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瑶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拂过耳畔，却又字字清晰地敲打在我的耳膜上，带着湿润的颤音
月光勾勒出她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上沾着一点她的泪。
“我对于琉璃你来说究竟算什么？我究竟算是你的什么人？仅仅只是青梅竹马吗?请告诉我”
“琉璃你从来没有主动告诉很喜欢我不是吗？那为什么又要对我那么好呢？从几年前，一直都对我这么温柔...”
“还是说，你对我的感觉只是像对小猫小狗的那般吗，难道我一直以来的努力都是一厢情愿吗？”
“我甚至……小心地赶走所有可能靠近你的女生。”
“我知道这很卑鄙，可我控制不住。每次看到别人给你递情书，或者只是多跟你说几句话，我这里……”
她松开了搭在我肩上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眉头微微蹙起
“就会难受得缩成一团。”
“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你总会看见我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为什么……突然就出现了苏晓呢？就算、就算你说是‘工作’……可看到她站在你身边，看到你因为她而露出不一样的表情，我还是……害怕得不得了。”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能看清她瞳孔中我的倒影
“所以，琉璃，求求你……”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哀求的颤抖，却依旧执拗地追问
“告诉我，在你的心里，我到底算什么？那些对我好的瞬间，那些只给我的笑容和照顾，难道……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吗？你真的……只把我当作一个需要照顾的‘妹妹’，或者……一个普通的‘青梅竹马’而已吗？”
她凝视着完全陷入混乱的我，双手在胸前十指交握，像在祈祷，眼神里是恳求与孤注一掷的勇气
“告诉我，我这么久以来的努力，可以得到你的回应了吗？”她轻声问
“你之前告诉我说，‘人只要努力一定会获得幸福的’。我已经很努力了吧？对于这么努力的我，可以得到一份幸福了吗？”
接着，她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那个在她心中盘旋了不知多久的句子，清晰地、完整地说了出来：
“白琉璃，我喜欢你。请和我在一起吧。”
轰——
大脑一片空白。
耳畔嗡嗡作响，只有她最后那句告白在反复回荡。
和楚瑶相处很开心，她的外表也很可爱。
况且，我也确实对她抱有好感。那些细水长流的陪伴，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些只有她能带来的安心感……都是真实的。
我只要回答一声“好”，那么我和她就能顺理成章地走下去。两个人独处时感觉轻松自在，如果和她交往，一定会很愉快。
我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一句“好”，就能让眼前这个为我付出多年真心的女孩破涕为笑，就能开启一段被许多人祝福的关系。
“那个，我……”
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理智告诉我该答应，情感也并非抗拒，可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舌根，让我无法轻易吐出那个简单的音节。
……我是在犹豫什么？说不定再也没有这样的告白机会了。
我强迫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
“哐哐——！”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像是身体不小心撞到门板的响声。
紧接着，是白玲珑那明显刻意拔高、却难掩慌乱的嗓音：“呜啊！那、那个！老妈让我问问楚瑶姐今晚要不要留下来过夜！打、打扰了！你们继续！”
话音未落，就是一阵“咚咚咚”仓促逃离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楼梯方向。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像一颗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打破了房间里几乎要凝结的胶着气氛。
撑在我上方的楚瑶仿佛被惊醒，眼中浓烈的情感波动稍稍平复，染上了后知后觉的羞赧。她脸颊绯红，迅速从我身上下来，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不敢再看我。
尴尬的沉默再次弥漫。
“要不……喝点水冷静一下？”我伸手将书桌上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水递了过去。
楚瑶默默地接过，指尖与我短暂相触，炽热。
她捧着杯子，浅浅地抿了一口，脸上的红晕随着深呼吸渐渐消退了些许，但眼神里的执拗并未消失。
