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巴上的淤青在一跳一跳地痛,像皮下藏着一颗微小的、桀骜不驯的心脏
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那块皮肤,冰凉的触感让痛楚稍微清晰,也让我彻底清醒
天色是洗不掉的灰蒙蒙,凉风像狡猾的小蛇,倏地钻进敞开的校服领口,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往衣领里更深地埋了埋,让那抹不自然的青紫隐藏在布料投下的阴影里
“天气变凉快了啊~”
身旁与我同行的他随口搭话说着,双手插在裤兜里,步子迈得轻松
“嗯,是啊”
我其实没怎么在意他在说什么,目光扫过路边开始落叶的梧桐,下意识地附和着
下巴随着说话的动作传来一阵细微的痛
“真是想早点到家玩会游戏啊……”
“嗯嗯,真好啊……”
“你这么觉得是吧?我告诉你,那游戏简直绝了,那流畅的画面,还有……”
耳边滔滔不绝的声音突然刹住了车。当我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按住了我的肩膀。
只觉得肩膀传来一阵刺痛,像是结痂的伤口被猛地撕开
“秦景,你下巴上的淤青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又是……”
楚飞凑近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审视
“哦,你说这个啊”
啊啊,又是这件事吗。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还是努力维持着平静
“这个,是我昨晚不小心在小区楼道里摔了跤,下巴颏在台阶上……”
“你每个月都这样子‘不小心’好几次?”他明显不相信我说的话,用着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
“啊,最近小区修电路,晚上经常没路灯,黑得很”我避开他的视线,望向远处那抹越来越近的、属于他家的米白色
“哦,这样啊……”他拖长了语调,疑虑好像打消了一些,但眉头还微微蹙着,“那,至少小心点啊,晚上就少出点门了”
“嗯,谢啦。”我松了口气。
“喂,咱哥们之间谈什么谢不谢的,太见外了,再说,我这也没帮你什么,你谢啥呢?”他开玩笑似的锤了锤我的肩膀,那位置不巧,正是昨天搬货时撞到货架的地方,伤口好得不是很彻底。
我倒吸一口凉气,强忍着没跳起来,肩膀处的肌肉瞬间绷紧,强绷着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哈哈,也对啊。”
“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和哥们说哦?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我,楚飞,向来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我最见不得我周边的人被人欺负了,你要是真被人欺负了一定和我说,我去好好收拾他,这块地盘劳资说一没人敢说二……”
楚飞,算是我认识的最长的朋友之一
小时候在一个院子里爬树掏鸟窝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后来他家做生意发了财,搬家到距离院子不远的别墅区了。再后来,他认识的朋友不再只有我这一个了,我们在学校里能说上话的时候也少了,走廊上遇见,也常常只是点头而过。不过,放学回家的这段路,仿佛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维系着过去模样的仪式
走到那处熟悉的岔路口,那是我们分别的时候。他家的别墅在不远处亮着温暖的灯光,而我家的方向,路灯似乎总是昏暗些。
“就这样啊,出了什么事,一定和哥们说啊。”他转身,朝我挥挥手。
“嗯,一定”我点点头,看着他走向那片光亮的背影。
那栋三层建筑,外墙为米白色涂料,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洁净。南侧屋顶为斜坡,顶部有一个带金属栏杆的露天平台,我曾经上去过,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建筑周围是精心修剪的草坪,种植着若干叫不出名字的乔木,绿植从平台栏杆的缝隙中慵懒地垂落。别墅东侧的车库门敞开着,隐约可见内部停放的、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
二楼某个房间的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在灰蒙的暮色中像一个温暖的小太阳。
说实话,说自己一点都不羡慕那是假的。我也好想住进那样的大房子里啊,不用在回家前就先叹一口气
“唉...”
