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虚无。
后藤一里——波奇——的意识悬浮在无尽的黑暗里。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气味,甚至没有上下左右的方向感。牧者的“放逐”像一口冰冷的棺材,将她密封在现实之外。
最初的几秒是纯粹的恐慌。她像溺水者一样挥舞着手脚,试图抓住什么,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尖叫。但虚无吞噬了一切动作和声响。这种极致的寂静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疯狂。她感觉自己正在消散,如同滴入墨水的清水,即将失去最后的形态。
“结束了...我又搞砸了...”一个熟悉而令人厌恶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充满了自嘲与绝望。“因为我太弱了...总是这样...关键时刻只会成为累赘...凉前辈她们...小喜多…”
想到喜多,一阵尖锐的刺痛贯穿了她虚无的意识。她“看”不到,但却能模糊地“感知”到外界的碎片——
那是通过被切断前的最后连接传来的、如同隔着一堵厚厚玻璃墙的模糊景象:汹涌的暗影能量,墓穴之手三人组的压迫感,以及...喜多那面孤独的盾牌,在狂潮般的攻击下,那金色的圣光虽然依旧顽强,却明显在一点点变得黯淡。
“小喜多...大家...”波奇的精神蜷缩起来。她感知到凉前辈的法术波动越来越微弱,小虹夏的治疗被不断压制,伊莱莎和幽幽的控制区域在不断后退。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缺失。因为她没能及时发现牧者的圈套,因为她不够强大,无法挣脱这个法术牢笼。
“要是...要是我从来不存在就好了...”自我否定的浪潮再次将她淹没。
这熟悉的绝望感,比放逐法术本身更让她窒息。黑暗不仅来自外部,更从她内心滋生。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彻底吞噬时,一些光点突兀地出现在这绝对的黑暗里。
那不是真实的光,而是记忆的碎片。
她看到了第一次在训练场看见喜多,红发骑士像太阳一样闪耀而自信,那份毫无缘由的热情,曾经让她手足无措。
她看到了虹夏温柔地摸着她的头,说着“小波奇真是太可靠了。”
她看到了凉虽然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却会在笔记里详细记录她的战斗习惯,偶尔指出改进方案。
她看到了广井醉醺醺地问她“你想要怎么做?”。
她甚至看到了别扭的悠悠子,在回程时低声说“没有拖后腿,还不错”。
这些画面飞速闪过,最后定格在喜多灿烂的笑容上,温柔的黄绿色眼睛望着她,嘴唇微动,说出那句她至今未完全明白的话:“因为小一里真的非常的...”
非常的...什么?
是什么让喜多愿意这样信任她?是什么让这些原本陌生的人,成为了她生命中如此重要的存在?
外界传来的感知更加模糊了,但喜多那盏圣光的光芒,却像风中残烛般,在她“视野”里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胸口的“钥匙”碎片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
紧接着,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无数位面的壁垒,直接在她灵魂深处响起: “小一里...你听到了吗?我们都在这里...我们的‘纽带’...不会在这里断开!”
是喜多的声音!带着喘息,带着疲惫,却蕴含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刹那间,波奇看到了。放逐法术隔绝的是物理存在,是能量连接,但它无法切断的东西——是心意,是羁绊,是彼此之间无形的“纽带”!
牧者低估了这种力量,她也差点忽视了这种力量!
“我要回去!”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她几乎熄灭的意志。
“我想要回到大家身边!” 不再是出于恐惧或自责,而是源于一种更强大的情感——守护。
她想要站在喜多身边,想要和大家一起战斗,想要守护这些给予她温暖和存在意义的人们!
“我不是一个人...我不是累赘...我是...连接着大家的‘纽带’的一部分!” 她不再试图用蛮力去冲击这片虚无的牢笼,而是将全部的精神力,像触角一样延伸出去,不再是为了“挣脱”,而是为了“连接”。
她努力地去感知,去捕捉那缕虽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圣光波动——那是喜多的光芒,也是「誓约之怒」的光芒,是她们之间羁绊的象征!
