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滑进一片安静得让我耳鸣的住宅区。道路两旁,房子们整齐地列队,每一栋都像在无声播放“我很贵”语音播报
路灯的光晕在修剪过的树篱上投下规整的影子,连空气都仿佛经过过滤,带着一种不属于市井的冷淡气息。
“到了”
我盯着眼前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线条干净利落得像用尺子划出来的现代几何体,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幽微的天光
庭院是精心设计的枯山水风格,白沙如浪,青苔如岛,几块黑石静静卧着
……这要是“小公司老板”的家,那我租住的老公寓楼大概能算地铁站里的临时避难所。
“下车吧”苏晓解开安全带,瞥了我一眼。昏暗的车内光线下,她浅蓝色的眸子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别一副要上刑场的表情。我爸妈又不吃人。”
“明、明白。”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干
下车后,夜风带着微凉的草木气息拂过。
苏晓很自然地走过来,挽住了我的胳膊。
“放松点。”她低声说,声音近在耳畔
“你现在这样不像我男朋友,倒像被我挟持的人质。手臂别这么僵,自然弯曲。”
“……我在努力了”我试图让肌肉听话,但收效甚微。
走到那扇深灰色的入户门前,苏晓抬手,指尖在门侧的感应区轻轻一贴——没有钥匙转动的声音,没有机械锁舌弹出的“咔哒”声,只有一声极轻的的电子音,门就无声地向内滑开。
靠,连开门都这么有科技感?!我家的防盗门还得用力推两下、偶尔还得用肩膀顶呢!
温暖的光线和一股好闻的、混合着木质香与淡淡花香的清雅气息从门内涌出。
“我们回来了。”苏晓率先踏入门内,声音比平时稍高一些,带着点宣告的意味。
“哎呀~回来啦!”
一个清脆透亮、带着毫不掩饰欢快笑意的声音从客厅方向飘来。
我抬头看去,一位女士正从客厅那边轻快地走过来。
她有一头蜂蜜金色的长发,柔软蓬松,在玄关温暖的射灯下流淌着缎子般的光泽。
碧蓝色的眼睛——不是苏晓那种清澈冷静的浅蓝,而是更浓郁、更明媚,像把晴朗地中海切了两块镶进去似的——正笑盈盈地望过来。
皮肤白皙细腻,几乎在发光,脸上带着一种毫不设防的灿烂笑容。
她穿着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针织家居套装,身形轻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柔亲切大姐姐”的治愈光环。
重点是——她长得和苏晓太像了。
鼻子挺秀的线条,嘴唇微扬的弧度,甚至下巴的轮廓……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温柔版本!只是眼神更灵动,笑容更明亮,气质更……活泼?
苏晓的姐姐?对,一定是姐姐。听说有些家庭孩子年龄差挺大的。
“呦!”金发碧眼的“姐姐”已经走到我们面前,毫无距离感地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友善
“这就是晓晓藏着掖着的小男友?哇~比照片上帅嘛!真人更有精神!”
被这样一位超级美人近距离、直球式地夸奖,我脸颊“轰”地一下爆红,热度直冲耳根。
“您、您好!”我赶紧鞠躬,试图用礼貌掩盖慌张
“初次见面!您一定是苏晓的姐姐吧?常听她提起您!说您特别照顾她!”
话音落下的瞬间——
我的肋侧被一只手肘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
“什么姐姐啊!”苏晓微微偏头,凑近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气音飞快吐槽,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无奈的咬牙切齿,“你认错了!这、是、我、妈!”
“……哈???”
我脸上努力挤出的、自认为得体又讨喜的笑容,瞬间石化、龟裂、然后风化成粉末。
妈?!
这位看起来像是大学生联谊会里人气最高的温柔学姐,是苏晓的妈妈?!
这保养技术是用了时光机还是吃了防腐剂?!这合理吗?!
“哈哈哈!”苏母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极其爽朗明亮的大笑,碧蓝的眼睛弯成了可爱的月牙
“天哪,这孩子太可爱了!嘴这么甜!阿姨我听了超级开心哦?”
她开心地拍了拍我的胳膊,力道活泼,带着一种与她外表不符的、元气满满的活力。
“妈……”苏晓在一旁扶额,但我瞥见她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忍住某种表情。
“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苏母笑够了,用手背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花
“快进来吧,琉璃是吗?别傻站在门口啦,当自己家一样。”她说着,亲切地侧身让开通道,还对我眨了眨眼。
我魂不守舍地跟着往里走,脚下莫名一绊,差点表演一个标准的平地摔。
幸好苏晓眼疾手快,暗中用力拎了一把我的胳膊,稳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形。
她瞥来的眼神分明在说:你是白痴吗?给我撑住!