虽然知道自己接下来还有要紧事要做,可脚步明显放缓了不少。明明没有人在意自己,我却像做贼一样,时不时侧身偷瞄几眼那栋房子,直到它在我的视野里逐渐变小,最后只能看见三楼穹顶在夜色将临未临的天空下,那固执的一抹白。
不知不觉间,我走到了自己的家。
一栋略显陈旧的居民楼,墙皮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走进堆着零星快递、散发着淡淡霉味的玄关,客厅窗帘半开着,午后的阳光早已退去,只在空气中留下浮动的微尘
沙发上搭着几件穿过的衬衫,茶几上摆着昨晚的外卖餐盒和半杯没喝完、已经凝了一层油膜的咖啡。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电源线像藤蔓一样纠缠在插座旁
厨房的水槽里泡着待洗的杯子,台面上散落着速食食品的包装袋。卧室门虚掩着,能看见床上团成一团的被子。而客厅里,则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却又挥之不去的烟草味。
“都没在吗...”我试着对着客厅可能存在的某人提高音量问了一句,最后回答我的只有卧室里传来的、“嗡嗡嗡”的低沉声
看来他们没有一个人在家。
“呃,秦璃怎么又忘记关电热炉了...”我无奈的叹了口气,顺手关掉了那台还在工作的老旧电热炉,希望这次她忘记关的时间不要太久,心里的算盘下意识地拨动——家里的电费这个月已经有些超额了...
走进她的房间,将她床上团成团的被子重新铺好,虽然依旧不算整齐。合上她没有关掉的、屏幕还停留在聊天界面的笔记本,带上卧室门
再将厨房里已经开始散发酸味的垃圾收拾好,系紧袋口。最后打开客厅窗户,让夜风带走一些沉闷的气息。在出门前,用家里那部按键都有些模糊的座机电话给秦璃发了条短信
“今天超市鸡蛋在打折,要是能早点回来的话记得买一些回来。”
没有太多确认对方是否看见消息的空余,我冲进自己房间,迅速脱下校服,换上那套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便利店制服
在玄关那面边缘剥落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样子,拉了拉衣角,发现没有太大的问题,最后小跑着出了门,轻轻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防盗门。
是的,我在便利店打工。我也知道学生按理说不应该被允许去工作,特别是对于我这种要考虑“高考”的高中生。课本和习题册还躺在书包里,等待着深夜的临幸
不过还好,自己的成绩还算不错,打工也没有怎么影响我的成绩。学校那边也是抱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毕竟像我这样的情况,他们或许也见得不少。便利店的老板更是个难得的好心人,愿意顶着被人举报“招用学生工”的风险,给了我这份站在收银台后的工作
讲真的,我真的很谢谢他。没有这份工作的话,书包里的那些课本,或许早就换成别的什么了。
从便利店的后面小门进去,戴上老板准备的、印有店名logo的蓝色帽子,拉上口罩,鼻梁和耳朵瞬间被勒住。这套“装备”能尽可能减小被学校的老师或者同学发现的可能
虽然这里离学校挺远,但世界有时候小得可怕
站在收银台后,看着玻璃门外川流不息的街道,我稍微松了口气。
便利店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排列整齐的货架上,给所有商品都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釉光
这里的时间仿佛有自己的流速,在扫码器单调的“嘀”声和顾客的来往间,悄然滑过,不发出任何声音
晚上七八点,是附近写字楼下班的小高峰,会忙碌一阵。我熟练地操作着收银机,扫码,装袋,收钱,找零,重复着“欢迎光临”和“谢谢惠顾”,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口罩和帽子确实给了我一些庇护,让我能暂时从“秦景”的身份里抽离出来,只是一个负责结账的、没有名字的便利店店员。
趁着间隙,我弯腰整理了一下柜台下有些凌乱的购物袋,肩膀立刻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感,是昨天帮着老板搬饮料箱时不小心在门框上磕了一下留下的纪念品,虽然搬货这些事按道理来说不在我的工作范畴之内
但……没办法必须得去做
在这里工作已经是老板给的机会了,不主动帮下忙的话,说不定哪天老板会觉得自己没什么用而给自己辞掉呢?虽说老板好像并不是那样刻薄的人,可这不代表自己就不需要去做。
可能我已经成为了一个合格的“成年人”了,至少在当社畜这方面我有着充足的自信,这大概是和绝大部分同龄人相比,我唯一能胜出的地方了....
