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敲打着卡尔文的肩甲,顺着板甲的纹路汇成细流,滴落在他紧握的阔剑剑柄上。他微微压低重心,盾牌以一个完美的倾角护在身前,脚步沉稳地跟随在怒涛骑士团那些如同钢铁洪流般的重装骑士侧后方。
战斗,以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无情的效率进行着。
前方,加文团长战锤挥出的神圣风暴如同实质的刚壁,将蜂拥而来的食尸鬼和骷髅战士烧成灰烬。骑士们的每一次集群冲锋都像热刀切过油脂,精准地撕裂亡灵苍白的阵线,留下满地燃烧的残骸。
根本不需要他们这些步兵营去硬碰硬地填线。
“左翼!骷髅弓手!盾墙阵列!”队长的吼声在右侧响起。
卡尔文几乎本能地向左跨出一步,与身旁的战友的战盾瞬间嵌合。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威胁来自何方,多年的肌肉记忆已经替他做出了反应。
嗖嗖嗖——!
一片稀疏的骨箭从左侧林地的阴影中射出。
“举盾!”
哚哚哚!骨箭大多无力地钉在战士们及时举起的盾牌上,少数越过盾墙的,也被第二排的战友轻松格开。
根本没等他们步兵上前。
“补掉。”冰冷的命令传来。
后方随即传来法师冷静的吟唱。
数道炽白的烈焰如同死神的指尖,精准地点过林地边缘。短暂的惨叫和骨骼爆裂声后,那片令人不安的阴影里,只剩下几缕青烟和焦黑的痕迹。
“第二队!前方缺口!三人一组,清扫推进!”命令再次传来。
卡尔文与身旁两位同样沉默的老兵立刻组成一个锋矢小阵,快步向前。几只被骑士冲锋漏过的、挣扎着爬起的骷髅战士迎面扑来。
没有呐喊,没有多余的动作。卡尔文盾牌向前一个猛撞,格开劈来的锈剑,身体借着反冲力微微一旋,手中的阔剑直刺而出,从盾牌上缘精准地刺入骷髅的颌骨。
咔嚓!
颅骨碎裂,骨架应声而倒。
他身后的战友默契地补上,长枪横扫,将另一具骷髅拦腰斩断。第三位战士则警惕地注视着侧翼,用盾牌挡开一支冷箭。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无声,高效,如同演练了千百遍。
他们继续向前推进。脚下是泥泞和破碎的骨茬,空气中弥漫着圣光灼烧亡灵的糊味和尸体腐臭的混合气味。
卡尔文抽空瞥了一眼整个战场。
太顺畅了。
骑士团是无可阻挡的矛尖,撕裂一切。法师和牧师是精准无比的大脑和坚韧的神经,点杀任何远程威胁,并用治疗与祷言将整支队伍包裹得如同一个整体。而他们这些步兵,则像是跟随在巨兽身后的狼群,负责清理战场,巩固战果,将骑士们撕开的伤口不断扩大。
他甚至看到一名年轻的士兵在冲锋时脚下打滑,险些被一只食尸鬼扑中。下一秒,一道纯白的圣光护盾瞬间在那士兵身上亮起,挡住了致命的爪击,紧接着另一道灼热的圣光审判就将那食尸鬼化为了灰烬。而那名士兵只是踉跄了一下,骂了一句,就被身后的人推着继续前进。
伤亡被降到了难以置信的低点。
一股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的情绪,在卡尔文这片被战争磨砺得如同铁石的心脏中涌动。
那不是新兵蛋子的狂热,那是一种...信心。
一种基于绝对实力对比而产生的、坚实的信心。
他看着前方那些如同移动堡垒般的边军骑士,听着身后法师们沉稳的吟唱,感受着身上那持续不断的、温暖而充满力量的圣光祝福。
这支队伍...不一样。
和那些需要靠人命去填战线的守备军团完全不同。和刚开战时那些一触即溃的溃败民兵更是天壤之别。
不再是被动的防御,不再是绝望的挣扎。
这就是精锐。是真正的、高效的、有条不紊的碾压。
亡灵海量的数量优势,在这支质量极高、配合无间的钢铁洪流面前,似乎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绝望。
“......或许...真的能行。”卡尔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手臂因为过度的用力而颤抖,但那不是因为恐惧。
他猛地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头盔下的脸庞,那双总是带着疲惫和谨慎的眼睛里,此刻映照着圣光的光芒,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别落下了!跟上那些边军!北泽城的老兵也不是吃素的!”他扯开嗓子,发出了今天的第一声怒吼,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他不再犹豫,步伐加快,主动迎向下一波零星的抵抗。盾牌撞击,阔剑挥砍,每一次攻击都简洁、高效、致命。
这支锋矢,或许真的能凿穿这无尽的黑暗,直抵那座塔。
或许...他们真的能赢。
雨下大了,敲打在盾牌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嗒嗒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片被遗忘的泥泞战场。
喜多郁代半蹲在地,盾牌的边缘深深陷入松软的泥地。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抹开盾面上浑浊的泥水,露出下方一道深刻的、泛着灰绿色腐蚀痕迹的爪印,这是刚才推进时留下的,新鲜,冰冷。
