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南境的弗兰尔高地。起伏的丘陵披着墨绿色的冷杉林,林间草甸随风起伏。
山间的空气带着凉意,湿润的雾气缭绕不散,远山近树都蒙上一层朦胧。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在空谷中回荡,更显得四周寂静。
南境阿卑斯山麓下连续多日的阴雨过后,天空总算放晴。阳光勉强穿透山雾,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车队沿着丘陵间的土路蜿蜒前行,车厢随着地势轻轻摇晃,发出吱呀作响的催眠声。
广井菊里瘫在头车的货物堆上,那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随着车身晃动。她把它举到耳边摇了摇,里面传来的声响稀稀拉拉。拔开塞子,她小心翼翼地将最后几滴酒液倒进嘴里,随即像泄了气的皮囊般软倒下去。
“完了...一滴都不剩了......”她小声嘟囔着,声音里没了往日的洒脱,反而带着些许不安。
驾驶座上的志麻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无奈和责备:“广井,那可是整整五天的量。你喝得也太快了,后面几天要是有情况你打算怎么办呢。”
广井瑟缩了一下,小声辩解:“可是...路上太紧张了嘛...”清醒时的世界对她来说总是太过真实。她不自觉地往驾驶座缩了缩,贴近正在驾车的志麻,那里能够给她一些安全感。
中间的车厢里,气氛稍稍缓和。凉摊开那张南境旧地图,指尖在交错的河谷与隘口间移动,眉头微蹙。虹夏凑在她身边,目光紧随凉的指尖,时而低声提出疑问,两人专注的侧影在摇晃的阳光下构成一幅沉静的画面。
而车厢之外,略带冰冷的车辕上,则是另一幅景象。波奇蜷缩在那里,尽管疲惫得眼皮打架,却仍固执地警视着周围。长久以来的高度紧张让她无法完全放松,仿佛只有待在这个最外侧的位置,才能第一时间察觉迫近的威胁。
忽然,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厚实斗篷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波奇猛地一颤,下意识要弹起,却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动。”喜多的声音温柔地在她耳边响起。她没有回到温暖的车厢里,而是选择屈膝,稳稳地坐在了冰冷坚硬的木辕上,就紧挨在波奇身边。
“伊地知前辈和凉前辈在研究路线,这里我来陪小一里。”她轻声说着。
然后,她十分自然地将波奇的脑袋轻轻揽过,让她靠在自己更为柔软温暖的肩窝处,而非冰冷的木板。“休息一会吧,我的状态不错。有动静,我一定比你快。”
波奇僵硬的身体在这份的温暖与守护中渐渐融化。她鼻尖萦绕着喜多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香气,最终放弃了挣扎,像找到港口的小船,将全身的重量交付出去,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一只手却仍无意识地、紧紧地攥着喜多斗篷的一角,仿佛那是连接着她与安宁世界的唯一纽带。
喜多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重量和那细微的抓握力,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她没有再看后方,而是将目光投向道路前方未知的旷野,静静地守护着她终于得以休息的剑。
车队驶入红岩峭壁夹峙的河谷。道路变窄,两侧是高耸的岩壁,投下大片阴影,空气凉爽,带着泥土气息。
“停!”
一声短促、压低的厉喝如同冰冷的箭矢,骤然刺破河谷的寂静。是侧方山壁上的悠悠子。
几乎是同时,志麻猛地勒紧缰绳,车队戛然而止。
“有埋伏!” 悠悠子的声音再次传来,又快又清晰。
她的警告像是惊雷炸响,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然而,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对方攻击已至!
咻!咻!咻!
几支羽箭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杀意,狠狠地钉在头车前方不足一尺的地面上,箭尾剧烈颤动!十余道身影从岩壁阴影和灌木丛中跃出,动作利落,瞬间完成了合围,彻底堵死了去路。
为首的壮汉扛着一柄骇人的双刃战斧,他啐了一口,声音粗粝沙哑:
“妈的,反应倒快!留下货物钱财,饶你们不死!”