“我在高兴个什么劲啊...”我在心里默默吐槽了自己一句。
我不动声色地直起身,让那股痛楚慢慢消散,继续看向门口,迎接下一位顾客。
一位带着浓重倦容、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买了便当和罐装咖啡。嗯,看样子和我是同一类被生活驱赶着前行的人,心里不由得生出些许同病相怜的感觉。
一对穿着时髦的情侣笑着挑选零食,女孩拿起一包薯片,男孩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嗯,真是青春啊,女孩子记得多在我们店里消费点哦?多向你的男朋友撒撒娇买一些没什么用但又很贵的东西回去吧,我在心里默默念着,像是在祝福,又像是在诅咒
几个穿着其他学校校服的学生吵吵嚷嚷地进来,我的心下意识地提了一下,视线快速扫过他们的脸,直到确认里面没有哪怕一丝熟悉的面孔,才慢慢放下心来
他们买了饮料和关东煮,围在柜台边讨论着刚才的游戏战绩,声音很大,充满了我不太熟悉的、毫无负担的、像汽水泡一样滋滋作响的活力。
楚飞现在……大概也在享受类似的闲暇吧,在他那间亮着温暖灯光的房间里,戴着昂贵的耳机,沉浸在虚拟世界的厮杀中。想到楚飞,下巴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那双带着怀疑的眼睛,差点就看穿了我拙劣的谎言
“有什么事一定要和哥们说”——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了
可我怎么能说呢?有些事,像沼泽,说出来只会把他也拖进泥潭,弄得一身狼狈。更何况,我们家的事……像一团乱麻,连我自己都理不清
九点过后,人渐渐少了。街道重新变得空旷。
店长到了,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手掌温暖而粗糙,“小秦,后面有今天到期的饭团和三明治,你看看想吃什么拿点,别饿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心照不宣的关照
“谢谢老板”我感激地点点头。这算是员工福利,也帮我省下了一顿晚饭钱,是每天都能感受到的小小的、确切的温暖。
我挑了一个金枪鱼饭团,就着店里提供的免费热水,站在监控死角的柜台后快速吃完。温热的米饭和略带咸味的馅料暂时驱散了身体里的些许寒意和空虚。
十点,我开始清点货架,补货。这是体力活。
把沉重的饮料箱从仓库里搬出来时,手臂肌肉猛然发力,狠狠牵扯着背部的伤,一阵尖锐的疼痛让我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动作僵硬地停顿了好几秒,才勉强缓过来。不能慢,必须在交班前把这些做完,不能让接班的阿姨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秦璃的回信,屏幕亮起,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字:“哦”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在上面悬停片刻,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希望她真的记得买鸡蛋,而不是又把钱花在了别的地方。
十一点,接班的中年阿姨来了。我交接了工作,核对零钱,脱下那身蓝色的制服,仔细抚平上面的褶皱,然后挂好。这身衣服是我的盔甲,也是我的面具。
跟老板道别后,从后门走了出去。夜更深了,风比放学时更凉,像浸了冷水。
街道空旷,路灯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昏黄而孤寂的光晕。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日复一日生活的倦怠。淤青在夜色的遮掩下不再明显,但身上的疼痛却在寂静里被放大,变得清晰。
居民楼大部分窗户都黑了,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像是守夜的眼睛。我抬头,看向自己家那一户,一片沉沉的黑暗,没有光。
秦璃她……还没回来吗?或者,像有时候那样,今晚根本不回来?
