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钢铁与腐朽的骨骼碰撞发出的刺耳噪音,是希尔德的主旋律。
空气厚重得令人窒息,混杂着硝烟、血腥、尸臭以及挥之不去的、天灾法术残留的恶臭。
泥泞的土地早已被踩踏成一片深褐色的浆糊,里面混合着碎肉、断裂的骨茬和破碎的铠甲破片。
波奇猛地侧身,一柄锈蚀的伐木斧擦着鼻尖劈过,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甚至没有时间感到恶心,轻剑精准地刺入那只僵尸空洞的眼窝,暗影能量微微一吐,将其颅内的灵魂之火彻底熄灭。
右侧,一具高大的骷髅战士挥着巨剑斩下,势大力沉。
波奇没有硬接,脚步一错,险之又险地避过,沉重的剑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她正欲反击。
“低头!” 身后传来喜多清冽的喝声。 波奇毫不犹豫地俯身。
嗖——
咚!
一道灼热的神圣审判几乎是贴着她的发梢掠过,如同铁锤狠狠打在骷髅战士的胸骨上。
圣洁的能量与亡灵剧烈冲突,发出刺耳的“滋滋”声,高大的骨架猛地一僵,随即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第三波了!它们根本杀不完!” 喜多喘着气喊道,她的鸢形盾牌上又添了几道深刻的爪痕,洁白的骑士裙甲沾满了泥点和暗红色的血污。
她挥动「誓约之怒」,将另一只试图靠近的食尸鬼逼退,剑身上的圣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她们所在的位置,是联盟锋线的一个小小凸出部。
放眼望去,整个丘陵斜坡上,都上演着一场宏大而残酷的拉锯战。
数以千计的联盟士兵——民兵、骑士团、公会冒险者——与同样无边无际的亡灵撞击在一起,每分每秒都有人倒下,或被拖入亡灵的浪潮中。
战斗毫无美感可言,只有最原始的挤压、劈砍、嘶吼和死亡。
“左边!‘那个’过来了!” 不远处,传来广井略显尖锐的警告,她平时醉醺醺的腔调此刻被紧张取代。
只见左侧阵线,一阵骚动,士兵们惊恐地后退。一个臃肿庞大的身影正蹒跚着推开挡路的骷髅,向他们冲来。
那是一个拙劣拼凑起来的劣化版缝合怪——用不知名生物的腐烂肢体、破碎的铠甲和毛皮勉强缝合而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它没有生物学意义上的头,腐烂的肉块上顶着一张扭曲的脸,躯干中央裂开一张布满獠牙的巨口,滴淌着暗红色的粘液。一条粗壮的、挂着铁钩的胳膊猛地扫来,两名躲闪不及的民兵瞬间被砸飞出去,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小心憎恶!先规避!” 凉的声音从稍后方传来,带着沙哑。她没有轻易动用大型法术,而是用「狱炎」唤出一道道跗骨之火,试图减缓那怪物的速度。火焰在它腐烂的皮肤上炸开,效果甚微。
“悠悠子!” 志麻沉稳的声音响起,她正用剑盾护住侧翼,支援治疗的同时,不断格挡着飞来的骨箭。
“知道!” 悠悠子的回应简短有力。
一支箭矢尖啸着射出,没有射向憎恶那巨大的躯干,而是精准地没入它右腿膝关节的缝合线处。
砰!
箭矢上附着的爆炸性能量猛然炸开,暗色的缝合线应声断裂,恶臭的汁液飞溅。憎恶庞大的身躯一个踉跄,几乎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好机会!”
喜多眼睛一亮,圣光再次凝聚。
但就在这时,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吠叫和嚎哭声从侧翼的林中传来。数十双幽绿的眼睛亮起,紧接着,一群皮毛脱落、肌肉腐烂、露出森白骨骼的“豺狼”和几只更为高大、手持简陋武器、眼中燃烧着同样亡灵之火的豺狼人冲了出来,狠狠撞向了因为憎恶而出现混乱的侧翼!
亡灵的战术十分有效。它们从不单纯依靠人海,总是用这种混合兵种和突如其来的侧击来撕开防线。
“小虹夏!” 波奇惊呼,她看到几只亡灵豺狼已经冲向正在吟唱治疗祷言的虹夏。
虹夏脸色一白,法术险些中断。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冰冷的屏障瞬间在虹夏身前凝结。
是伊莱莎的冰霜之环!
