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圣殿之上，风像一把钝刀，刮过琉璃穹顶，发出低沉的呜咽。
青紫色的极光在夜幕里缓缓旋转，仿佛一只无声睁开的巨眼。
“可悲的勇者——”
那声音从极光深处垂落，带着万古的尘埃，一字一句砸在残破的鸦羽石阶上。
“你可还有什么愿望？那将你背刺的狄拉克王国——你确定不向他们复仇？”
魂魄悬在虚空，纯白灵质像一瓣被雨水泡软的梨花，轻轻一颤，纷纷扬扬的光屑便从指尖漏下。
她摇头，声音薄得几乎透明：“算了……算了。”
每一个字都拖着漫长的回声，像是从半个世纪前的硝烟里传来。
“权也好，势也罢，我已在其中活得太久，久到连仇恨都发了酵，酸得刺不穿任何人。”
她低头，看见自己透明的胸口里，一颗银色的心脏正缓慢地熄灭——那是精灵最后的余烬。
记忆像潮水，瞬间倒灌。
魔界前线，焦黑土地上插满断剑；她单膝跪地，用最后一道结界替人界挡下堕天之龙的吐息。
庆功宴的金色酒杯里，泡沫尚未消散，一柄无名的匕首从背后刺入，冷得像是故乡早春未化的雪。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刺客的脸，只听见酒液倾洒的声响——像一场提前奏响的安魂曲。
“浪费？”
穹顶之上，那声音忽然柔软，带着少女般的清脆，却又像千万只银铃同时碎裂。
“你若循正常寿数轮转，早已与我同列神明，坐看星河倒灌、王国兴衰——如今却只余这一缕残魂。”
云雾拨开一线，露出一只金色的眼睛，虹膜里旋转着无数晨星。
神明躲在光后，迟迟不肯全貌示人。
魂魄想，也许不能亲眼看一看这位赐福者的模样，才是她最后的遗憾。
“回答我，这一次，你要什么力量？”
问题像一颗烧红的铁丸，被强行塞进她空荡的胸腔。
她怔住。
五百年里，她只学会用刀锋与咒语丈量世界；当所有责任被一把匕首卸下，她才发现自己从未给“想要”二字留过位置。
风掠过，吹动她半透明的长发——那曾是夜色里最锋利的旗幡，如今却软得像婴儿的呼吸。
良久，她伸出手指，在虚空里一笔一划写下：
“僻远村落，炊烟瘦马，四季缓慢。
我养一圃鸢尾，守一口老井，
看孩子们在夕照里追逐，
看战争与史诗在远方自生自灭。
再不必被谁铭记，也再不必被谁背刺。”
字句落下，化作点点萤火，飘进极光之眼。
穹顶轰然震颤，青紫碎片骤然收拢，凝成一条璀璨的瀑流，自九霄倾泻。
星辉灌入她的灵质，温度像故乡春季第一朵山茶。
意识开始发轻，像被抽掉最后一根丝线的风筝。
“行了行了——”
云雾深处，传来神明佯装不耐烦的嘟囔，尾音却带着轻颤，像怕惊飞一只夜栖的蝶。
“你也不是第一次来了，老规矩，别在路上偷看命运长河，会瞎。”
“但是——”
声音陡然拔高，又倏地压低，变成耳语。
“记住，你的力量并不全来自苦修。
你灵魂深处还有一道‘原初之纹’，
它像一条沉睡的龙，一旦醒来，
连命运本身都会被撕出缺口……喂，我还没说完！”
咻——
魂魄已化作一束澄澈清气，自穹顶裂缝俯冲而下。
极光被冲开一道纤细的尾痕，像有人用指尖在夜幕上划亮一根火柴。
她整个人从云雾里“咚”地探出半截——
金发还勾着一缕云丝，翘成乱糟糟的呆毛；宽大的袖口滑到肘弯，露出藕节似的小臂，腕上系的金铃叮当作响。
那双澄金色的眸子原本盛着万古的星光，此刻却倏地睁圆，瞳孔里映出那束清气远去的尾痕，像被谁突然吹灭的一盏烛火。
“……诶？”
粉白的腮帮子瞬间鼓成两只小笼包，下唇被虎牙咬出一道浅浅的月形凹痕。
她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冰凉的夜风，指缝间星屑簌簌落下——像偷溜走的砂糖。
“我、我还没说完呢！”
声音先是拔高成一声奶凶的“呜——”，尾音却陡然塌下去，变成湿漉漉的小动物呜咽。
长长的睫毛扑簌两下，眸子蒙上一层亮晶晶的水雾，不是泪，是懊悔的碎钻；它们悬在睫毛尖，将坠未坠，把整片苍穹都晃得皱巴巴的。
神明的小肩膀垮下来，金铃也跟着蔫蔫地“叮”一声。
她低头，两只手掌心相对，指尖忸怩地互相点啊点，像在数自己刚刚漏掉的字节——
“原初之纹……命运缺口……很重要的啊……”
越数越小声，最后变成一粒糯米糍似的咕哝，滚进喉咙里，噎得她轻轻打了个嗝。
夜风偷偷掠过，把她头顶那撮呆毛吹得晃了晃，像在安慰。
萝莉神抬手，“啪”一下把呆毛压下去，结果压得更翘；她干脆整个人蜷回云雾，抱膝坐成一只金色的小团子，把脸埋进臂弯里。
云雾被蹭得“沙沙”作响，隐约飘出一句闷闷的、带着奶味的自责：
“下次……一定先拉住她，把话说完……”
穹顶之上，只剩一只瘪了气的神明团子，和一串挂在云角、亮晶晶的懊悔星屑。
新生的英雄会有如何的邂逅，以及怎样理不开的天生命结，都只是缠绕在她身上原初的祝福，这既是她的幸运，也是她的灾厄。
清气穿过天穹，穿过暴雨与雷霆，穿过尚未发生的史诗与早已湮没的挽歌。
下方，凡界灯火如粟，一粒粒亮起。
在某个无人标注的偏远村落，
一缕新生的呼吸，
正悄悄落入襁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