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开在厚重橡木桌面上的军事地图,被几枚符文棋子压住了边角。
地图中央,一道狭长而尖锐的蓝色箭头,如同楔子般深深嵌入代表亡灵控制区的、大片阴郁的灰绿色区域。
这里,就是整个希尔德丘陵战线最引人注目的“希尔德第二战区突出部”。
而波奇、喜多、凉和虹夏所在的位置,正是这个箭头最锋锐的尖端。她们距离那个被红圈重重标记的目标——阿祖拉之塔,仅有五公里。
“...形势很明朗,但也因此更危险。”一个沉稳的女声打破了闪星镇前线指挥部内的凝重空气。
说话的正是繁星公会的会长,伊地知星歌。她指尖点在地图上突出部的两侧根部,“我们刚刚打了一场漂亮的防守反击,已经重创了这个方向上的亡灵主力。这为我们赢得了宝贵的主动权。但代价是,我们的侧翼被拉得太长,兵力已经严重不足。亡灵不是没有智慧的野兽,它们的指挥链还在,一旦从南北两个尚未遭受重创的方向调集生力军,发动夹击,这个突出部,连同里面最精锐、但也最疲惫的部队,就会被一口吃掉。”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指挥官:“我的建议是,见好就收。第一、第三、第四营的北泽骑士团主力,协同我们繁星和铁盟公会,立即向两翼展开,构筑坚固的防御工事,巩固并消化我们刚刚取得的战果。阿祖拉之塔很重要,但不值得赌上我们所有的精锐力量去进行一场冒险。”
“伊地知会长说得有道理。”一个身材敦实、穿着镶嵌铁盟公会徽章——交叉铁锤盾牌——皮甲的中年男子附和道,他是铁盟公会的会长,巴顿·石眉。
“我们刚赢了漂亮的一仗,士气正旺,但战士们需要休整,伤员也需要转移。稳扎稳打,才能将胜利的基础夯实。”
“丽莎,第三营是刚才防守的主力之一,对侧翼的情况最了解,你怎么看?”北泽骑士团的最高指挥官,也是这场战役的总指挥,一位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的老团长,沃尔顿爵士,将目光投向了下属。
第三营指挥官莉莎·圣焰站起身,她铠甲上的烟熏痕迹和战痕清晰可见。
“大团长,各位。我们正面之敌确实遭受了毁灭性打击,阵线前的亡灵尸骸堆积如山。但正因为主力被我们击溃,侧翼的侦察小队回报,发现了大量低级亡灵正在重新集结和调度,背后必然有诅咒教派的通灵师在干预,试图弥补缺口。我认为星歌会长的担忧是必要的,我们现在突进,看似面前一马平川,实则两翼空虚,补给线极易被新调上来的亡灵部队切断。我们刚取得的胜利,不能成为我们冒进的资本。”
这番来自前线指挥官的实际情报,让主张稳健的一派纷纷点头。
“荒谬!正因为我们刚取得了一场大胜,才更要乘胜追击!”一个洪亮的声音如同战鼓般响起。站起来的是怒涛骑士团的团长,一位来自汉尔城边军的壮汉,加文·铁手。
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亡灵的主力刚被我们打垮,阵脚大乱,指挥系统必然出现混乱,这正是它们最虚弱的时候!难道要等它们从损耗中恢复过来,重新调兵遣将,把这个方向守得固若金汤吗?阿祖拉之塔上的观测法阵,能点亮半个丘陵!拿到了它,战场对我们就是单向透明的!主动权将彻底、永远地掌握在我们手中!”
他大手重重拍在桌子上,指向地图上的红圈:“五公里!对于一支士气正盛、渴望再立新功的精锐突击部队来说,全速推进不过一天的路程!我们应该集中北风骑士团、我们怒涛骑士团,还有联盟第三、第六军团的精锐步兵,组成一把最锋利的尖刀,沿着这个刚刚打通的缺口,直插过去!一鼓作气拿下它!用一场更大的胜利,来扩大我们刚才取得的优势!”
“加文团长说得对!”一个声音冷冽如北境寒风的女性指挥官开口,她是北风骑士团的团长,芙蕾雅·冬语。“战机稍纵即逝。巩固两翼需要时间,而亡灵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兵力。我们应该利用这个它们最虚弱、我们最强大的短暂窗口期,扩大战果,奠定胜局!”
