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缩在门边的阴影里，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门内，楚瑶和秦筱筱的对话声停了，只有那该死的手机提示音还在我脑子里嗡嗡回响。
谁？谁这个点给她发消息？
我竖起耳朵，拼命捕捉任何细微的动静。没有继续的谈话，只有一种……古怪的寂静。然后，我好像听见楚瑶吸了一口气，很短促，带着点被噎住似的颤抖。
她……又哭了吗？因为我的事？
愧疚感像带刺的藤蔓缠上来，越收越紧
我是不是该现在就进去？就算不能坦白一切，至少……至少该道个歉？
就在我天人交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斑驳的墙皮时，门内的气氛好像变了。
我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就是一种强烈的感觉。之前弥漫着的、淡淡的伤感气息，忽然像被戳破的气泡，“噗”地一下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充斥着惊诧的寂静。
怎么了？
我忍不住又凑近那道门缝，极力想看清里面的状况。
楚瑶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小半张侧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清楚地看见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用力到发白，还在微微颤抖。
她在震惊？为什么？消息里到底写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秦筱筱似乎在问她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就在这时，楚瑶猛地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即使隔着门缝和距离，我也看清了她脸上的表情。
没有眼泪，没有持续的难过。
紧接着，一种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翻涌上来——太快了，我来不及解读，只觉得她整个人的状态都“唰”地一下变了。
她迅速低下头，肩膀却不像之前那样无力地耷拉着，反而微微绷紧，显出一种刻意的克制。
然后，我好像瞥见她嘴角极其短暂地、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下，又立刻被她用力抿住，甚至用牙齿轻轻咬住了下唇。
她……在笑？不对，不完全是笑……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然后觉得……荒谬好笑？
我完全懵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刚才不是还难过得快要碎掉吗？怎么一条消息就能让她像换了个人，甚至有点……高兴？
她把手机屏幕按熄，紧紧攥在手心里，指节依旧用力到发白，但那力道不像源于悲伤，更像是在拼命压抑某种激烈翻腾、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
她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所有杂念都压下去。再次抬头时，虽然脸颊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晕，眼神却已经截然不同。
那里面没了水汽，没了失落，反而亮晶晶的，像被重新擦亮的宝石，闪烁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小小的决心
她转头对秦筱筱说了几句什么，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尽管还带着点不稳。然后她站起身，拿起了自己的包。
她要走了？！
我慌了神，下意识想往后退，避开即将出门的她。结果脚后跟不小心蹭到了旁边老旧的鞋柜边缘，发出“吱——”的一声讨厌的轻响。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吱呀——”
眼前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如水流般倾泻出来，照亮了昏暗走廊的一角，也毫不留情地照亮了正手足无措、僵在原地的我。
楚瑶拎着包，一只脚已经踏出了门槛。她脸上那种刚刚重新凝聚起来的、带着光彩和某种决断的表情，在看清门外阴影中狼狈的我的瞬间，再次凝固了。
我们俩，一个站在光里，一个缩在暗处，四目相对。
她褐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此刻清晰地映照出我脸上无处遁形的惊慌和尴尬。
空气死寂，落针可闻。
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熟悉的淡淡洗发水清香，混合着从秦筱筱屋里飘散出来的咖啡与油画颜料特有的气味。
“琉、琉璃哥……？”
“你……你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
“我……我刚到！”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拔高了音量，试图用夸张的声调掩盖快要溢出来的心虚
“来找筱筱姐问点事！正想敲门呢，你就开门了！真巧啊哈哈哈……”
干巴巴的笑声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突兀地回荡，显得更加欲盖弥彰。
“啊啦，白琉璃？”秦筱筱从楚瑶身后探出半个身子，顶着她那头标志性的金色乱发，碧蓝的眼睛促狭地眯起，语气慢悠悠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看戏意味
“你该不会……一直躲在门口偷听吧？啧啧，没想到我忘记关门这点疏忽，最后便宜了你小子啊。”
“我、我才没有……”
“好啦，”秦筱筱打断我苍白的辩解，目光在我和楚瑶之间转了转，脸上露出“我都懂”的表情，她拍了拍楚瑶的肩膀，然后凑近我，用只有我们仨能听清的音量轻声说
“‘弄哭’女孩子的主犯在此，你就好好跟‘受害者’解释解释，把误会解开吧。”