走到楼下,我顿了顿,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靠在冰冷的、布满划痕的墙壁上,仰头看着那片属于我家的、毫无生气的黑暗,无声地叹了口气
下巴上的淤青在仰头的动作间又开始隐隐作痛
休息了片刻,积累起一点点力气,我直起身,揉了揉脸颊,试图让僵硬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松弛一些,然后才迈开仿佛灌了铅的脚步,走进楼洞。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懒洋洋地亮起,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布满小广告的墙壁。又在我经过后,一层一层地,依次熄灭,将身后的路吞没在黑暗里。
趁着声控灯还没关掉的空隙,将钥匙插入锁孔之中。
“吱呀——”防盗门发出好大一声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看来又得上点油了……”我小声嘀咕着,我可不想因为噪音被邻居投诉,听说最近邻居家换了人,不过对方好像是上的夜班,平时里一直不见对方的踪影
凭着感觉在客厅的墙壁上摸索着开关,手指在粗糙的墙纸上缓慢移动,墙壁的颗粒感透过指尖传来。指尖终于触到熟悉的、边缘有些松动的塑料外壳。
“咔哒”
就在按下开关,灯光驱散黑暗的瞬间,我看见了秦璃。她穿着睡衣,侧坐在沙发上,蜷缩着身体,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正盯着屏幕,好像在看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秦璃?怎么了,为什么不开灯...”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在她抬起头看向我的瞬间,卡在了喉咙里。我清楚地看到了她满是泪痕的脸和红红的、像兔子一样的眼角
“你怎么哭了?不是去同学家里过生日吗......”
我不太明白,今早出门上学时,她还兴冲冲地对着镜子挑选着衣服,怎么晚上回来就哭成了这样一副模样
“顾屿,你还记得他吗?”她哽咽着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呃,是那个经常来我们家找你的男生?怎么?你们俩吵架了?”
我一边低头换鞋,一边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
我印象里有这样的一个男生,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也很有礼貌,时不时会带着朋友到家里来,美其名曰帮秦璃补习功课
虽说这年纪的孩子聚在一起补习,最后十有八九都会变成玩游戏、聊八卦的聚会就是了
不过,秦璃的成绩最近好像确实是有些提升,难道说这样真有用吗?我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请他再多来几次呢......
突然,我的小腿被人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原本在便利店站了一晚上,腿早就有些酸麻,被这样冷不丁来一下,差点双腿一软直接跌倒
正当我想找加害者讨要个说法时,抬头却只看见了她有些生气、又带着委屈的脸
“你每次都这样!别人和你说话你就走神...”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里满是控诉
看来这次的确是我的错。刚刚思维又习惯性地跑到了如何省钱、如何提升成绩这些现实问题上去了。
“抱歉抱歉,我的错,我的错。”我连忙举手做投降状,“我还记得他,怎么了?你继续说吧,我保证好好听。”
“嗯,”她吸了吸鼻子,重新组织语言,“在楚瑶家里切生日蛋糕的时候,当时关着灯,原本是点好了蜡烛,让她吹的,结果....结果...”
她说到这里,支支吾吾地卡壳了,脸也突然因为激动或者别的什么情绪涨红了起来。
“结果怎么了?啊,是不是你没忍住把蜡烛抢先吹了?哈哈,这种事别太在意了,楚瑶不是你的好闺蜜吗?怎么可能会在意这种小事...”我试图用轻松的语调化解这沉重的气氛
“不是......”她摇头。
“还是说她连蜡烛都吹不灭?那她确实该好好锻炼肺活量了,话说回来,秦璃你能一次性吹灭几根蜡烛啊?”
“吵死了!!你烦不烦?!把嘴闭上好好听我说!!”她像被点燃的炮仗,突然爆发了,声音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该死,我错了...你继续说,我保证不插嘴了”我好像把她惹毛了,原本我只是想转移话题让她稍微高兴一点点啊...
秦璃狠狠地抽了几张茶几上皱巴巴的餐巾纸,用力擦了擦眼角的泪,又擤了擤鼻子,好不容易平复下急促的呼吸,接着说道:
“她,她....和......亲上了...”
她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像蚊子哼哼,而且关键部分含糊不清。小到我只听见“她”和“亲”这几个听起来无比关键的字眼。回想起她刚刚支支吾吾、脸红的样子,难道说那是她在害羞?所以,最后的答案是....
“她和你亲上了?!!这...这的确是让人有些吃惊啊...”我瞪大了眼睛,脑子里瞬间脑补了一出青春恋爱剧走向突然百合的剧情,“呃,秦璃啊,我觉得吧,最主要的是你是怎么想的,要是你没那个想法一定要早点好好告诉人家,认真回答别人的心意也是很重要的....”