车队猛地停住。喜多拔剑,波奇瞬间惊醒。虹夏和凉立即进入战斗姿态。悠悠子跃下山崖护住侧翼,面色凝重——对方的人数和装备表明,这绝不会是一场轻松的遭遇。
就在这时,一直沉稳驾车的志麻缓缓起身。她先看了眼身边因酒醒而显得怯生生的广井叹了口气。
随后她上前一步,挡在广井身前。动作不疾不徐,十分沉稳。她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枚徽记——秘银为底,黑曜石嵌出险峻山形,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悬阁公会,执行任务。”志麻的声音清晰冷静,不带情绪,却像道无形壁垒压下对方的嚣张,“让开。”
斧战士目光一凝,落在徽记上。脸上的凶悍瞬间凝固,瞳孔微缩,显然认得这代表什么。他身后的手下出现一阵骚动,握武器的手松了松。
“悬...悬阁...”斧战士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忌惮。在南境,没有人不知道悬阁的名头,“...不知是悬阁的大人,失礼了。我们只是求财,不想惹麻烦。诸位请便。我们这就麻利的...”他打了个手势,包围圈微微松动,让开了一道口子。
就在强盗们强作镇定让路离开时——
一个冰冷平静的声音刺破僵持。
“允许你们走了吗。”
山田凉不知何时已站在志麻身侧。她的目光扫过这群强盗,像是在打量炼金材料,那眼神比任何威胁更让人心底生寒。
强盗们动作一僵。斧战士脸色难看:“这位大人...我们已经放行......”
凉像是没听见,不紧不慢地从包里取出几个琉璃瓶。瓶里装着幽蓝色液体,正随着阳光缓缓流动——这只是她平时用来给惰性试剂增色的染色水,完全无害。但此刻在山贼们的眼中,却散发着十分危险的气息。
她语气平淡,向着斧战士伸出一瓶:“喝了它。”
“你!”斧战士脸色骤变,猛地握紧战斧,他身后的手下也纷纷举起武器,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这是北境的‘海妖之息’。”凉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带着毫不在意的冷漠,“七天后,到阿卑斯山口的奥格斯堡,找悬阁的人拿解药。”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对方精良的装备,“逾期的话,就等着浑身溃烂而死吧。”
赤裸裸的威胁!
强盗们又惊又怒,却被凉那深不可测的气势和悬阁的威名死死压住。
这时虹夏终于忍不住了,她看着凉面不改色地用染色水唬人,扶着额头小声嘀咕:
“凉...又在拿染色剂吓人了。北境哪有这种东西啊?而且你也不会制毒吧!?”
凉的侧脸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她仍维持着表面的冷静,眼神更加冰冷地扫过强盗,仿佛在说:“质疑?尽管试试。”
斧战士看看面无表情手持“毒药”的凉,又看看一脸无奈却更显高深莫测的虹夏,最后绝望地瞥了眼志麻手中的悬阁徽记和周围明显不好惹的其他人。理智告诉他,反抗必死无疑。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理性最终压倒了愤怒。他抬手制止躁动的手下,咬牙第一个接过瓶子,视死如归地灌了下去。手下们也只好面色惨白地照做。
广井从志麻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这一幕,眼中充满惊叹和对凉的敬畏,酒醒后的胆怯似乎都被这出好戏冲淡了些。
悠悠子无奈叹气,已经开始用评估战力的目光打量这群新“跟班”。
凉满意地收起空瓶,淡淡道:“很好。暂时跟着我们。”她的目光落在斧战士身上,“名字?”
“巴...巴尔特...”强盗头子垂头丧气。
志麻顺水推舟地接过话:“巴尔特,管好你的人,跟上。别做多余的事。”
巴尔特脸色变幻,低声应道:“...是,大人...”
于是,在这诡异的气氛中,车队再次启程。只是这次,旁边多了一队装备精良却垂头丧气的临时跟班。
阳光依旧照着河谷,但队伍的气氛已截然不同。
强盗们垂头丧气地走着,皮甲上的钢片在午后阳光下别扭地闪着光。为首的巴尔特时不时偷眼看在车队前方的山田凉。
那个用一瓶“毒药”把他们全队收编的女人正低头看着地图。
“那个....”广井蹭到驾驶座旁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志麻...他们真的会一直跟着吗?”
志麻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时凉突然停下,转身看向强盗队伍:“巴尔特。”
强盗头子一个激灵,小跑着上前:“大人有什么吩咐?”
凉从地图上抬起眼睛:“这附近有没有落脚的地方?”
巴尔特赶紧指向东南方向:“往前十公里有个废弃的小屋,虽然破旧,但能挡风。再往前三十公里才有正经驿站。”
凉点点头,转向志麻:“今天可以在小屋过夜。”
波奇一直按着剑柄跟在喜多身边,闻言皱眉问道:“凉前辈...真的要和他们一起?万一他们半夜...”