主战场,情况已危如累卵。
凉的魔力几近干涸,脸色苍白如纸,只能依靠连续的瞬发法术抵挡牧者的暗影箭和狼獾神出鬼没的飞刀,再也无法组织有效的反击。
虹夏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织痛者带来的巨大驱散压力,让「祈福」的光芒范围缩小到只能勉强覆盖住最前方的喜多,伊莱莎和幽幽不得不消耗珍贵的法力药水,法术的威力大减。
而阵线的最核心,喜多正承受着最大的压力。
牧者的虚空箭如同重锤,一次次砸在鸢形盾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每一次格挡,喜多的手臂都一阵酸麻,盾面上的圣光也随之摇曳。
狼獾如同幽灵,总在她格挡牧者攻击的间隙发动致命的突袭,匕首刁钻地刺向她铠甲的缝隙。
喜多只能凭借骑士的本能和「誓约之怒」传来的微弱共鸣,险之又险地招架或闪避。
她的呼吸变得粗重,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红发,紧紧贴在皮肤上。体内的圣光如同即将枯竭的泉眼,每一次调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但她一步未退。她的身后是虚弱的同伴,是她必须守护的“纽带”。
“我不能退...绝对不能...”喜多咬紧牙关,再次举盾硬接了牧者一记蓄力的暗影冲击。
轰!
她被震得踉跄后退两步,喉头一甜,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
“小喜多!”虹夏惊叫,一道强效治疗术立刻落在她身上,缓解着内腑的震荡。
“我没事!”喜多抹去嘴角血迹,眼神依旧坚定。她深吸一口气,将所剩无几的圣光再次注入盾牌,光芒虽然不如之前耀眼,却多了一分不屈的韧性。
就在这时,她感到手中的「誓约之怒」传来一阵异常的、温和却坚定的悸动。
仿佛有一个熟悉的声音,正隔着遥远的距离,努力地呼唤着她。
是错觉吗?
是因为力量透支产生的幻觉?
不....不是幻觉!
那股联系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就像一根即将断裂的丝线,被注入了新的力量,正在重新变得坚韧!
喜多心中一动,她不再仅仅是防御,而是将全部的心神,连同对伙伴的信任与守护的信念,一起灌注到与圣剑的连接中。
她低声地,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应那遥远的呼唤: “小一里...你听到了吗?我们都在这里...我们的‘纽带’...不会在这里断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誓约之怒」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剑身发出一阵清越的嗡鸣,原本黯淡的圣光陡然亮起了一瞬,虽然短暂,却驱散了一小片浓密的暗影!
这一变化极其细微,却让牧者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觉到了,那股被放逐的气息非但没有消散,反而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正在与目标重新建立连接!
这不可能!
“狼獾!打断她!”牧者厉声喝道,法杖挥舞,暗影触须从地面涌出,缠向喜多的双腿。
狼獾身影一晃,再次融入阴影,准备发动更致命的一击。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波奇在放逐空间中,将全部的精神力化作一道桥梁,牢牢地“抓住”了喜多和「誓约之怒」传来的那道温暖光芒!
“连接上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朝着那光的方向急速飞去!
放逐空间的壁垒如同冰面般出现裂纹,然后轰然破碎!
现实的光影、声音、气味瞬间涌入她的感官!
嗖?
一道樱色的身影,仿佛从虚空中凝结而出,精准无比地出现在喜多身前半步的位置!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波奇的双剑,在千钧一发之际,交叉架住了狼獾从阴影中刺出的、直取喜多身侧的淬毒匕首!
火星在她交叉的剑刃上迸溅,照亮了她那双此刻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眸子。
狼獾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出手的时机堪称完美。
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在这?!而且是从那个方向出现?!
波奇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格挡成功的瞬间,她的身体借着冲击力向后微微一仰,卸去力道,同时右脚为轴,左腿如同鞭子般猛地抽出,一记迅猛的踢击狠狠踹在狼獾的胸口!
砰!
狼獾闷哼一声,被这势大力沉的一脚踹得向后滑出数米,才勉强稳住身形,腹内一阵翻江倒海。
“小一里!”喜多的惊呼声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波奇没有回头,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的狼獾和牧者,声音因为刚才精神的极度消耗和瞬间的爆发而有些沙哑。
“小喜多...背后,交给你了。”
简单的一句话,蕴含着无尽的信任。喜多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调整姿态,盾牌微微前移,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牧者和织痛者的正面压力上。
而波奇,则如同出鞘的利刃,主动迎向了侧翼的狼獾!
她没有贸然突进,而是利用暗影步和双剑的长度,在喜多盾牌掩护的范围内,进行着迅捷而精准的游击。
她的重剑格挡开牧者射来的暗影箭,轻剑则如同疾风迅雷,不断点向狼獾试图再次潜行的轨迹,逼迫他无法从容施为。
两人之间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
一光一暗,一守一攻,一盾一剑。
“欢迎回来,小一里。”
“嗯...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