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天桥下穿过,带走皮肤上最后一点温度。楚瑶那句话的尾音散在空气里,留下一种悬而未决的空白。
她转过身时,桥灯刚好照亮她的侧脸。睫毛还湿着,鼻尖有点红——明明刚才那么决绝地把我堵在房间里,现在却露出这种淋湿小猫似的表情。
“对不起呢,琉璃哥。”
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但尾音深处还藏着一丝没压住的颤。她在很用力地调整呼吸,我看得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关系”不对,“该道歉的是我”太敷衍,“你不必道歉”又显得很虚伪。
最后只能沉默。
“所以……忘掉吧。”
她转回去,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看桥下流动的车灯。那个侧影在夜色里单薄得像张纸。
“忘掉我刚才那些……像最后通牒一样的话。我不是来逼你立刻做选择的。”
忘掉?如果记忆真能像粉笔字一样擦掉就好了。可惜那些话已经落进耳朵里,生了根。
不过——“不是逼我立刻选择”。
这句话让我终于能吸进一口完整的空气。不是终点,是暂停。
“我只是希望,琉璃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她又转回来。哭过的眼睛在灯光下异常清澈
“什么事?”
“下次——”她停顿了一下,风也好像跟着停了,“下次,当你觉得可以回应谁的时候……”
她轻轻吸了口气。
“……先听听你自己的声音,好吗?”
我自己的声音?
“不要去想‘怎样对玲珑最好’,不要算‘怎样能让所有人都轻松’,更别因为觉得‘欠了谁’或者‘该负责’就匆忙给答案。”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
“我只想听‘白琉璃’最真实的想法。哪怕那个答案……会让我难过。”
……
我花了几秒钟才听懂她在说什么。
她不是在要答案。
她是在说:在你找到那个有资格答题的自己之前,不必交卷。
“所以,不用着急。我会等。”
她的声音低柔下来,变回我熟悉的语调。
“等到你能只为自己做决定的那天。”
我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
“我明白了。我会处理好苏晓那边的事,还有玲珑的事。等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等我能够……”
我顿了顿。
“一定会给你一个认真的答复。”
一个在清理完所有“杂音”后,应该出现的、正确的答案。
楚瑶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嗯,说好了。”
她的反应让我确信——我的理解没错。这就是她想要的。
“那么,今晚就到这里吧。”她直起身,拍了拍衣服,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
她又变回了那个温柔体贴的楚瑶。
“我该回去了。琉璃哥也快回去吧。”
“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她摇头,“就在前面。而且……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没理由再坚持。我看着她的背影,一步步走下阶梯。在即将融入下方光影的前一刻,她停住,回过头。
桥灯从她身后漫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毛茸茸的光边。脸看不清了,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平静温和,像无数个寻常的放学后。
“明天见,琉璃哥。”
“……明天见。”
我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被夜色吞没。
风好像更凉了。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里并没轻松。那份重量只是换了形状——从一团乱麻,变成了一条必须独自走完的夜路。路线很清楚:结束契约,安顿好玲珑,然后……
然后就能以清爽的状态站在她面前,交出那份正确的答案。
这很合理。很公平。
我迈开脚步朝家走去。街道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好吧。先解决能解决的问题。
剩下的……等走完这条路,答案自然会浮现。
至于心底某个角落那点细微的、挥之不去的不安——
我决定,暂时不去深究。