喜多轻轻按住波奇的手背:“别担心,我会负责警戒的。”
虹夏也凑到凉身边,用气声说:“凉,那个...真的没问题吗?他们要是发现不对劲...”
凉面不改色地折起地图,对着虹夏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恐惧是最好的枷锁。”
夕阳西下时,车队抵达了巴尔特说的小屋。木屋确实破旧,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志麻把马车停在小屋前的空地上,开始指挥众人卸货。
强盗们手足无措地站在空地上,看着这群女人熟练地生火、打水、整理物资。巴尔特犹豫再三,还是上前对志麻说:“大人...要不要让我们的人帮忙守夜?”
志麻正在检查马匹的蹄铁,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可以。你安排两个人守上半夜,两个人守下半夜。”
巴尔特如蒙大赦,赶紧跑去安排手下。
篝火生起来后,气氛更加诡异。
志麻、虹夏在煮汤,波奇和喜多抱着剑坐在小屋门口,目光始终不离那群强盗。枫子和伊莱莎在车厢内敲敲打打不知道什么东西,悠悠子和爱美默默擦拭着装备,时不时抬头扫视一圈黑暗中的树林。
广井抱着空酒葫芦乖巧地坐在志麻身边,眼巴巴看着篝火上咕嘟咕嘟冒热气的汤锅。凉坐在稍远一点的树桩上,就着火光在地图上写写画画。幽幽则一个人抱着自己的法杖望着营地边缘的阴影处,时不时自言自语两句。
巴尔特的一个手下看到忍不住小声嘀咕:“老大,他们真的是悬阁的人吗?怎么还有修女……”
“闭嘴!”巴尔特低吼,“你想七天后毒发身亡吗?”
这时凉突然起身,强盗们顿时噤若寒蝉。她走到广井面前停下,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把这个加进汤里。”
广井接过瓶子,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凉小姐...这是…”
“安神的药。”凉说完又回到树桩旁。
汤的味道意外地好。连日的奔波让众人都饿坏了,连强盗们都分到了一大碗。巴尔特起初还犹豫要不要喝,见志麻率先盛了一碗,这才敢动勺。
饭后,困意渐渐袭来。波奇强打着精神想守夜,却被喜多按着躺下:“小一里好好休息,有动静我会醒的。”
广井裹着毯子缩在志麻身边,小声说:“志麻...还有多久回奥特瓦本啊...”
志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就快了...睡吧。”
夜深了,篝火噼啪作响。守夜的强盗抱着武器打瞌睡,远处传来几声狼嚎。
下半夜轮到巴尔特守夜。他抱着战斧坐在篝火旁,时不时偷看一眼熟睡中的车队成员。月光下,那个叫山田凉的女人突然睁开眼睛,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巴尔特吓得一哆嗦,赶紧移开目光。等他再偷看过去时,凉已经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但巴尔特的背脊已经爬满冷汗。他紧紧抱住战斧,再不敢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晨雾弥漫时,志麻第一个醒来。她轻轻挪开还趴在她身上熟睡的广井,起身检查马车。强盗们横七竖八睡在空地上,巴尔特抱着斧头靠在树根下打鼾。
凉从屋里走出来,递给她一个水囊:“今晚能到萨伊尔河谷。”
志麻接过水囊:“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走到奥格斯堡再说。”凉望向远处雾气缭绕的山脉,“我们需要人手。”
广井揉着眼睛从屋里钻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抱起酒葫芦晃了晃——当然还是空的。
朝阳终于爬上山脊,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车队再次启程时,强盗们已经自发地帮忙整理物资、牵马引路。波奇还是不太放心,始终走在喜多身边。
喜多笑着安慰她:“小一里,他们这不是很老实吗?”
在最前面的凉突然回头:“巴尔特。”
“在!”
“让两个人回头走10公里再重新跟上。”
“啊?为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
“是!”
广井抱着空酒葫芦坐在车上,看着巴尔特的背影小声嘀咕:“...果然还是要想办法弄点酒啊...”
志麻轻轻抖了下缰绳,喃喃自语:“萨希尔河谷...就快到奥格斯堡了,希望一切顺利...”。
马车碾过湿润的山路,留下深深的车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