣余波,以及那足以将一切神圣氛围撕裂的、一触即发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