她抬起头。
前方,被主力突击集群撕裂的战线,如同一条被巨兽践踏过的惨烈甬道。焦黑的坑洞冒着白烟,破碎的苍白骨片混合着暗红的腐地,被雨水冲刷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污浊色调。几面残破的、绘着扭曲符文的亡灵战旗斜插在泥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败亡者最后的哀嚎。
她们正在向前推进。
但并非骑士团那样雷霆万钧的冲锋,而是一种缓慢、坚定、如同潮水漫过滩涂般的推进。
脚下,是刚刚被碾过的战场。泥土被翻搅得一片狼藉,混合着破碎的骨茬、烧焦的残肢和融化又凝固的残破金属。圣光灼烧的痕迹与暗影腐蚀的坑洼交错分布,无声地诉说着之前那场碾压性战斗的残酷与高效。
亡灵的主力,似乎真的被那支一往无前的锋矢彻底吸引、撕裂、带向了远方。视野所及之处,只有零星几只行动迟缓、缺胳膊少腿的骷髅或行尸,在泥水中徒劳地挣扎爬行,旋即被队伍侧翼游弋的游侠或前锋战士轻松点杀,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掀起。
太安静了。
除了逐渐加大的雨声,就只有己方队伍沉默行军的脚步声、铠甲摩擦声,以及工兵们在新选定的阵地上奋力挖掘、打下木桩的沉闷敲击声。
“左翼安全。”
“右翼无接触。”
游侠们冷静的报告声每隔一段时间响起,内容却单调得令人心头发紧。
波奇紧跟在喜多身侧,她的双剑低垂,剑刃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此刻像受惊的鹿,不断扫视着周围每一处阴影、每一片被雨水打歪的灌木丛。长时间紧绷的神经,让她对这片死寂感到不安。
“它们...真的都被引走了?”她声音细微,几乎被雨声淹没。
“看起来是的。”凉的声音从稍后方传来,“主力突击的声势太大,诅咒教派只要不是傻子,就会把能动用的力量都堆上去试图挡住他们。”她平淡地点出了最合理的战术解释。
但这份“合理”,却让熟悉亡灵诡诈的众人感到一丝不真实。
虹夏为前方一名滑倒扭伤脚踝的工兵施加了一个简单的恢复术,抬头望向主攻方向。远处,法术爆炸的光芒和圣光的辉耀在扩大的雨幕中变得朦胧,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一场喧嚣的戏剧,沉闷的轰鸣声是唯一的实感。
“他们...推进得好快。”虹夏的语气里带着钦佩,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锋矢冲得越远,她们需要守护的这条走廊就越长,越脆弱。
“别分心,小虹夏。”志麻沉稳的声音传来,她正指挥着战士们构筑一道简易的拒马,“我们的任务是确保这条通道畅通坚固。广井,带两个人去把那片洼地的积水排一下,不然泥浆会让轮式重弩陷住。”
“知道啦知道啦~”广井晃了晃似乎永远喝不完的酒葫芦,脸上没了平时的醉态,招呼着同伴开始干活。
悠悠子如同幽灵般从一侧的林地边缘滑回,弓弦上搭着一支箭,她刚刚完成了一次外围侦察。“前方八百码内没有成建制的亡灵活动迹象。只有一些低级的游荡个体。”她汇报完毕,目光却依然锁定着远方那片被迷雾笼罩的、更加深邃的林地,眉头微蹙,“...太干净了。”
伊莱莎和枫子则在新建的简易法阵核心处忙碌着,联手布下一个覆盖范围更广的预警结界和微弱的防护力场。幽幽则安静地站在一旁,低声吟唱着祷言,柔和的波纹缓缓扩散,稍稍缓解着队伍中弥漫的压力。
她们就像是一群最高效的工兵,在沉默中巩固着胜利推进后的战果,将联盟的控制区如同楔子般,稳稳地钉入这片刚刚夺回的土地。
每一步推进,都异常顺利。
每一处新阵地的建立,都未遇到像样的抵抗。
圣光的祝福依旧笼罩着她们,牧师们的治疗术甚至无处施展。
然而,正是这种过分的顺利,像一层越来越重的阴霾,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亡灵腐臭,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仿佛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的寂静。
喜多停下脚步,站在一处刚刚树起的瞭望塔基座上,举目远眺。前方,主力突击集群的喧嚣更远了,仿佛已经到了世界的尽头。而她们的身后,来路也逐渐淹没在雨雾之中。
她们被孤零零地放在了一条不断延长的、纤细而关键的“生命线”上。
波奇不知不觉地靠得更近了一些,几乎能感受到喜多盔甲上传来的微温。
“......太干净了。”喜多低声重复了悠悠子的判断,握着「誓约之怒」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柄圣剑,此刻也异常安静,只是散发着稳定而温和的光晕,如同沉睡的野兽,尚未察觉到迫近的威胁。
但那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却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已经漫过了脚踝,冰冷刺骨。
她们在沉默中,继续构筑着防线,等待着那未知的、却仿佛必然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