亡灵豺狼撞在冰墙上,发出痛苦的呜咽。
“谢了,伊莱莎小姐!” 虹夏缓过气,立刻将一道恢复术洒向前方一名重伤倒地的防护战士身上。
战斗变得更加混乱凶险。
憎恶挣扎着想爬起来,侧翼的亡灵豺狼和豺狼人更加疯狂地冲击,正面的骷髅海似乎依旧无穷无尽。
波奇感觉自己的手臂越来越沉,每一次挥剑都需要付出更大的力气。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喜多,看到她紧抿着嘴唇,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用盾牌死死顶住冲击,为身后的治疗者和施法者争取空间。
她们只是这巨大绞肉机中的一环,并不比别人轻松多少。她们能依靠的,是彼此间历经生死磨练出的那一点点默契,以及比周围普通士兵稍强一些的实力和更精良的装备。
活下去,守住阵地,直到援军或者命令到来。这是此刻唯一的目标。
战斗的转折点来得突然而又惨烈。
当那只憎恶最终在悠悠子的致命射击、凉的燃烧持续侵蚀、以及喜多灌注了全部力量的一记圣光裁决下轰然倒地,炸开一团恶臭的腐肉和碎骨时,亡灵的攻势也明显地为之一滞。
侧翼的亡灵动物和豺狼人在联盟士兵们重整阵型、拼死反击下,也损失惨重,残余的发出一阵阵不甘的嚎叫,开始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没入枯槁的林地阴影之中。
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高强度厮杀,终于暂时停歇。
战场被一种极致的、令人耳鸣的寂静所笼罩,只剩下伤员痛苦的呻吟、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武器拄地支撑身体的铿锵声。
波奇拄着双剑,剧烈地喘息着,北境晚秋冰冷的空气刺得她的喉咙生疼。
她环顾四周,泥泞的土地上铺满了联盟士兵们的遗体,更多的是亡灵的碎骨和腐烂的残肢。
圣光、暗影和各种魔法能量残留的波动在空气中紊乱不安,诉说着刚才残酷的战斗。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军官嘶哑的吼声打破了寂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医疗兵们穿梭在尸山血海中,尽可能地将还有气息的同伴拖离前线。圣光和草药的气息短暂地压过了血腥和尸臭。
虹夏几乎虚脱地坐倒在地,法杖倚在肩上,持续的高强度治疗让她脸色苍白,但她还是强撑着为身边一名腹部被撕裂的年轻士兵止着血。
伊莱莎在一旁帮忙,用冰霜暂时冻住另一名士兵的伤口以减少痛苦。
“狗日的...骨头渣子,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一名满脸血污的老兵一边包扎着自己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一边低声咒骂着。
志麻走到广井身边,递给她一个略微掺着酒的水囊。
广井接过来猛灌了几口,酒水混合着汗水流下,她脸上那醉醺醺的玩世不恭早已被严肃取代,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谢了,志麻。”
凉靠在沙袋上,闭目凝神,恢复着几乎耗尽的魔力。
喜多走到波奇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没事吧,小一里?”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盔甲上满是污秽。
波奇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她看着喜多盔甲上的新添的划痕,又看了看周围与一个月前惊人相似的惨烈景象,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是啊,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了...
