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样的人……只会拖累她罢了
“吱呀。”
房间的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颗银色的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
她的眼睛，在门外走廊灯光的映衬下，闪烁着复杂难言的光。
她看了看瘫坐在床上一脸死灰的我，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小声问：
“老哥……楚瑶姐怎么了，她怎么跑掉了？”
我没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玲珑轻手轻脚地溜了进来，反手关上门，但没有锁。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试图从下方看我的脸。
“喂……你们是吵架了对吧？”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惊讶，更多的是某种了然的无奈
“不是因为那个苏晓吧？”
“那……当然不是”
“我就知道……你和苏晓的假情侣关系她也知道了吧？”
“是啊……等等，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那、那个嘛，我前天不小心在你手机上看到她给你发的消息了……”
“什么……唉，算了，所以，刚刚果然是你给楚瑶发的消息？”
我想起之前在秦筱筱那里楚瑶那里奇怪的样子，大概就是白玲珑告诉了她我和苏晓的事吧
“我说啊，你想帮我和楚瑶关系更进一步的心情我很感谢，但是，这不是可以随便告诉其他人的事，我和苏晓签了保密的协议的。”
“什么跟什么啊，我没有告诉其他人啊”
“那到底是谁？”
“那种事怎么样都好啦，以后再说也不迟，所以，刚刚楚瑶在你房间里说了什么……”
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她，当然她的病情我还是用“白化症”掩饰了过去
玲珑叹了口气，站起身，双手叉腰，语气忽然变得急切起来，“笨蛋老哥！你是白痴吗？！谁要你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啊！什么国外大学，什么研究课题，那是你该操心的事情吗？！”
“可是……”
“你是妹控吗？”
“当然不是，只是……”
我抬起头，看向她。月光下，她银色的长发显得有些凌乱，红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
“我的病是我自己的事！”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维持着气势
“医生说了，现在情况很稳定！未来会怎么样，那是未来才需要考虑的事情！你为什么要拿这个当借口，去伤害楚瑶姐啊！她那么喜欢你！”
“不是借口……”我干涩地辩解，“那是现实……”
“现实就是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玲珑几乎是吼了出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现实就是你为了一个虚无缥缈、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可能性’，就要推开身边触手可及的幸福！”
“白琉璃，你不在意你自己的人生就算了！可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认为你的牺牲会让我幸福？！”
“我没有……”我的反驳苍白无力。
“你有！”玲珑逼近一步，泪水涟涟
“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的温柔，自以为是的付出！你以为你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一个人默默努力，就是对我好了吗？！我看到你这样，看到楚瑶姐因为你难过，我才会更痛苦啊！”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颤抖却很清晰：
“我希望我身边的人都能幸福！爸爸妈妈是，秦筱筱姐是，楚瑶姐是……你也是啊！老哥！就算、就算你真的觉得我的病是你必须背负的责任……那也不是你放弃自己幸福的理由！”
“玲珑，我怎么样都无所谓的，只要你....”
她忽然抬起手。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力道不重，甚至比不上她平时玩闹时的拍打，但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捂着脸，愕然地看着她。
白玲珑打完这一下，自己好像也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眼泪流得更凶。她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
“这、这一下……是替楚瑶姐打的！也是替我自己打的！”
她吸了吸鼻子，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白琉璃！你这个蠢货，白痴！”
“你不是为了我愿意做这么多吗？现在！立刻！马上！去把楚瑶追回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那双总是带着狡黠或任性的红眼睛，此刻盛满了最纯粹的悲伤和最恳切的期盼。
脸颊上微微的刺痛，混合着她滚烫的眼泪和声嘶力竭的呼喊...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轰然碎裂。
我看着哭成泪人、却依然固执地瞪着我的妹妹，那一直横亘在胸口的、沉重的、自以为是的“正确”，开始松动、崩塌。
我缓缓站起身。
脸颊还残留着微热的触感，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变得清晰起来。
“……我知道了。”我的声音沙哑，却不再犹豫。
我绕过蹲在地上哭泣的玲珑，拉开房门，朝着楼下，朝着楚瑶离开的方向，冲了出去。
夜风从敞开的家门灌入，吹动了她额前濡湿的银发。
她看着哥哥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终于支撑不住，坐倒在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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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撞上的闷响还未完全消散，我已经冲下了楼梯。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那股破闸而出的、混杂着悔恨、急切和某种近乎疼痛的明悟的情绪。楼道里感应灯随着我急促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迅速熄灭，在我身后拖出一条明灭不定的光带。
“楚瑶——！”
冲出家门，夜晚微凉的空气猛地灌入肺叶，街道空旷，路灯投下昏黄孤寂的光晕，将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早已不见那道纤细熟悉的身影。
她会去哪儿？
大脑飞速运转。回家？不，这个时间，她应该不会直接回Blackcat后面的员工宿舍，那里还有她哥哥楚天南在
公园？河边？还是……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只想离这里越远越好？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我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找到她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机械的女声冰冷地重复着。挂断，再拨。依旧是忙音。她关机了，或者……根本不想接。
懊悔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我到底做了什么？
在她鼓起全部勇气剖开内心之后，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她推开，让她一个人承受着告白被拒的羞辱和伤心，消失在寒冷的夜色里。
必须找到她。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穿着单薄的居家服就跑出来了，这个时间，她能去的地方有限。
「楚瑶，对不起。我在找你。你在哪里？求求你，接电话，或者告诉我你在哪里好吗？我很担心你。」
发送。屏幕上显示出“已送达”，但没有变成“已读”。
她可能根本不想看，她到底会在哪里，会不会在....