北泽骑士团内部也出现了分歧,第二营和第五营的指挥官,显然更倾向于这种激进的战术,他们渴望用一场连战连捷的决定性胜利来彻底扭转战局。
另外两位北泽城本地公会的会长——代表“剑盟公会”的埃尔默·快刃和代表“钢铁之心公会”的布兰登·铁心,也站在了激进派一边,他们认为精锐力量此刻正应用于这种高强度的、一击致命的突击作战,而不是转为防御。
团长沃尔顿爵士双手按在桌沿,眉头紧锁。他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地图上那个因一场大胜而诞生的、诱人又危险的突出部,以及五公里外那个象征着战略绝对优势的红点。
一边是稳妥但可能错失良机的保守,一边是高风险却也可能高回报的豪赌。 指挥部内,主张“巩固战果,稳步推进”的稳健派,与主张“扩大战果,乘胜追击”的激进派,意见尖锐对立,谁也说服不了谁。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这场大胜之后带来的,并非轻松的喜悦,而是一个更加艰难的战略抉择。
沃尔顿爵士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加文和芙蕾雅的话虽然激进,却点明了一个残酷的事实:稳扎稳打固然安全,但亡灵天灾的战争潜力远超联盟,拖延下去,优势可能会再次易手。
会场内的天平,开始向激进派倾斜。
就在这时,繁星公会的会长,伊地知星歌,再次开口。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她的坚决。
“加文团长、芙蕾雅团长的决心,我深表敬佩。”随即话锋一转,“但是,我有一个前提条件,也是繁星公会参与任何直接突击计划的底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我的公会成员,尤其是刚刚在突出部顶端经历了最惨烈战斗的人员,必须被排除在首批突击序列之外。他们需要休整,伤员需要治疗,装备需要彻底维护。更重要的是...”
星歌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沃尔顿爵士脸上,语气斩钉截铁:“我绝不会用我家人的性命,去为一场过于激进的豪赌买单。她们已经为联盟流了足够的血。”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星歌这番话,等于是在大军集结前夕,公然为“嫡系”争取特权。
巴顿皱起了眉头,埃尔默则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伊地知会长!”加文有些恼火,“现在是战争,不是过家家!每一个战力都极其宝贵,尤其是你们的精锐!”
“正因为是战争,才更要珍惜精锐,而不是将他们消耗在补给线都无法保障的孤军深入里。”星歌毫不退让地反驳,“她们刚刚挫败了亡灵的一次激烈反扑,功绩有目共睹。让功勋部队获得应有的休整,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联盟连这点都做不到,以后谁还愿意在关键时刻拼死奋战?”
她的话合情合理,甚至暗指了指挥层若强行派遣就是赏罚不明,一时间让激进派也难以反驳。
沃尔顿爵士抬起手,制止了即将升级的争论。他目光扫过地图上漫长的战线,声音沉稳而充满权威:“好了。希尔德丘陵只是整条防线的一环,我们不可能,也绝不会将全部精锐都押在一个突出部上。怒涛骑士团、北风骑士团是远道而来的强援,本就为此战准备。联盟第三、六军团也能抽调部分精锐营参与突击。”
他看向星歌,做出了最终的部署:“加文团长,芙蕾雅团长,由你们负责抽调部队,组织突击集群,明日拂晓出发,直取阿祖拉之塔。利剑与盾卫公会抽调精锐协同。”
“是!”被点名的几人齐声领命。
“至于繁星和铁盟公会,”沃尔顿爵士看向星歌和巴顿,“你们的任务同样重要:立即接手并巩固突出部两翼的防御,确保主力突击部队的后路安全,并作为整个突击方向的战役预备队。如果前方进展顺利,你们需及时跟进扩大战果;如果...攻势受挫,你们的阵地就是突击部队唯一的退路。第六军团的其他部队会负责接替你们原有的防区。”
这个安排,既满足了星歌的核心诉求,又将至关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她,无人可以指责她临阵退缩。
同时,也明确了投入的兵力是有限且合理的,符合整个战线的战略需求。
“遵命,大团长。”星歌和巴顿齐声应道。 会议结束,指挥官们匆匆离去准备。
星歌走在最后,脸上并无轻松之色。她知道,自己虽然暂时护住了虹夏她们,但将她们置于“预备队”和“守护退路”的位置,同样充满了变数和危险。
如果前方主力溃败,或者亡灵集中主力进攻侧翼,那她们要面对的,将是更加残酷的防御战。
她走出指挥部,望向远处那片被阴霾笼罩的丘陵,心中默念:“虹夏,姐姐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靠你们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