我绞尽脑汁,思考着该如何应对妹妹可能出现的性取向的困惑,完全没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身体在微微发抖。
“要是你有那方面的想法,我虽说不会去很支持你什么的,至少,我会尽量帮你在爸妈面前好好隐藏的,我这个当哥的只能帮你到这了...”我一脸郑重地承诺,觉得自己真是个开明又体贴的兄长
“嗯!!!”
突然间,她像是一只被彻底激怒的猫——不,应该是老虎——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盯着我
总之,当我缓过神来的时候,肩膀就已经被她用双手狠狠钳住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为什么你们今天都喜欢对我肩膀下手啊...
“不是我和她亲上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她的声音如同惊雷,快要把我的耳膜震碎,我心里的第一反应是:完了,明天必须得找个时间去跟邻居道个歉了...
“痛痛痛!我们慢慢说,先喝口水冷静下怎么样?”我忍着肩膀的疼痛,将茶几上那半杯她没动过的水杯递给她
她好像也是意识到刚刚的声音太大,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手从我的肩膀上离开,不爽地从我手中夺过了水杯,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冷水。
喝完后,她的情绪似乎稍微镇静了一点,但依旧像只充满戒备的刺猬。她蹲坐在沙发上,抱着水杯,红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带着十足不快地盯着我。
“接下来,我说,你听着,一个字也不要说,懂?”她一字一顿地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我原本下意识地还想说句“好的陛下”之类的俏皮话缓和气氛,不过看见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隐隐发白的样子,最后还是选择了乖乖把嘴闭上,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是楚瑶和顾屿亲上了...”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声音比刚才平静,却带着冰冷的绝望,“原本大家都在闭着眼等着她吹蜡烛的...结果等了很久都没有动静...我就偷偷睁开眼...结果...他们俩个结果在...在...”
说到关键处,她的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话语再次被哽咽打断。我直觉地将纸巾盒整个推到她面前。
她抽了几张纸巾,胡乱地擦着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你知道吗?他们俩发现我在偷看后,楚瑶立刻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的吹灭了蜡烛,然后笑盈盈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分完了蛋糕...后来,她还把我带到了一个没有其他人的房间里,和我说希望我不要把刚刚的事告诉给其他人,他们说还不希望他们的关系被大家知道...”
“我问她,‘那我知道就可以吗?’...你猜他们怎么说?”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们说...说我是他们俩个最信任的朋友,说让我知道没有什么问题.....哈哈哈,最信任的朋友...”
她发出一阵苦涩的干笑
“为什么自己喜欢的人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在一起的种烂事会发生在我头上?为什么啊?!!”
她声音的语调越来越高,情绪像是一壶在灶上烧着、即将沸腾溢出的水。
“为什么啊?!明明是我先来的?!!明明是我认识的顾屿,明明是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最长,难道说,难道说,之前他陪着我的时候心里面就一直想着楚瑶?!那我算什么?他们两个调情的玩具?!!这算什么啊?!!!”
她已经有些歇斯底里,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我只得在心里默默庆幸今晚家里没其他人在,不然我都不知道这场风暴该如何收场
“我知道了....呐,秦景,”她突然安静下来,用一种异常平静,却让人心慌的语气说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仿佛突然顿悟了什么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是些见色起意的生物啊?我知道我输在哪里了...哈哈哈,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估计他可能从来没把我当女生看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用着那种幽怨、甚至带着点迁怒的目光盯着我。
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啊.....这种事...我就算是你哥,也没什么办法的啊...
“我真是个小丑,对吧?”她突然向前倾身,抓住了我的手臂,急迫地摇晃着,质问我,“你也这么觉得的,对吧?”
“是吧?我喜欢了他这么久,结果最后一切都是我的自作多情...”
“是啊,我就是个一厢情愿的小丑...真的是有够可笑的....”
“我这种人,只会妨碍别人爱情的人,趁早找个没人的角落早点消失好了,是吧?”
“是我的错,都是我不识趣的错....”
她开始陷入自我贬低的循环,一句比一句低沉,一句比一句绝望
“不”我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和肯定,“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所有的细节,但我肯定,这一定不是你的错。”
“诶?”她好像被我这句突如其来的、斩钉截铁的话弄得愣住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是……是吗?”