从她们通过传送门仓促赶回,一头扎进希尔德丘陵地狱般的防守开始,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刻都伴随着死亡。
最危险的时候,亡灵的先锋甚至打到了距离闪星镇不过三十公里的地方,那座北泽城最重要的卫星城镇和交通枢纽一度岌岌可危,北泽城内人心惶惶。
希尔德丘陵近百分之七十的土地彻底沦陷,肥沃的田野化为焦土,熟悉的村庄只剩下冒着黑烟的残垣断壁。亡灵天灾带来的不仅是死亡,还有更深沉的绝望。
转折发生在一周多以前。
来自北境汉尔城的边军骑士团、洛克希尔王城的联盟第六军团与部分龙骑士团精锐...强大的联盟主力终于清除了入侵银色林地的亡灵精锐,开始腾出手来源源不断地支援着北境前线。
联盟主力的加入,极大地缓解了北泽城的压力。联盟终于不再是被动地龟缩防守,而是开始有能力组织起强有力的反击。
就像今天这场战斗,只是整个战略反攻的一个缩影。战斗依旧艰难,亡灵依旧占据着数量优势和地形优势,它们无需补给,不惧伤亡,每夺回一个据点,每推进一公里,都需要付出无数生命和鲜血的代价。
但胜利的曙光终于出现,战士们开始相信,他们能够将这些该死的骨头架子重新推回雪石山脉,直至将它们彻底碾碎。
“清理战场!加固工事!斥候前出侦查!”新的命令下达了。
短暂的休整结束,所有人再次忙碌起来。担架抬着伤员和后送的遗体返回后方新建的补给营地,新的部队轮换上来,工程师开始指挥工兵修复被破坏的简易防御工事。
波奇和喜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疲惫,以及疲惫深处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坚韧。
这只是一次短暂的胜利,亡灵的主力并未受损,诅咒教派的通灵师们依旧隐藏在阴影中。夺回整个希尔德丘陵,乃至更遥远的雪石山脉,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更多的硬仗要打。
一队身着洁白镶金边祭袍的牧师安静而高效地穿梭在伤员之间。他们与普通医疗兵不同,施展的圣光更加纯粹、强劲,但脸上也带着长期缺乏睡眠的疲惫和一种深沉的忧虑。
一位看起来是小队负责人的中年牧师走到虹夏和伊莱莎附近,向她们点头致意,随即半跪下来,将散发着温和光芒的双手按在一名重伤员几乎被撕裂的胸膛上。
温和的圣光涌入,伤员的痛苦呻吟立刻平息了不少。
“愿圣光抚慰你的伤痛。”牧师低声祈祷,然后才抬起头,看向虹夏,脸上挤出一丝疲惫但友善的笑容,“你们就是‘繁星’和‘悬阁’的各位吧?久仰了。我是战斗牧师团的弗里克司铎。感谢你们刚才的奋战,没有你们顶住那只憎恶和侧翼的突袭,我们的防线恐怕就要被撕开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司铎大人。”虹夏礼貌地回应,她能感觉到这位弗里克司铎身上有着真正虔诚和慈悲的气息,与那些高高在上的神职人员不同。
弗里克司铎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眼神中的忧虑更深了。“局势依然严峻...这些亡灵,对我们的战士造成了很大的伤亡。”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与不安,“说起来...要是主教大人在就好了。以他的智慧与预言术,一定能洞悉这些亡灵的弱点,为我们指引方向。”
虹夏和身旁的伊莱莎对视了一眼,没有接话。 弗里克司铎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绪,继续喃喃道:“主教大人总是这样...心怀最偏远地区的羔羊。谁能想到,就在亡灵天灾爆发前几日,他竟会亲自带领几位苦修司铎,前往雪石山脉深处那些与世隔绝的村落布道呢?”
这句话立刻引起了不远处正的凉和志麻的注意。
连正在喝“水”的广井都放缓了动作。
弗里克司铎摇了摇头,脸上充满了担忧:“如今,雪石山脉已成亡灵肆虐的巢穴,能量乱流彻底隔绝了内外通讯...主教大人他们...至今音讯全无。我们派出了好几批搜寻队,都无法深入...愿圣光庇佑他们平安。”
他的话语充满了虔诚的祈祷,但听在知情人耳中,却字字惊心。
亡灵天灾爆发前几日。
亲自前往。
雪石山脉深处。
音讯全无。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画面,绝非“体察民情”那么简单。
弗里克司铎又交代了几句伤员处理的注意事项,便带着他的小队继续前往下一个需要救治的区域。
他走后,小队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凉缓缓睁开眼,望向东方雪石山脉那阴沉轮廓:“时机、地点、结果。太过完美的巧合。”
虹夏眉头紧锁“那件事还是不要对外声张,尤其是...不要引起教会对我们的注意。”
喜多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誓约之怒」,波奇则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比亡灵带来的死亡气息更加刺骨。
阿拉纳主教的下落,从一个令人担忧的失踪事件,瞬间变成了一个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巨大而危险的谜团。
他的失踪,或许比亡灵,更让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