她冲我眨眨眼，语气意有所指
“是你发的消息吧？好好跟人家说清楚，我相信你。”
显然这家伙完全误会了！她以为刚才让楚瑶情绪瞬间转变的那条神秘消息是我发的！天晓得是哪个！
“好了，你们慢聊，不打扰了~”
秦筱筱说完，干脆利落地后退一步，冲着我们挥挥手，然后“咔哒”一声关上了她家的门。
走廊里顿时只剩下我和楚瑶两个人，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气氛比刚才更加微妙难言。
“所以……琉璃哥，”楚瑶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度。
她向前一步，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我不知该往哪放的手。
她的掌心微凉，手指纤细，但握住我的力道却很重。
“现在，可以去你房间里……好好谈谈吗？”
我本能地想把手抽回来，嘴里开始语无伦次地找借
“等、等等！楚瑶，这太晚了，不合适！而且我房间乱得很，根本没法待人！要不我们就在楼下客厅，或者出去找个……”
“就现在。去你房间，好吗？”楚瑶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执拗
她的手明明看起来纤细柔软，此刻却像最牢固的钳子，牢牢锁住我的手腕，不给我任何挣脱或后退的余地。
“有些话，我不能再等了，也不想再忍了。”
她根本不理会我结结巴巴、漏洞百出的推脱，拉着我就往前走，目标明确，脚步不停，直接停在了我家门前。
完了完了完了……这次真的完蛋了……
我眼睁睁看着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响了门板。
“叩、叩、叩。”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直接敲在我濒临崩溃的神经线上。
门几乎是应声而开，速度快得离谱，仿佛门后的人早就趴在猫眼后，屏息凝神地等待着这场好戏。
果然，门缝后露出了白玲珑那张写满了旺盛好奇心的脸。
她先看到楚瑶，银白色的眉毛惊讶地挑起，发出一个“诶？”的气音。
紧接着，她的视线越过高挑的楚瑶，落到了后面——被楚瑶紧紧拽着手腕的我。
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们两人之间，尤其是楚瑶那只紧紧抓着我的手上，来来回回扫视了好几遍。
“哇哦……”她抱起胳膊，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嘴角慢慢咧开一个恶劣至极、写满“抓到把柄”的笑容
“这算什么情况啊，我亲爱的老哥？”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戏谑地在我脸上打转
“深更半夜的，你怎么还死皮赖脸地黏着人家楚瑶姐不放啊？”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瞟向我，语气“关切”得令人牙痒
“你这样做，对得起你那位‘天降系’完美女友吗？嗯？”
她特意在“女朋友”三个字上咬了重音，然后立刻转向楚瑶，换上一副天真又替人着想的模样，开始了她“好心”的告密
“楚瑶姐，你还不知道吧？千万别被我哥这副老实相骗了！他啊，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前几天突然就勾搭上了一个超级漂亮、家里好像还特别有钱的女生哦！两个人出双入对，腻歪得不得了~所以啊，楚瑶姐，你可得小心，离这个花心大萝卜远一点才是！”
这个死丫头！这里疯狂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我气得牙根发痒，恨不能用眼神把她瞪穿，却没法当场戳破，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无声的威胁
“你、给、我、等、着！”
她只是平静地听白玲珑说完，然后微微侧过头，看向我，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表情不像质问，反而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甚至有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
“嗯，我知道哦。”楚瑶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句，仿佛白玲珑刚才说的只是“明天可能要下雨”。
“哈？你知道？！”
白玲珑脸上那得意的坏笑瞬间僵住，变成了货真价实的错愕，她甚至下意识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知道他……有女朋友了？！” 她显然无法理解，既然知道了，为什么楚瑶还会是这种态度，还会在深夜拉着我这个“有主”的人回家。
“嗯，知道。”楚瑶点了点头，语气毫无波澜，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所以，玲珑，能麻烦你让我们先进去吗？我有些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单独和你哥在他房间里谈一谈。”
“什……什么？！”白玲珑彻底懵了，她看看我，又看看楚瑶，小巧的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和“世界观崩塌”，仿佛眼前正在发生什么违背宇宙定律的事情
“楚瑶姐，你、你刚刚真的听清我说的话了吗？这家伙！白琉璃！他现在可是有女朋友的人哦！你、你还要跟他……孤男寡女，大半夜的，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
她特意用夸张的语调强调了“孤男寡女”和“大半夜”，试图唤醒楚瑶的常识
楚瑶却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褪去了平时的温婉，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她转过头，目光落回我脸上，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却让我头皮阵阵发麻：
“没事的，我不在意那些”她顿了顿，褐色的眼眸在楼道灯光下流转着微光