“呃……所以,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我小心翼翼地请示,生怕再次触怒她
“咳咳,”她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重新坐好,眼神里好像有一些期待
“嗯,没事,你说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她哭得稀里哗啦、狼狈不堪的脸上,竟然看出了一丝莫名的……期待?
“那我就说了?”我再次确认。
“嗯嗯,说吧。”她点了点头,眼睛在泪光后闪闪发光。是眼泪的反光么?还是别的什么?我有些不清楚
总之,我深吸一口气,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出轨怎么想都是对方的问题啊!”我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哈?出轨?”她愣住了,显然没跟上我的思路。
“是啊!”我越说越觉得自己的逻辑没错,甚至有些义愤填膺了,“就算是楚瑶故意引诱的顾屿,那主要责任也是顾屿的不对啊!明明都有你这个女朋友了怎么还能找其他女生啊?!”
“等等等……停!打住!”她连忙伸出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脸上写满了混乱和无语。
我停了下来,不解地看着她。
“秦璃,你别怕,”我试图安慰她,甚至开始考虑实际解决方案,“你哥虽然没啥大本事,但还是认识几个哥们的。那小子住哪里的,你告诉我,我要找他算账!”
我想起今天楚飞拍着胸脯说的话
“要是真被人欺负了一定和我说”
虽然家里的其他事找他帮不上忙,但收拾一个脚踏两条船、欺负我妹妹的臭小子,应该没啥问题吧……
诶?等等……楚飞?楚瑶?
楚飞是不是也有个妹妹来着?好像……就是叫楚瑶?
完了……
话已经像泼出去的水,带着我那股虚假的义愤填膺,洒了一地,再也收不回来了。
也许是我脸上瞬间僵住的表情和突然凝固的眼神太过明显,秦璃一下子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你原本想的是找楚飞帮你忙的吧?”她眯起眼睛,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鄙夷和深深的无奈,“结果刚刚才反应过来,楚瑶就是她妹妹,对吧?”
她一脸的“你没救了的”表情
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啊,求你了……我心里哀嚎
“哈……哈哈,怎么会呢?”我干笑两声,试图挽回一点作为兄长的尊严,“我还认识其他人的哦?”
“谁啊?说来听听呗?”她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仿佛在欣赏一场蹩脚的表演。
“呃……老李啊,老张啊,老刘啊……”我开始胡诌一些实际上根本不存在的名字
“你认识的人……”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毫不留情地戳穿,“是不是都在敬老院啊?”
“呃……”我彻底输了,哑口无言。
“唉~”她长长地、像是要把所有委屈和无奈都吐出来似的叹出一口气,“说到底,你根本就没听懂我说的话啊,我之前没有和顾屿交往啊。”
“真的?”我有些错愕,“我一直以为你们俩在……”
“好啦!别再说了!”她打断我,脸又因为羞愧和窘迫涨得通红,“唔……一开始,我也……我也这样以为的……我一直以为我们彼此之间都是有好感,而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说破的那种……”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都怪你!让我把这么丢脸的伤心事再说一遍,烦死了!”她把头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
原来是这样。
没有背叛,没有出轨,只是一场盛大而狼狈的单恋,一场自以为是的双向奔赴,最终在生日蛋糕的烛光下,轰然倒塌
我看向她的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理解和怜悯
“唔!你什么意思啊?你那是什么眼神?”她敏感地抬起头,捕捉到了我目光的变化,“现在才想着可怜我?滚呐!我才不需要!”
“没有可怜你哦……”我轻声说,“只是……早点休息吧,今天也够累的了。还是说,还要我再听你说说话?”
“不!需!要!”她气冲冲地站起身,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卧室,门被她用尽全力,“砰”地一声狠狠摔上,整面墙似乎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我和一室寂静,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少女心碎的悲伤。
对了,还有件非常现实、非常重要的事情没有搞清楚。
我走到她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哦,对了,秦璃”
“什么事?快说!”里面传来她带着浓浓鼻音、极度不耐烦的回应。
“鸡蛋……买了吗?”
下一秒,门内传来什么东西砸在门板上的闷响,以及她带着哭腔的咆哮
“滚呐!”
好吧,看来明早的早餐会少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