走进开阔的客厅,简约现代的装潢,色调以米白、浅灰和原木色为主,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庭院夜景。沙发上坐着另一位家长。
他穿着深灰色的舒适家居服,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手里拿着一台轻薄平板,似乎正在浏览什么。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容貌沉稳,气质内敛,五官能看出与苏晓的些许联系,但整体感觉和苏母的外放明媚完全是两个画风。奇妙的是,当他和苏母站在一起时,却有种奇异的和谐与互补感。
这位看起来至少年龄和气质对得上……我暗自松了口气。
“爸,这位是白琉璃。”苏晓介绍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叔叔好!”我赶紧立正,微微鞠躬。
苏父放下平板,起身走了过来,向我伸出手:“欢迎。我是苏晓的父亲,苏文远。”
握手有力而干燥,目光平静地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那感觉不像审视,更像某种高效的扫描,迅速获取基本信息。他没多说什么,但那种沉稳的存在感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听晓晓说,你们是在学校文学社认识的?”在客厅落座后,苏父端起茶杯,用闲聊般的口吻开启了第一个话题。
文学社?!
我内心警铃大作,下意识看向苏晓。我们什么时候有这个人设了?!资料里没写这个啊!
苏晓正姿态优雅地接过苏母递来的花果茶,闻言,面不改色地轻轻点头:“嗯,琉璃学长对古典文学和书画有点兴趣,我们是在社团活动时聊起来的。”
书画?!
我脑子里瞬间开始翻箱倒柜:齐白石画虾,徐悲鸿画马,郑板桥画竹子……然后呢?然后没了!我对书画的全部知识储备,大概只够填满一条手机备忘录!
“哦?挺好。”苏父似乎被勾起了些许兴趣,镜片后的目光看向我,“现在年轻人课业重,还能静下心接触这些传统文化的不多。白同学平时比较欣赏哪些朝代或风格的作品?”
送命题来了!
我大脑疯狂检索,试图从贫瘠的记忆角落里抓出一个听起来安全又不会露馅的名字:“我……其实看得比较杂,没有特别专精……那个,最近稍微看了点,嗯……宋代的山水画?”宋代山水应该很有名吧?说这个总不会错吧?
“宋画意境确实深远,技法也成熟。”苏父点了点头,没立刻深究,却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苏晓,像是随口提起家常,“晓晓,你上次说市博物馆那幅仿李唐的《万壑松风图》临摹品,斧劈皴用得还不错?”
李唐?斧劈皴?这都是啥?听起来像武林秘籍里的招式名!
我后背开始冒冷汗。
苏晓端起骨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放下杯子,从容接话:“那幅确实不错,形神都有几分意思。不过——”她话音微转,抬眼看向我,浅蓝色的眸子里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某种引导的意味
“琉璃学长好像更偏爱范宽《溪山行旅图》那种浑厚磅礴的气势,对吧,学长?”
范宽?《溪山行旅图》?好像……依稀……在美术课本角落里见过这个名字?
“对、对对!”我立刻点头如捣蒜,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是真有感触
“就是那种……嗯,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很震撼,让人觉得自己很渺小……”我搜肠刮肚地拼凑着形容词。
苏父的目光在我和苏晓之间轻轻转了个来回,脸上掠过一丝笑意,没再继续追问画作细节,只是点了点头:“能感受到这一点,说明看进去了。不错。”
他端起茶杯,结束了这个话题。
危机暂时解除!我在心里抹了把冷汗,偷偷向苏晓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她却只是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花瓣,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好了好了,你们爷俩别一见面就聊这么深奥的。”苏母适时地笑着打断,端着一碟精致的点心走过来
“琉璃,来,尝尝阿姨烤的曲奇,晓晓小时候可喜欢了。先吃点垫垫,饭菜马上就好。”
“谢谢阿姨!”我赶紧接过,咬了一口。酥脆香甜,带着浓郁的黄油和杏仁香,确实好吃到让人眯起眼睛。“太好吃了!”
“喜欢就好!多吃点!”苏母笑得更开心了,碧蓝的眼睛亮晶晶的。
接下来的晚餐时间,氛围比我预想的要轻松不少。
苏母超级健谈,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学校里的趣事、喜欢的电影音乐,到平时的兴趣爱好,甚至还爆料苏晓小时候的“黑历史”:“晓晓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了膝盖破皮流血也不哭,就抿着嘴,小脸憋得通红,自己爬起来拍拍土,非要继续骑,可倔了!”