一个有可能她在的地方从脑海浮现
没有时间犹豫了。我转身就朝着那个方向拔腿狂奔。
夜晚的街道比白天安静许多，我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声旁回响。风在耳边呼啸，带起额前汗湿的头发。肺火烧火燎，双腿也开始发酸，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绕过最后一个街角，那座熟悉的的人行天桥出现在视线尽头。
桥上有零星星的行人匆匆走过，桥下是永不停歇的车流，引擎声汇成低沉的背景噪音。
我冲上阶梯，三步并作两步。
目光急切地扫过桥面。
然后，在靠近另一端、灯光相对昏暗的栏杆旁，我看到了她。
“楚瑶！”我喊了一声，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嘶哑。
她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手指更加用力地扣紧了栏杆，指节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发白。但她没有回头。
我快步走过去，在她身后一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怕靠得太近会惊扰她，也怕桥上的风会吹散我的声音。
“……楚瑶。”
“我……我找到你了。”
桥下的车流声隆隆，盖过了许多细微的声响。她依旧沉默，只有被风吹起的发丝表明时间的流逝。
我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用力到仿佛要嵌入金属栏杆的手指
她在哭吗？还是在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琉璃啊……”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清晰地钻进我耳朵，“你啊，其实并没有多么帅气呢。”
“哈？”我一愣，没想到开场白会是这个。
“仔细看看，真的没什么了不起的。”她依旧背对着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普普通通，平平常常。说差倒也不差，但说好……又实在算不上多好。”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我有点狼狈地承认。这种时候被评价外貌？虽然说的是事实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一直认认真真、默默做事，哪怕再困难也总是不假思索地坚持……”她顿了顿，“但在有些人看来，这可能就叫死板、教条、一意孤行哦？”
“……抱歉。”我下意识地道歉。
“你的优点是平易近人，跟谁都能说上几句。”她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换个角度说，也可以理解为只会做表面功夫，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呢。”
“……是、是吗。”我感觉脸颊有点发烫。八面玲珑……这词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
“玲珑……吗。”她忽然极轻地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尾音微妙地上扬。
“诶？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轻轻摇头，银发在风中划过细微的弧线，“只是突然觉得，你们兄妹的名字……挺有意思的。”
“？”
“叫做‘琉璃’的你，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她微微侧过脸，余光瞥向我，眼底映着桥下流动的光，“而叫做‘玲珑’的她，却像真正的琉璃一样……看似明亮剔透，一旦失去了支撑和呵护，其实……脆弱得一碰就碎呢。”
我的心猛地一紧。
“……抱歉。”我再次低下头。
“琉璃，”她终于完全转过身，面对着我。红肿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湿润，眼神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和深藏的探究，“你这次……是为了什么道歉呢？为了你妹妹？还是为了你自己？又或者……”
她停顿了一下，夜风卷起她的发梢。
“……你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觉得‘这时候应该道歉’，所以就说了呢？”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她说中了……我好像真的……
“如果连自己错在哪里都不知道，”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像细针一样扎人，“就不要轻易道歉。那样只会让人觉得……更敷衍，更反感。”
我闭上了嘴，感觉喉咙干涩。夜风好像更冷了。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只有桥下永恒的车流声作背景。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被风声吞没。
“你一直这样呢，琉璃。”她的目光转向桥下流淌的光河，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近乎无奈的柔和，“总是为了身边的人拼尽全力，总是希望身边的人能因为你的存在……过得稍微幸福那么一点点。”
我抬起头，看着她被霓虹光影勾勒的侧脸。
“哪怕自己再累，再麻烦，也总是先想着别人……”她微微歪头，像在思考一个难解的谜题，“这到底是温柔呢……还是只是一种改不掉的习惯，或者……更糟糕的，是自我满足？”
“我……”我想辩解，却说不出“我不是那样”的话。因为连我自己，也分不清了。
她忽然转回头，直视着我。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褐色眼眸，此刻因为哭泣而微微红肿，却异常清澈明亮，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笨拙的伪装和混乱的思绪。
“但是啊，琉璃，”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温，能看清她睫毛上未干的细小泪珠。
“这样的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我骤然加速的心跳上。
“——才让我无论如何，都讨厌不起来啊。”
“……诶？"
我愣住了，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句话的含义。
她看着我这副呆样，忽然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转瞬即逝、带着泪痕却真实无比的、小小的笑容。
然后，她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上了后半句：
“——真狡猾啊’活成让人无法讨厌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