“而且，琉璃你……应该也不会对我做什么‘非分之举’吧？我相信你的。”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明明说着信任的话，那眼神却让我感觉像被架在火上烤
“哈、哈哈……那、那当然！”我干笑两声，后背的冷汗已经悄悄浸湿了衬衫
“我、我肯定不会干什么啊！楚瑶你想哪儿去了！”
白玲珑看看我，又看看神色平静、甚至隐隐带着坚持的楚瑶，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她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一向温柔体贴、最懂分寸的楚瑶姐，会如此强硬
最终，在白玲珑混杂着震惊、困惑、以及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的复杂目光注视下
我半是被楚瑶拽着，被她拉进了家门，然后像被押送的犯人一样，径直朝着二楼我那间狗窝走去。
即使背对着她，我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白玲珑那两道灼热得几乎能在人背上烧出洞来的、充满探究欲的视线，一直死死地黏在我们背后，直到我们拐上楼梯，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咔。”
我推开自己房间那扇熟悉的门，我没敢开灯，只有窗外城市边缘漫射进来的稀薄月光，勉强勾勒出书桌堆叠如山的参考书、床上乱卷的被子、以及地板上随手乱丢的杂物的模糊轮廓
楚瑶跟在我身后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然后——
“咔哒”
一声清脆的轻响在我背后响起。
她反手关上了门。
紧接着，是更为清晰的、金属锁舌滑入锁孔的“咔嗒”声。
！！！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然后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堵得我呼吸一窒。
反锁？！她把门反锁了？！
她到底想干什么？！
月光从窗户斜斜地侵入，像一道苍白的帷幕，恰好落在楚瑶的侧脸上。她背靠着紧闭的门板，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似乎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仿佛要将所有外界的干扰和内心的犹豫都摒除出去。
我从未在她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褐色眼眸中见过的、带着灼人热度和大胆意味的紧张。
她的脸颊在昏暗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白皙剔透，甚至能窥见那悄然蔓延开的、淡淡的绯红。
她就那样静静地伫立在门边，隔着几步之遥看着我，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我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以及她略显急促、努力平复却依然清晰的呼吸声。
什么情况？这到底演的是哪一出？！
她知道我和苏晓是假的了？不可能啊！谁告诉她的？玲珑？她俩不是不对付吗？
她锁上门想干什么？严刑逼供？彻底摊牌？还是……比那更令人心跳加速的展开？
我脑子里瞬间像炸开了锅，无数乱七八糟、互相矛盾的念头疯狂闪现。
一些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绝对不该在此情此景下冒出来的、旖旎而危险的猜想……每一种可能性都让我坐立不安，手脚发麻，喉咙发干。
“楚、楚瑶……”我试图打破这充满未知张力的沉默，声音干涩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你到底想谈什么？非要这样……锁上门不可吗？”
楚瑶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我，目光像细腻的砂纸，缓缓地、一寸寸地拂过我的脸庞，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力量
月光在她清澈的眼底静静流淌，让那双惯常温柔含笑的眸子，此刻显得深邃如潭，幽暗难测，藏着我完全读不懂的秘密与决心。
她开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近。
我本就坐在床沿，被她步步逼近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往后挪，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仰面倒在了凌乱的床铺上。
然而，她并没有就此停步。
反而，她做出了一个让我大脑瞬间空白的举动——
她轻轻屈膝，一只手撑在我身侧的床垫上，竟就这样爬上了我的床
这、这是要干嘛？？？！！！
清冷的月光被她靠近的身影挡住，投下一片带着压迫感的阴影。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馨香瞬间侵占了我周遭所有的空气，无孔不入。
她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跳动着我看不懂的火焰，混合着一丝迷离的水光，灼热地锁定着我。
她的双手轻轻抬起，带着微凉的触感，慢慢地、却无比确定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楚瑶？你、你……”我浑身僵硬，连舌头都打了结，只能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她终于轻轻地、近乎叹息般地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哑，带着一种豁出一切、不留退路的决绝意味，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我的耳膜上：
“琉璃，现在这里……真的没有别人了。”
她俯视着我，呼吸与我交缠，温热的吐息拂过我的脸颊。
“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