“虽然刚刚……我是有些激动了，”她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平稳
“但是，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话哦？一字一句，都是。”
“我明白。”我低声说。
怎么可能不明白？那份沉重而绵长的情感，此刻已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我面前。
“所以，”她抬起眼，目光重新锁定我
“你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糊弄过去。给我一个回答，好吗？无论是什么。”
我看着她湿润却清亮的眼睛，知道逃避的时间真的用尽了。
“那个，楚瑶，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回答另外一个问题。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要找一份高薪兼职’吗？我说过，会找个合适机会告诉你。”
楚瑶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我会在这个关头提起这个，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呢，”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有些颤抖的手指
“我现在需要钱。很多的钱。我觉得……起码是不能少于三十万的数目。”
“为什么？”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担忧，“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还是……”
“原因嘛，”我苦笑了一下，终于将那个压在心底的秘密说了出来，“是因为玲珑的病。”
“玲珑的病？白化症？”楚瑶的眉头蹙得更紧，“可那个不是……”
“准确来说，并不仅仅是白化症那么简单。”我打断她，声音有些发涩，“你有没有好奇过，为什么我之前不是和爸妈一起生活在这个家里，而是和秦筱筱待在乡下老宅？”
楚瑶摇了摇头，眼神专注。
“玲珑的病，白化症只是最外显的一种特征，医生说，她患的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综合性基因疾病，会随着她年龄增长，引发各种难以预测的短期并发症。轻微的，可能只是免疫力下降，容易感冒发烧；严重的……可能会影响到造血功能、神经系统，甚至……危及生命。”
“所以爸妈自从出生后就离开了乡下，带着玲珑四处求医，因为照顾玲珑就已经很麻烦，所以把我留在了乡下”
“最后花了十几年的时间都没办法治好她的病，玲珑也长大懂事起来了，为了让她不多想她的病，爸妈就骗她的病只是白化症.....”
我接着说：“这么想来，大概之前让我待在乡下的原因也有不希望我和玲珑关系太好吧？”
“为什么？”
“因为关系越是深厚，到分别的那天就会越不舍吧？但后来在筱筱姐和爸妈打电话的时候，我无意之间听见玲珑的情况，于是想要帮帮我这个素未蒙面的妹妹...
“你还记得两年前，在blackcat，在白玲珑面前演的那出‘收养’的戏吗？原因其实很简单，我也不希望她因为自己病的原因让我一个人待在乡下而自责，所以演了个被收养后当他哥哥的形象”
楚瑶倒吸了一口凉气，掩住了嘴，眼中充满了震惊。
“所以你拼命找兼职，是为了给玲珑凑医药费？”她急切地问。
“并不是。”我摇摇头
“如果只是三十万，虽然对普通家庭来说是笔巨款，但真要凑，我家勉强还是能拿出来的。”
“那三十万是……？”
“那是我一个……大概很不现实的想法。”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查到，国外有一所顶尖的医科大学，里面有一个专门研究玲珑这类罕见病的课题组。我想……如果我能进入那所大学，接触到最前沿的研究，或许就能更了解她的病，或许……就能找到治疗的方向。”
我顿了顿，声音更低
“我也知道这想法很天真，像个小孩。可是……看着玲珑一年年长大，看着她每次身体不舒服却还强撑着对我笑的样子……我好像，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琉璃你……”楚瑶的声音哽咽了，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我，却又在半途停住。
“然后，”我抬起头，迎上她心疼的目光，艰难地开口
“是关于你刚才那个问题的回答……楚瑶，对不起，我现在……暂时还不能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楚瑶眼中的心疼瞬间被惊愕和受伤取代，泪水再次迅速聚集
“是因为玲珑的病吗？我说了，我会和你一起想办法的！我们一起努力不行吗？还是说……你刚才说喜欢我，其实是骗我的？你根本就没有喜欢过我？”
看着她迅速泛红的眼眶和委屈的神情，我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我拿起桌上的纸巾，轻轻擦了擦她已经湿润的眼角。
“不是那样啊。”我的声音有些哑，“倒不如说……正是因为喜欢你，才不能现在答应你。”