苏晓在一旁低声抗议:“妈!”她白皙的耳尖微微泛红。
苏父话不多,但偶尔插一句,总能问到点子上,或者给出精炼的点评。
每当我的回答过于“朴实无华”或者可能暴露“家境普通”这个与“苏晓男友”身份不太匹配的细节时,苏晓就会很自然地接过话头,用更具体、更“有料”的方式重新包装一下,同时巧妙地将话题带向更安全的领域。
她做这一切行云流水,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在做善意的补充说明,而非刻意掩饰。
我一边暗自佩服她的应变能力,一边努力跟上节奏,尽量不让自己的“普通”显得太过突兀。
一顿饭下来,我居然渐渐放松了不少,甚至能跟上几句关于流行电影和音乐的讨论。
苏母的热情很有感染力,苏父的提问也慢慢感觉更像是长辈出于关心的了解,而非步步紧逼的审问。
饭后,苏父去了书房,说是有个视频会议要参加。苏母又拉着我们在客厅聊了会儿天,吃了点水果,才终于放我们“自由活动”。
在玄关换鞋准备告辞时,苏父正好从书房出来。
“白同学。”他叫住我。
“叔叔!”我立刻站直。
苏文远走到我面前,目光比晚餐时更温和一些:“晓晓从小有主见,也聪明。你们交往,互相学习、共同进步是好事。”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却带着分量
“学生阶段,重心还是应该放在学业和个人成长上。把握好这个核心,其他的,顺其自然就好。”
我认真点头:“是,我明白!谢谢叔叔提醒,我会记住的。”
“嗯。”他微微颔首,“路上小心。”
“叔叔阿姨再见!谢谢款待!”
走出苏家大门,夜风带着庭院植物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才感觉自己胸腔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
坐进车里,我直接变成了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车子平稳地驶出幽静的住宅区,汇入夜晚的车流
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划过,我偷偷瞄向驾驶座的苏晓。她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些许,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弧度。
“刚才……真的多谢了。”我由衷地说,尤其是认错人那段,简直是可以载入我人生黑历史史册的级别
“要不是你机灵,我估计早就露馅八百回了。”
“还行。”苏晓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但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点点
“勉强及格,后面虽然笨拙,但好歹没崩。整体效果比预想的……要稍微有趣一点。”
“你妈妈也太年轻了吧!”我忍不住再次感叹,“而且性格真好,好热情。”
“她一直那样。”苏晓的声音里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心态可能比我还年轻。有时候反而觉得,她才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个。”
“你爸爸……好像也没我想象中那么恐怖?”我小心地问。
“他本来就不‘恐怖’。”苏晓微微摇头
“只是看事情比较透,说话直接。但他尊重我的选择,只要不出格。”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你今天……虽然笨,但挺‘本色出演’的。他们其实不讨厌真实的人。”
真实?是指我差点喊妈叫姐的社死瞬间,还是指我对书画艺术一窍不通却硬要附庸风雅的窘迫?
我挠了挠头,不太确定这是夸奖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吐槽。
“总之,”苏晓总结陈词般说道,“第一次‘实战’演练,基本通过。奖金会按约定结算。不过——”
她话锋一转,侧头瞥了我一眼
“该补的课还是得补。基础的中国书画常识、艺术鉴赏入门,我给你整理了一些比较轻松易懂的资料,回去抽空看看,至少脑子里得有点概念,免得下次聊天你又只能‘嗯嗯啊啊’地应付。”
“还要学啊……”我发出哀鸣。打工已经够累了,还要额外补艺术课?
“只是让你建立一点基本框架,不是让你去考中央美术学院。”苏晓似乎觉得我的反应有点好笑
“至少下次别人提起《清明上河图》的时候,你别把它说成是山水画就行。”
“我才不会犯那种错误!”我下意识反驳,但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今晚贫瘠的表现,声音不由得弱了下去
“……大概不会。”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滑行。我看着窗外流逝的霓虹,回想今晚的一切。居然……真的没那么可怕?
甚至,苏晓家那种有点奇怪但又莫名和谐的家庭氛围,还带来了一丝……奇特的温暖感?
“对了,”我忽然想起一直盘旋在心里的疑问,转过头,“你之前跟我提你家情况的时候,说的是‘父母经营一家小公司’……”
“嗯?”苏晓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你管这叫‘小公司’?”我忍不住指了指身后早已看不见的那个住宅区方向,吐槽之魂熊熊燃烧,“还有你妈妈……你们家真的只是普通的‘做点小生意’?”
苏晓沉默了两秒。
车内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从集团整体业务结构的复杂度和市场占有率来看,”她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稳
“确实不算顶尖庞大的级别,归类为‘发展中企业’并不过分。”
她顿了顿,我能从后视镜的倒影里,看到她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带着点狡黠意味的弧度
“至于我妈……她只是天生丽质,加上心态好,保养得当。有什么问题吗?”
“……”我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行,你赢了,你们家“小公司”真大,你妈“天生丽质”真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