“那为什么要拒绝我啊？！”她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楚瑶，你可能也明白，”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理智，尽管内心一片混乱
“我现在，明面上是另一个人的‘男朋友’。我不希望，在和你确定关系之后，还要继续和别的女生维持那种暧昧的、需要频繁接触的‘工作关系’”
“哪怕你知道我和苏晓之间什么都没有，哪怕你说你不在意……但我在意你的感受。”
“可是我真的不在意那些！”她急切地反驳。
“但是我在意。”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楚瑶，我其实……是个很自私的人。表面看起来对谁都好，对谁都合得来，那也是我自私的一种体现——我只是觉得被人讨厌会很麻烦，仅此而已，并没有什么高尚的动机。”
“这……这算什么自私啊……”她不满地嘟囔着，显然对我的说辞并不信服。
“嗯……那换个说法吧。”我试图寻找她能理解的例子
“如果，现在是你哥哥楚天南，得了和玲珑一样的病，需要一大笔钱和渺茫的研究希望。而唯一的快速筹钱途径，是去给某个富家少爷当‘租赁女友’。你会为了他去吗？”
楚瑶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她咬着嘴唇，思考了片刻，最终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我会。”
“那如果在这个情况下，”我继续追问，“我向你告白，说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你会接受吗？”
“……会。”她的声音很轻
“那么，你会坦诚地告诉我，你为了哥哥要去当‘租赁女友’这件事吗？”
“……会。”她犹豫了一下
“但是，”我看着她，缓缓说道
“就算我知道了你是事出有因，是为了家人，才会去假装别人的女朋友……我心里，也一定会特别、特别在意这件事。我会担心，会不安，会觉得自己很没用，会害怕那个‘雇主’对你有别的企图……哪怕理性上知道这只是工作。”
楚瑶沉默了，她似乎明白了我想表达什么。
“所以说，楚瑶，”我叹了口气，感觉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你才是那个真正善良和勇敢的人。哪怕你并不自知。而我……只是伪善罢了。在相同的情况下，如果我们的立场互换，我恐怕做不到像你这样坦然和坚定。我觉得……自己现在还没有那个资格，成为你的男朋友。”
房间再次陷入寂静。
良久，楚瑶才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死死瞪着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狡猾。”
“啊？”
“白琉璃，你这个人，真的好狡猾……”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
“要答应我，就好好答应我；要拒绝我，就狠下心来，干净利落地告诉我‘我不喜欢你’这五个字就好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啊！”
她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你这样说了，把一切都推到‘为我好’、‘没资格’上面……这样……这样我还怎么去讨厌你，怎么让自己去试着喜欢别人啊！！”
泪水决堤般涌出，她猛地转身，一把拉开刚刚被反锁的房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楚瑶——！”
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身体向前倾，却像被钉在了床沿。
门被她用力甩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她残留在空气中的淡淡馨香，还有那句回荡在耳边、带着哭腔的“狡猾”。
我维持着那个半起身的姿势，僵硬了好一会儿，才像被抽走所有力气般，颓然地跌坐回凌乱的床铺上。
结束了。
被我搞砸了。
大脑一片麻木，耳边嗡嗡作响，心口的位置空落落的，又好像塞满了粗糙的砂石，磨得生疼。月光依旧冷冷地照进来，方才的旖旎、紧张、告白、泪水……都像一场荒诞又真实的梦，只留下满地狼藉。
要去追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沉重的疲惫压了下去。
追上去说什么呢？道歉？解释？可我的解释，在她听来恐怕只是更伤人的借口。告诉她“其实我也喜欢你，但我们不能在一起”？这比直接拒绝更残忍。
不追吗？
那我和楚瑶之间……大概就真的完了。那些一起长大的时光，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些只有她能带来的安心感……都会被今晚这场混乱的告白和拒绝彻底埋葬。她会彻底远离我，用看待陌生人的、或者更糟的、看待“伤害过她的人”的眼神看我。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我抓着自己的头发，指节用力到发白。苏晓的合同、三十万的目标、玲珑的病……像一座座大山横亘在眼前。我有什么资格，在自身难保、前途未卜的情况下，去接受另一个女孩沉甸甸的未来？又有什么脸面，让她陪我一起背负这些沉重而不确定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